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蘇牙的位置在左側第二列第三個矮幾處,天機走了過去,盤腿坐下,就看見對面右側連歲剛坐下,手支在大腿上,挑著眉毛沖自己擠眉弄眼。他心裏疑惑,指了指自己,詢問什麽意思?

就看見對面連歲一拍腦門,緊皺著眉,一副我救不了你的表情。天機心裏莫名其妙,坐好後挺直脊背,就覺著有人在自己的身後,他回頭,看見一中年男子站在自己身後。那中年人穿著九轉乾坤的道袍,蒼灰色的袍子,滾邊上繡著乾坤六十四爻,上半身以陰陽魚做暗紋。抿著唇,緊著臉,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見天機回頭,說道:“宴後來蟲鳴我。”

天機恭敬答道:“是,師父。”

此人正是那日他在幻覺中所見,山洞洞口處,蘇牙喊著的那個師父。

晚宴結束後,天機就順著直覺,走到了蘇牙師父的寢處蟲鳴我,他不知這個地方叫這名字有何寓意,聽起來蠻奇怪的。

那位師父正在打坐,於臥榻上盤了雙腿,閉眼入神。天機推開門喊了聲師父,就恭敬的走到榻前,呆站在那兒,沒有出聲。

師父擡頭看了他一眼,問:“你準備把界靈石怎麽辦?”

天機大駭:他是怎麽知道是界靈石的,不是說蘇牙放出話,得到的只是尋常芥子嗎,若是發現不對,也該是萬守城建立之後才是,不該這麽早啊。

他沒說話。

那人又說:“為師不想逼你,以你的修為,掌控不了那界靈,到頭來終會害了你。你現在將界靈石從小秘境中取出,我無話可說,機緣到了,我們擋不住,但是你留不住他,這也是事實。”

說著直楞楞的看著天機,問道:“你就沒想過,他一個大靈,為何要靠你才能出小秘境?”

蘇牙的師父搖了搖頭,繼續嘆道:“你可知道,若是這修真界知道你得了界靈石,你又會是什麽下場?”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你莫要忘了數十年前的緲雲觀。”

天機不知該說什麽,應該說,當時的蘇牙不知道該說什麽,對方見他沒有言語,擺了擺手,兀自嘆氣:“你走吧,我無雲市留不下你。”

他站了會兒,發現他師父又入了定,低著頭走了出去。

蘇牙下了山,送行的也就一個連歲,倆人在無雲市宗門口拜別。

連歲開著玩笑:“師弟你年歲小,卻是我們中最早下山的一個,今後若是得了機緣,可莫要忘了我啊。”

天機瞅著他沒說話,心裏暗道:就你話最多,你看人家蘇牙願意搭理你嗎?

連歲是個不懂看人臉色的人,一個勁兒的在那兒自說自話,蘇牙擺明了不耐煩,他還是拍著人家肩膀不停的嘮叨。

“師父老人家讓我給你帶話,你今後要自己小心。”

“你別看師父那樣,他可關心你了。”

“下山後,可別墮落壞了修行啊”

到了最後,連歲欲言又止,望著天機,問他:“師弟,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他心說:可不是有事瞞你?他仔細想了想又覺著奇怪,若是這會兒的蘇牙瞞著連歲,那麽之後連歲是如何知曉蘇牙拿到的是塊界靈石而不是芥子的呢?

總之蘇牙是沒有回答他,連歲也不惱,略帶些失望道:“師弟,你下了山,不管遇見什麽事兒,可都要想著師兄啊。”

“唉,一晃二十載,連你都要下山了。”連歲就那麽定定的看著蘇牙,似乎是知道他的師弟這一去,怕是難以再見。

蘇牙擡頭,映入眼簾的不是連歲的臉,而是他身後巍峨大山,廣闊天空,天機聽到蘇牙說:“恩,我不會忘了你的,師兄。”

蘇牙轉身,朝著山下走去,天高雲闊,就此一別,再不相見。不知怎麽的,天機心裏有一種猜測,他覺著蘇牙知道自己回不來了。

身後的景色逐漸褪去舊時色彩,一抹抹光線消失,眼前又重歸一片黑暗,那一抹鵝黃明燈還閃爍在半空中。竹竿迎著風微微顫抖,天機擡眼看著那燈,不知為何,並不想走,他想:這會不會是當時蘇牙的執念。

他搖了搖頭,還是回去吧,也不知有沒有過一個時辰,得去找重衍他們了。但是走了會兒,他發現,他走不了了。

這地界不知是不是有什麽結界,他先是往南折返,走了好一陣,看見一盞燈,與之前的同樣模樣,他以為自己是偏離了方向,遇到了另外路上的一盞燈,但是仔細看了眼周邊,心下駭然,這分明就是自己之前遇到的那盞燈!

他不死心,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沒多久,就又回到了原點。

他突然想起之前重衍告訴他的幻噬,現實鏡映之後是無盡空茫。不由頭疼,這要怎麽出去?

反正也出不去,他幹脆倚著那竹竿在地上坐了下來,思索他現在所知道的事情。

蘇牙之前從小秘境中拿出了界靈石,他師父知道這事兒,並把他趕下山門,並沒有要蘇牙將界靈石留下,所以說之後老人參精說的殺人奪寶不大可能。而且看他師父的態度,似乎認為得到界靈石對於蘇牙來說並沒有什麽好處。

至於連歲,他就是個不知真相的路人,他後來是怎麽知道芥子就是界靈石的,這點存疑。

老人參精說的他和蘇牙是好友也不像在說謊,之後說的蘇牙師父殺人奪寶也不算完全沒有依據,天機在自己的幻覺中看到躺在山洞裏的蘇牙和他師父來著,就是不知道那是蘇牙離開無雲市之前還是之後了。

至於這個界靈,他怎麽看怎麽都覺著不像好鳥啊。

他只顧著思索蘇牙的事兒,完全沒發現周圍的事物已經發生了變化,那盞燈在他坐下之後,閃爍微光,似乎像是眼睛一般轉了轉。

他背後靠著的竹竿幻化成一片虛影,從那片虛影中脫出一龐大身軀,若是此時天機擡頭,便能看見他身後的燈籠早已化為橙黃的眼珠,中間豎著狹長漆黑的蛇瞳,猩紅的信子不時吐出。

一只巨蟒在他身後俯身擡頭,蛇信子差一點兒就舔上了他的後腦勺。天機感覺背後有什麽東西在動,向後摸了摸,摸到一片堅硬的巖石,好像還在動?他還在想,剛才靠著的明明是根竹竿啊。

他還沒反應過來,正要回頭去看,就聽見書水的聲音:“師娘!快跑!”

身後炸起一團響聲,天機知道那是書水在施展術法雷書。

他倏然回頭,就看見一龐大蛇頭,直直墜入地上,發出一聲轟鳴,地上的塵土被砸起飛揚,他冷不防被嗆了一嘴的土。

這是什麽?!天機已經來不及多想,拔腿朝著相反的方向跑,自己心裏已經有了答案,自己身後的那個會動的巖石,分明就是那條蝰蟒的蛇腹!

身後書水的聲音傳來:“師娘你沒事吧?”

天機轉身,只見書水單手支劍抗住蛇尾的橫掃,另一只手再招雷書,劈向蛇尾,一旁還站了個羽,羽騰空而起,在空中翻轉,拔劍出鞘,刺向那巨大的蛇眼,蛇頭前撲,躲過了羽那一劍,羽只能半空扭身,踩著蛇身蹬蹬兩步,再次翻轉落下,在蛇身周圍奔來跑去,繪制陣法。

天機趕緊抓出天雷火,往半空一拋,天雷火遇氣騰空,在天空炸出一束銀花。他也不拖二人後退,回了書水一句沒事兒便退出戰場。沒辦法,他所修非法非術,無法戰鬥,在這種場合就是一盤送上門的點心。

寒江與重衍見了天雷火,半路折返,就見書水二人與一蝰蟒纏鬥在一起,書水已是筋疲力盡,蝰蟒甲厚,尋常術法奈何不了它,書水平時又是個半吊子,這會兒已經竭盡所能了。眼見著要落於蛇腹,羽跳起抱住他,喊了句:“撤!”便飛快逃開。

與此同時,重衍與寒江對視一眼,禦術上前,拔地而起,一人將劍刺入蝰蟒頭頂,一人將蛇腹砸入剛才羽繪制的陣法之中,轉身脫離戰場而去。

待二人飛出,蝰蟒身下猛然爆出一團火花,沖天而去,將蝰蟒困於火海之中,動彈不得,最後化為焦灰。

天機上前查看書水傷情,知曉他沒什麽大礙之後松了口氣。重衍也湊過來拖著他的胳膊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什麽傷,轉身擰眉訓斥書水:“平日裏貪懶,現下知道利害了吧!等回了山門,再不得懈怠!”

書水低下頭,委屈巴巴的挨著訓。

天機看不過眼,罵道:“你兇什麽,書水雖然懶,卻也機敏,回去稍加訓練就可以了,你何必這麽嚴厲?!”怎麽說剛才書水也救了他,而且幾人並沒有受傷,重衍這話說的有些重了。

“你現如今慣著他,當是為他好?!等到日後,看有誰慣著他?師妖魔慣著他,還是敵手讓著他?”重衍轉頭對著天機怒目而視,“你一時心軟害得是他日後!”

天機一口氣悶在嗓子眼裏,吐也吐不出來。心想:人家教訓自己徒弟,我插個什麽嘴,現在被罵了吧?該!

翻了翻白眼,也懶得再去管他們師門的事兒,轉身找了塊石頭坐下,背對著重衍,鬧起了別扭。

一時眾人靜默,書水和羽倒是見多了這種場景,推著重衍讓他過去勸勸。寒江在一旁看熱鬧倒是看得饒有興味。

重衍來到天機身後,將手放在天機肩上,給他解釋:“我剛才話重了,但是理卻在,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現在不讓他歷練成長,日後只與他有益無害。”

天機悶聲:“那我比他還不如,你也護不了我。”賭氣說道,“你趁早離我遠遠的,讓我自生自滅,免得拖累你!”

重衍摸了摸他的頭:“你們不一樣,他註定今後一人,而你今後有我,這不是定好的天命嗎?”

天機聽了他這話,沒由來心頭酸澀,他們算道侶嗎?算也不算,自從那次之後,倆人關系淡了許多,若不是綁著命格,怕是連普通朋友也做不得。

重衍知道他又胡思亂想了,拉起他,將他帶向那三人的方向,一邊安慰他:“你別多想。”

天機點頭,低低的回了一聲:“恩。”

到了如今,天機也不明白他與重衍是怎麽變成這樣的,心如止水,情如死灰。

那邊三個看見他倆走了過來,停了八卦,書水湊上來安慰天機:“師叔,你別生氣了,確實是我平日裏太懶了,差點害了自己,你別跟是師父生氣,我知道他是為我好。”

羽也搭話:“恩,我這次回去就好好監督他,讓他再也沒工夫偷懶!”

天機笑了笑,心說:這倆小崽子還會安慰人,西天今兒出太陽了?

嘴裏卻道:“那你回去可得好好看著他,讓他卯前就起。”

書水當即苦了臉,委屈說道:“這有點太早了吧!”

“不早,剛趕上你清歲師叔歇下。”清歲為了測星象,每月有那麽幾天,總是星辰隱去才睡下。

水書不說話了,他怕他再多言,師叔讓他聞雞起舞可怎麽辦,要知道,坐忘門山上的稚雞都是大半夜瞎叫喚。

天機將他在幻噬中見到的景象告知了重衍他們,重衍說,這個可能只是現實鏡映的一部分,在這個世界裏,應該還有很多類似於這樣碎片化的世界。

這個空間有多大,他們不知,也不清楚界靈到底藏在哪一個空間裏,要怎麽把他找出來也是一頭霧水。幾人都面有難色,只有寒江一個人吊兒郎當,神神在在,似乎並不困擾。

之後幾個人將自己來到這裏的經歷都說了一遍,書水和羽是和桑一起進來的,但是一進到這裏,桑就化為鳥羽散去,沒了蹤跡。他們只好一路前行,直到遇見天機他們。

寒江一聽桑也在此處,開口道:“你們認為,界靈主人有多大幾率是沖著桑來的?”

天機不解:“為何這樣問?”

寒江一臉嚴肅:“若我說,我知道這萬守城是怎麽建起來的呢?”

“你們不用問我怎麽知道的,反正我就是知道。”

寒江看著遠處開口:“當年,我也是偶然得知,萬守不過是界靈的鏡映世界投映到了現實世界而已。”

一開口,幾人皆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