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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孤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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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進了軍帳,看氣氛有些沈肅,問道:“怎麽了?”

蕭執仔細端詳他,蹙眉問:“你殺了獨吉?”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蕭執,期思點點頭,神情淡漠:“留著他已無用,早早了結也好。”

陸應秋沒想到期思動作這麽快,倒是沒說什麽。

依照原本探到的情況,大王子趕至邊疆,親自率軍出征,該是三日後的事情。

但與大涼和晉國所有人預料都不同,第二天,大涼王軍和落馬河以西邊軍為首的大批兵馬便揮師直下,數十萬鐵蹄在大王子的號令下提前沖鋒,以不可抵擋之勢橫掃向北境。

斥候疾馳來報,狼煙燃起,北境大營聞訊而動。

陸應秋毫不慌亂,將士參謀們早已籌劃過種種可能性,對此皆報以尋常心態,沈著以對。

營中,上到大將軍陸應秋和淮王期思,下到軍士營衛,皆在軍報和軍令下達的第一時間披甲執劍,夙夜未曾放松。

北境三軍拔營,昭武玄甲不再是耀目震撼的一枝獨秀,卻融入在每一支隊伍中,鐵血戰績和不朽傳說是瑞楚留給整個晉國至高無上的珍寶。

期思和陸應秋一馬當先,軍甲錚然,正午的陽光照出鎧甲流動的冰冷光澤。陸應秋坐在馬背上,左側是狄宥良,右側是期思。

三人只是駐馬於點將臺前,點將臺上卻空無一人,仿佛真正的主人未曾歸來。

臺上,唯三軍旗幟獵獵隨風迎動,沈默地逆著天地間的風。

“四年前,燕、大涼盟軍來襲,風雲突變,昭武大將軍亦殞於該戰。”

陸應秋聲音沈靜渾厚,飄蕩在無際的黑甲軍陣內,言及本不能提的瑞楚,眾人一片沈默。

“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今朝,大涼再發不義之兵,踐踏萬民,視人命如草芥,唯我北境男兒可阻之,行天道,保蒼生!”

陸應秋話音落,萬千將士心中情緒湧動。

陸應秋看向期思,二人目光相觸。

期思執韁上前一步,喝道:“陛下天威庇佑我北境諸軍,本王攜天子之令,與各位誓同生死!”

校場上將士們高揚手中刀槍,響亮齊呼:“行天道!佑蒼生!逐賊寇!”

期思拔出破離劍,昔時瑞楚年少的身影仿佛在他身上覆活,劍光如水,映出孤膽英豪的寒利。

破離劍高高揚起,直至天際。

期思吼道:“昭武玄甲何在!”

萬千將士上前一步,腳步聲如雷電劃破天地,豪邁答道:“昭武衛國!玄甲不破!”

“昭武衛國!玄甲不破!”

期思身上戰甲暗光流動,破離劍斬破北風,金鐵之下,盛世可猶昨?

陸應秋沈默地看著他,仿佛透過這個勁骨遒風的少年,看到了舊日無可匹敵的故友同袍。蕭執腰佩沈水劍,一身輕甲,深沈的目光亦未離開期思,舊事煙塵,此刻皆作故夢。

一聲聲熱血男兒呼喝回蕩天際,大軍如流動的黑色火焰,拔營而起,牢守住晉國疆土。

從前瑞楚麾下十數萬昭武玄甲,今日不再獨立成軍,卻更無處不在,他們化整為零,將戰神之魂織就了一張無形的巨網,凝聚起晉國三軍全新的神魂。

北境之外,斷雁關下,晉國大軍與大涼王軍再次正面相克,廝殺一片,前線戰場血流成河,天際殷紅,軍甲破碎支離。

期思手執破離劍,一馬當先,率軍沖鋒,蕭執緊隨身旁,二人所過之處無人可攔,率先在大涼軍陣中深入,生生辟開一條血路。陸應秋坐鎮軍中布控全局,狄宥良帶兵迂回包抄,斷雁關難攻,輿圖上每日一變。

晉國將帥惜兵愛才,大王子全然不在乎麾下士兵生死,大涼邊軍和王軍被源源不絕地填入戰場,北疆積屍千裏,哀聲兵戈震天。

大王子瘋了一般不計代價,晉軍漸漸被耗損,眼看傷亡日漸加劇,期思夜裏幾乎不得歇息,一身浴血的鎧甲回營便探視傷兵,鼓舞士氣。

“荊州接應及時,後備不必擔憂,但這般打法,斷雁關實在是硬耗,損敵一千,自傷八百。”

軍中將帥紛紛讚同,面露郁色。

期思幾乎自開展便未曾卸甲,卻從不露出疲憊之色,他神色凝重,指著輿圖:“必須撐住,撐到後日!”

帳內寂靜,陸應秋沒有問為什麽,這些天來期思的表現足以服眾,一幹將帥沒有反駁,默認了他的決定。

蘭陽候在帳外,一身紅衣甚是耀目,他道:“我陪你去戰場。”

期思拒絕道:“你留在營中,若再出現刺客使毒,你可是最大的救星。”

哄小孩子般的語氣,但所言非虛,蘭陽打量他,期思一身鎧甲,無一處沒被血汙沾染過,唯神情永遠是潔凈,皎皎如月,眉眼有一絲倦色,卻也很快被掩去。

蘭陽也有點心疼他,卻不像尋常那樣纏著期思,只點點頭讓開。

期思出了帥帳,再次翻身上馬,要親去陣前指揮。

大涼邊軍被大王子下了死令,日夜輪番來襲,晉軍亦要隨時應對。

蕭執也上了馬,鎧甲衣片上血汙斑斑,沈水劍已殺了不知多少大涼敵軍。

“你留在營中歇息一晚。”期思有些過意不去,肅帝派他來幫自己,蕭執卻幾乎頂得上一名副將,自己不歇,他也不歇。

“無妨,我亦有命在身。”蕭執淡淡一笑。

期思知道他的性子,也不再勸,二人再次出營。

又撐到了第三日,果然出現了轉機。

大王子原本一直未曾上陣,只在後方以鐵令指揮大軍,直至昨日才親自披掛持槍,卻也只在中軍,未曾到最危險的地方。

而元酀麾下的弘吉剌部大軍,恰在今日被調派到斷雁關外五十裏。

這批親王部眾,上受王令。

大王子的軍令下來,並不能直接動用這九萬弘吉剌部精銳。

接到斥候稟報的消息,期思立即決定:“我帶五萬人,直接攻入斷雁關。”

帥帳內瞬息安靜,隨後炸開了鍋:“殿下,太冒險了!”

“不可,斷雁關苦耗這些天,哪怕再撐下去,不出半月,大涼也得退。”

“殿下此舉無異於羊入虎口,五萬人,恐怕一入斷雁關,便會被生吞!”

期思指尖劃過輿圖,未來得及洗凈的血跡留下了淡淡痕跡:“大涼親王麾下九萬精兵,加上我的五萬,可以一賭。”

這是他與元酀的約定,所以他敢於賭這一回。

諸人瞪大了眼睛:“怎可寄希望於大涼來援?”

期思看向陸應秋,陸應秋眉頭深深皺起,中間一道縱紋,目光中隱憂自不必說。

期思眼神明亮,堅定不改。

靜默過後,陸應秋終於點頭。

五萬騎兵攜著冰冷的金屬相觸和馬蹄聲有條不紊出營,眾人皆視之為死士,期思卻心中篤定,他信任元酀和岱欽,也信任這五萬將士。

晨曦未曾降臨,期思帶著兵馬揮戈直入斷雁關,他的破離劍和蕭執的沈水劍再次為晉軍撕開了敵方的陣型,如匕首入敵腹,鋒芒冷酷。

陸應秋和狄宥良穩守後方,狄宥良卻頗為質疑,陸應秋只以軍令壓住他和一幹將帥,為期思爭取最大的支持。

一入斷雁關,關隘奇險,等於自行切斷了與後方的銜接,成了一支孤勇之軍。

半夜與清晨的交接時分,大涼王軍和邊軍疲憊懈怠,未防期思人馬,叫他們直入關隘。

大涼軍中反應過來後,期思和手下兵馬幾乎瞬間被牢牢包圍。

大王子聞訊,策馬率兵而來,隔著戰陣遙遙看期思,冷冷譏嘲道:“一枚廢棋子,當自己有天命在身麽?何必這麽急著送死?”

期思抽出破離劍,輕輕一笑,一身修羅血色,卻面如美玉,神采飛揚:“究竟誰才是廢棋子,還需向君請教!”

破離劍反射出一道光弧,映亮期思眉眼,狠夾馬腹,留給蕭執一句“穩住陣型”,隨即策馬破風而去。

期思所為大膽,極其突然,大涼兵馬攔之不及,期思武功已入化境,入陣根本無人可阻,竟直接破陣直沖大王子而去。

破離劍帶著晨曦的寒氣,期思策馬奔襲,大王子舉刀相迎,卻硬是被劍壓住,劍鋒將他頭盔斬落。

期思卻不戀戰,勒韁回馬,閃電般來去,又沖出敵陣,回到晉軍隊前。

士氣大振,大王子驚怒之極:“給我碾死他們!”

這裏是大涼陣中,期思一舉壓制了氣焰,卻仍舊處於不利之境,密密麻麻無邊的大涼軍圍過來。

陣後卻傳來一陣疾呼,渾厚嘹亮的奏報攔下了大涼軍的腳步,海東青在高空長唳盤旋。

“陛下有令,議和收兵!議和收兵!”

大涼兵馬猶疑躁動,一時間止步不前,這些天的苦戰,他們被大王子當作稻草一般扔進戰場燃燒,此時已然疑惑不定。

阿思古帶著朝中信報而來,策馬一路到大王子身邊:“殿下,陛下諭旨!”

大王子紅了眼,擡手一掀:“滾!假傳諭旨,找死!”

他手下立刻包圍了阿思古,阿思古反應很快,顯然料到他很可能會這樣做,拔刀大揮,將想要拿下他的大王子手下隔開,策馬轉身,直接奔至期思這裏。

期思見阿思古這一遭,險些笑出來,這樣的事,也就阿思古做得出來——傳諭旨反被扣押,竟就立刻轉身投入敵陣,理直氣壯,仿佛就跑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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