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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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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思有些不好意思,最近他思慮極重,睡眠實在成問題,元酀一回來,陪著他便好許多,今天又尤其想在他身邊待著,於是很不想讓他離開:“太晚了,就住下吧。”

元酀輕笑,上前擁住他: “遵命。”

夜裏期思手腳往元酀身上一搭,十分不客氣,他原本是很直白的人,喜歡誰親近誰都寫在臉上,也是因為從前陸應秋和重逸將他保護得很好。

元酀伸出手臂攬著他,無奈道:“你倒是自覺得很。”

期思笑笑,他和元酀在一起感到放松,既喜歡親近他,就不會掩飾。

他已不是剛離開江南時那個小孩子,少年身體裏的某種特質讓他不由自主地對這種親密感到舒適。

踏踏實實閉著眼睛,期思想起來守夜上的字跡,而後強制自己不再去想。

元酀感覺到他的焦躁,擡手穿過他腦後發絲輕輕按著,期思漸漸靜下心。

今日肅帝召期思進宮,期思出門前想起什麽,把大王子府裏拿來的那只鏤金玲瓏取出來,李岑將這物件給了大王子,這東西價值不菲,做工之精妙,非大富大貴之家是收藏不起的。

元酀過來看了一眼,道:“李岑出手挺大方,不過也是因為這東西不是他花錢買來的吧。”

期思看著他:“你認得這東西?這應該是一對的,另一只在李岑家裏,難得你以前見過?”

元酀笑道:“這東西本是大涼的匠人做的,你看這裏——”

期思看他指的地方,鏤金玲瓏的一處,仔細看了,才發現有一處花紋是契丹文字符,巧妙地融合在花紋中。

“這匠人家族前朝被流放,從南邊遷到大涼,手藝裏有南人風格,精美細致,且都會在東西上留下族姓記號。他們不與大涼國之外的人直接做買賣,這東西應當是有人買來,輾轉送給李岑的。”元酀解釋道。

期思聽了若有所思。

入宮後,肅帝和榮王正在下棋,榮王依舊是笑呵呵的,令人如沐春風,自從他上次出手助蘭陽脫身,期思與他也親近許多,如同自家叔侄。

肅帝拾了一枚黑子,看見期思進來,隨意落了子,開口道:“興許是李家和裴家的氣數到了,剛巧,戶部那邊查出李岑撈的幾筆,我看著,再查一查就該辦了。”

期思聽出肅帝對李岑的不悅,但他知道,李岑身為右丞相,光是撈幾筆錢,還不足以從根本上撼動,水至清則無魚,這樣的重臣,又是實打實的老臣,輕易不能除。肅帝自有不同尋常的脾性,但到底是君王,總有一套無形的規則。

“陛下,或許見一見赫克依大人,才好決定李相的去留。”期思一禮。

當晚,赫克依和手下又進了宮,這段時間肅帝時常會召見他們,對這位大涼來使的重臣給足了面子,今天元酀也很配合地來了,赫克依倒是很滿意,讚美弘吉剌親王用心拉近大涼和燕國的關系,漂亮話說得元酀耳朵起繭。

李岑和江荀衍亦是到場,期思也來了,君臣數人算是小聚,沒擺多大排場,在座的卻都是最顯赫之人。

席間,李岑朝榮王問好,關切地說:“上次王爺出事,昏迷那幾日,滿朝都擔心得很,好在王爺吉人自有天相,一轉眼就氣色如初,當真甚好。”

裴南賢也趁著這機會,舉杯朝榮王道歉:“神影衛府看守不嚴,讓王爺受苦了。”

榮王很大度地舉杯飲了:“裴大人就不必自責了,也是意料之外的事,大夥兒都平安,我那陸氏山水卷定了真假,也踏實了。”

榮王又看著李岑,笑道:“有勞李相掛心”,又似是想起了什麽,十分感興趣地問,“聽聞李相府上有一套西域的天女豎琴,巧奪天工,音色獨特,是珍品,改日可否去看看?”

李岑知道榮王一向喜好這些雅玩,對這些消息更是靈得很,名家佳作在誰家收藏,榮王大多都了如指掌,便笑笑說:“老夫粗鄙之人,賞不來這些珍奇,友人送來了放著也是可惜,就需要榮王這樣的雅人品鑒。”

肅帝笑著搖搖頭,拿榮王這癡人沒辦法。

元酀聞言倒是有些興趣,隨口道:“那琴我倒是聽說過,琴身是貼箔金天女像的樣式,極為精巧,又從西域遠道運來,確實獨一份兒。”

卻又想起來什麽,轉頭笑著瞥了一眼赫克依,半開玩笑道:“倒是聽說這琴一開始在赫克依大人手裏,沒想到輾轉到了昌煜,看來也是緣分。”

榮王素來跟朝政撇的很清,朝中事情一點不關心,他起的話頭,便沒人會多想,赫克依被這麽冷不防一提,神色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笑容可掬地說:“精工巧匠的佳作,素來是不停流傳,最後才到有緣人的手裏,看來冥冥之中,我與貴朝是有緣的。”

元酀點點頭,毫不在意的樣子:“這倒是”,又笑道,“你該與李大人喝一杯才對。”

赫克依順水推舟,便依言與李岑舉杯,氛圍倒是熱絡。

李岑沒有多想,也沒料到這一樁,心裏一提,好在元酀和肅帝誰也沒露出異色,席間盡是談笑風生,無驚無險。

宴席散後,微醺的赫克依離了宮,李岑和裴南賢也喝了不少,便告退回府。

議事閣內,肅帝笑容譏諷:“孤素日裏還是好臉色給的太多,一個個有恃無恐,膽子一天比一天大。”

期思心想,李岑也是警惕心松的很,以為沒幾年要退居江湖,肅帝便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若放在十年前,李岑這個心態,恐怕是不能穩坐這個位置的。

肅帝又看看江荀衍,蹙眉問道:“那架琴,中間可會有什麽曲折?”

江荀衍卻看向期思,期思一禮,道:“大涼親王方才同我說了,那琴很大,做工又細,秘密運一趟不是簡單事,中間輾轉的幾手都是做樣子,他能保證,那琴是赫克依贈與李相的。”

肅帝也知道元酀在大涼的位置,犯不著為了對付赫克依而曲折構陷,作證也就是順手幫忙,無需質疑。

正思忖著,蕭執奉命辦事回來覆命,風塵仆仆,一身神影衛錦繡武服,英挺俊朗,大步進來一禮,呈上奏報:“已查明右丞相府私庫內,確鑿受賄的物品。”

肅帝示意蕭執起身,接過奏報來翻看,看了一頁便合上了,“啪”地一聲丟到幾案上:“老臣,這便是老臣的膽子。”

蕭執和期思對視一眼,屋內寂靜。

肅帝倒是不怎麽生氣,這段時間浮出水面的種種跡象,他早已猜得到這種情況,並不意外。

但“老臣”二字確實是有分量的,尤其是先帝麾下跟過來,穩穩立在右丞相位置上這麽多年,臨到了了,偏要折騰一番。

肅帝仍是需要考量的。

江荀衍上前,遞上一本簿子,封皮漆黑,無一字,正是那本“守夜”。

肅帝沒說話,一頁頁翻著,眉頭皺得越深。

這上面記得簡要,但憑著個別有印象的名字和其後標註的時間,肅帝便明白這是什麽了。

翻到裴奉錦和裴如錦那一頁,肅帝的動作一滯,垂著的眼看不出神色。

片刻後,他沒有再往後翻,而是就此合上了“守夜”。

肅帝將冊子輕輕放下,擡手揉了揉眉心,而後擡眼看著期思:“是她?”

“是她。”期思神情有一絲悲哀,但很平靜,點點頭。蕭執在一旁靜靜看著他,俊朗面容上看不出情緒。

“陛下,這是裴家的‘守夜’,恰好拿到的便是這本,可見天意如此。”江荀衍道。

肅帝沈默半晌,開口道:“裴家,李家。”

事到如今,私下勾結大涼老臣赫克依和大王子,已不是唯一的致命死穴,一條線上挖出來的千瘡百孔,是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的。

“打算怎麽辦?”肅帝問道,他的態度顯然無可動搖,只在乎結果,方法如何,便看江荀衍他們了。

期思上前一禮:“陛下,裴家的事情棘手,不能急。”

江荀衍說:“李岑倒的時候,正是裴家連根拔起的時機。”

肅帝聞言沈思片刻,微微一擡手:“辦便是。”

又招招手讓期思過去,期思走到他身邊,肅帝起身,仔細端詳了他:“你很好,你像她,不像他們。”

期思一時辨不清,肅帝是恍惚間在說裴奉錦,還是說裴如錦,但他微笑道:“都這麽說。”

肅帝伸出手撫了撫期思鬢邊,搖搖頭道:“孤不該疏忽……這麽多年……”

期思擡手握了握肅帝的手,目光明亮堅定:“不,罪過在他們,娘親他們在天也看得明白。”

期思身上有種溫和的力量,柔韌無聲,這種溫暖一貫沖破高高在上的孤寂清冷,肅帝身邊也唯有他能這般靠近。

是夜,期思回府後,發現元酀在屋中等他,且已讓手下把未辦完的奏信送到了這裏,看見期思回來,起身過去,張開雙臂迎他。

這段日子,每每把事情推進一點,或許並不費多大力氣,但極耗心神,每次回來後的這個擁抱,仿佛就是歸舟的渡口,讓期思卸下緊繃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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