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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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機哭著從睡夢中被搖醒,睜開眼,重衍正在一旁,緊張的看著他,問他:“怎麽了?”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有星河數萬,無盡時光匆匆流轉,日升日落,每日對面都會有一人與自己熱切的打招呼。有朋友,有師長,有數萬億年間流傳下來的故事,那些真的假的情愛,實的虛的名利,萬物如指尖流沙,可細數可放縱。

那是在昆侖虛之上,遠離人界的地方,那裏有真正的仙人,有數十丈的扶桑枝,金烏息了太陽火,停駐在扶桑木上,數萬星辰躺在天河底,像是細小的砂石,閃耀著微光。不知為何,便那麽沒了......

重衍勸他:“那不一定就是你啊。”

天機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哭,就如同打破了珍愛之物,捧著碎片在手,只能放聲嚎啕,再無其他方法得以解脫。

嚎得書水和羽也得了消息,來到院子裏笑話他。

“師叔,你都多大了,做個夢還哭哇。”

“別哭了,趕明我羽化飛升了,我回來告訴你,你夢裏的仙境還在不在,好不好?”

“你羞不羞啊,都哭這麽久了......”

最終被重衍打將出去,關了房門抱著天機任他哭。哭就哭唄,誰還沒個傷心時候了。

要哭的可不止天機一人,陸吾也不知曉寒江多久沒出現了,好似神隱了一般,哪兒哪兒都找不到他,都要將尋安城掘地三尺了,也沒個音訊。想說他是不是跑別的地兒去了,但還有人能偶爾看到他的身影,就是不在陸吾面前出現而已。

陸吾心想:當初還不如不挑明,生米煮成熟飯,他想跑也沒理。現在後悔是來不及,得先把寒江找到了,再考慮煮飯的事兒。

陸吾找不到寒江啊,就急,在自己院子裏上躥下跳,摔壞了七八套杯盞,揪得腦袋頂都能禿嚕一小片兒。實在沒法兒了,拉著臉去找桑他們打聽。

桑正與城主討論當初在藩南束城所見所聞。日頭正好,透過層層樹蔭,斑駁在桑的臉上,白嫩的皮膚迎著太陽似在發光,還能看到細小的絨毛,偶爾桑瞇起眼,像是少不經事指不沾陽春白雪的富家少爺,一臉的貴氣。

陸吾上前問他:“你最近有木有見過寒江?”

桑擡頭看他,搖了搖頭,說:“我和他不是很熟。”

陸吾翻個白眼,心說:天機說寒江最開始就和你走一路,哪兒能不熟?

桑這裏問不出個結果來,他就去找天機。

總能問出來個究竟。

到天機院兒裏的時候,天機剛哭完,重衍抹了帕子,正在給他擦臉,天機臉頰紅成一片,眼睛附近尤為嚴重,鼻頭也是。說話哼哧哼哧的,有著濃重的鼻音。

“我不知道啊......你......要不去問問桑?他倆比較熟。”天機拿著帕子擦著鼻涕,擦完了扔給重衍。

重衍接了帕子放在一旁桌上,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天機,天機端過茶,吸溜一聲,喝了口水,喟嘆一聲,哭久了有點頭疼,水的熱氣恰好能舒緩一下。

“我剛從桑那兒過來,他說沒見過。”陸吾撇撇嘴,心說你們這群人不是一夥的麽?怎麽一個一個都不熟。

“那我就不知道了。”天機吹吹杯口,“我上次見他還是你們吵架那次啊。”

“既然你也不知道那就算了,我再去別處找找。”陸吾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這個給你。”重衍攔下他,遞給他一張紙,這是上次天機在寒江房裏拿到的那張畫。

“哦哦!這是上次我從寒江房裏偷偷拿的,你別告訴他啊!”

陸吾打開畫紙,上面分明畫的就是他,雖然情態不像,但是陸吾就是覺著莫名熟悉。

心想:這個寒江,別扭這麽久,還不是心裏念著我,哼!

陸吾將畫折好,塞在懷裏,向天機道了謝,讓他下次見著寒江了,打個招呼,就說:“三日後,我在蕭山石那兒等著他,我不逼他,他不來我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了。”

“那我要是沒有見到他,他不知道這個消息怎麽辦?”

“那就是我們沒緣分。”陸吾頭也不回的走出了院子,留下天機與重衍倆人面面相覷。

“怎麽辦?”

“找找吧。”重衍拿過空杯,說,“你今日在床上哭了一天了,是不是該下來了?”

“......”天機低下頭,考慮了片刻,下了決心,“好吧,我們這就出去找寒江吧。”

重衍替他束好發,整了整衣物,配上了拂塵,牽著他去了大街上。

不知為何,重衍這幾日覺著,天機好像回到了少年時候,愛纏著他,有諸多小性子要使,偏偏還不想讓他瞧出來。

黃昏,尋安城百姓這個時候剛從郊外回來,有些帶了獵到的稚雞野兔在集市上買賣,也有不少讀書人聚在茶樓裏聽著說書人講綠林好漢,講才子佳人。

重衍與天機坐上了一間茶樓,樓下大堂有個姑娘在唱小曲兒,自彈著琵琶,旁邊還有一老者拉著弦,撥拉著二胡,唱的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奈何天不遂人願的曲兒,小姑娘在底下嚶嚶啼哭,天機聽得旁邊一隔間有聲:“唉,我要是張故,管他是天王老子來,我也不會拋下玉娘的。”

“嘿,那我就說說,你那紅袖坊的柳姑,你敢娶回去?”

“不怕你爹揍你哇!”旁邊有幾人打趣著。

那人回應:“那能一樣嗎?一個是紅粉佳人,一個是風塵艷骨。若世間真有玉娘那樣才貌雙全的烈女子,就是被我爹揍死我也要娶回家去。”

“呵,就你,玉娘那樣的女子需得英雄相配,你也就是個狗熊吧!”說完四周又是一通大笑。

最開始那人不說話了,怕是臊得慌,不敢開口了。

天機笑笑,看著重衍,說道:“我喜歡的人,怎樣我都是喜歡的,不管她是佳人也好,流落風塵也好,我既喜歡他,便能拋下這世俗看法,冒天下之大不韙與他在一起,一心一意,不離開他。”

重衍目光灼灼的看著他,低聲應和:“我也是。”

說完牽過天機放在桌子上手,摸摸收緊。天機笑著轉頭,繼續聽著那姑娘唱曲兒。

可這世間哪能這麽如人意。

當初他倆在一起,也算是歷盡千難。世俗眼光他們不必在意,畢竟他們不在世俗之中。可身邊師友該如何看他們?當初倆人跪在老君面前,老君指著鼻子罵他們:“你們這是要毀了根本啊!”修道之人無情無欲,抱守本陽,方能有所長進,這可倒好,尋天嶺一脈最出色的弟子與坐忘門下任掌門人抱成一團了,還修個什麽道!

天機如何說:說當初就不該讓我和他綁定命格?說弟子守心不定,日後改之?

到頭來也是咬著牙扛下了九九八一道戒鞭,死死握著重衍的手,說:“師父,弟子改不了了!”

哪怕這道不修了,仙不成了,弟子真離不了他。

當初的苦痛化成眼淚咽回了肚子裏,那鞭聲還響在耳畔,背後血肉模糊,一抹一把碎肉,痛到麻木的日子還在眼前,可當初誓死守衛的感情卻變了樣兒。

你看啊,人都是這樣,一丁點苦都吃不得,受一點痛都要記一輩子,可許下的誓言,交織糾纏的執念卻慢慢變成了記憶中的樣子,化成了塵,化成了土,無處不在,激不起波瀾。

聽完曲兒,又到別處找了找,都沒打聽到寒江的蹤跡,倆人回頭囑咐了書水和羽他們,讓他們平時多註意點兒,看見寒江了報個信兒。

第二天書水就來報信了,說是在北城門的小樹林裏看見寒江了,他平日裏閑來無事,就在尋安城裏溜達,聽城中百姓說城北出了怪事兒,便跑去查看,在來來往往的人群裏,瞅見過寒江的樣子,看著消瘦了幾分。書水斷言:一看就是做什麽壞事去了。

天機與重衍便去了城北守株待兔,城北樹林以北是一片亂葬崗,有一道水渠將小樹林與亂葬崗隔開了。天機就是在水渠邊上看見寒江的,他正貓著身子想要透過人群往裏面走的時候,看水渠上站了一人,有些眼熟,乍一看不就是寒江嗎?於是忙擠過人群想要過去拉住寒江,誰知人群突然騷亂,天機擡起頭,看見北面亂葬崗處突然升起一道黑煙,沖著人群而來,重衍在身後大喊:“天機!躲開!”

天機這才看見,自己在的地方,人群已經四散,那群黑煙沖著自己臉面直直撲了過來,他還來不及反應,前面水渠上站著的寒江動了,一個跨步邁入了亂葬崗,邁進了黑煙裏,重衍沖過來,拔劍出鞘,與黑煙正面對上,念訣出劍,將面前的一整團的黑氣斬為兩截。他回頭對著天機說:“跑!”說完將天機往反方向推了一把。

天機趕忙喊著亂跑的人群,讓他們跟著自己,往城中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透過人群縫隙,他看見重衍身形在上下翻飛,時不時得將那團黑氣斬斷。他想:重衍應該沒問題的。

那道黑氣是魔氣,還未成型,被重衍斬殺在萌芽之中,城中百姓倒是沒什麽影響,就是那日前去城北的百姓,有些中煞,生了病,一直高熱不退。

天機在這日算是等到了寒江,他將城北百姓安撫好之後,便去了亂葬崗找重衍,到的時候,重衍與寒江正並肩站著,在說些什麽,寒江面有難色,眉頭緊皺,面色蒼白,倒像是好幾日沒有好好休息。天機喊了寒江,告知他陸吾的事,寒江只應了一聲知道了,就沒再說什麽。畢竟是另倆人的事,天機不好多說,只告知他地點時間,就拉著重衍走了。

魔氣之事還待細查,這關系城中安危,不可大意。天機與重衍主動請命,要徹查城北一帶,讓書水和羽分別去了城東與城西,城主則帶著人排查城中和城南。魔氣衍生,必有死物,只要查清楚這幾日城中有沒有死人,或是哪裏還有墳冢,查探一下有無屍變便可得知,這次還算幸運,魔氣產生之地,並未有起屍或是魔屍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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