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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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幻噬之中,有一處景色不同,是座墳冢,上面滿是花草,白色未知名的花朵隨著風輕顫著,盈盈一方天地之中就那麽一點點的生機。墳前立了一座無名碑,也不知是誰立的。

桑站在墳前,細細打量。

那片片綠意在腳下蔓延,鋪成了一條路,四周是谷,谷中有樹,芳草遍布,落英繽紛。墳冢隱去,只留下一片草地,一只兔子竄過,留下一路痕跡,後面有人在追,腳步急促,踏波無痕,到了跟前,腳步聲驟停。

桑回頭,來人穿著蒼灰色道袍,滾邊繡六十四爻,陰陽魚做暗紋。他來回打量,那人也打量著他,手中劍支在胸前,一臉戒備的問道:“你是誰?為何在此處?”

桑垂下眸,答他:“我為靈。”

“靈?”

“界靈石化出的靈。”

那人倏然後退,揮劍而出,指著桑。風過無聲,懷桑葉悠然飄落,打著旋落入不遠處的水潭處。

半晌,那人見桑沒有動作,收回了劍,擡眼看著桑,慢慢踱著步子,欲要從桑的旁邊過去。

他小心翼翼的繞過桑,時刻防備著桑偷襲,他走過了桑的身邊,見桑沒有攻擊,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準備提氣就跑。

還沒等他邁步,就聽得背後的人說:“你不想得到界靈石嗎?”

他停了腳步,想了想,問:“你有何求?”

“為什麽這麽問?”

“你若真是界靈,我的修為沒法兒收服你,你有所求,所以來問我。”

“帶我出小秘境。”桑驟然出現在那人的眼前,說著,“帶我出去,我什麽都能給你。”

少年人收劍後置,看著對面立著的高大男子,那人裹著一層玉漿一樣的白袍,罩到小腿處,打著赤腳,長發如瀑,胡亂地用藤條束在腦後,露出一張君子如玉的臉。

“我叫蘇牙,我會帶你出去,不過,你得認我為主。”蘇牙伸出手去,對面的界靈化為石頭落入他的手心,如墨玉的一枚石塊兒。他輕笑一聲,翻轉手心,將界靈石揣進了懷裏。

桑還待在那個界靈最後待的地方,看著蘇牙從他的眼前走過,盤算著,這約莫是他們初相識的時候。

蘇牙,無雲市弟子,於天海小秘境中得到了一寶物,眾人皆知,那是一塊兒芥子。

那一叢叢翠綠如出現時一樣消失的悄無聲息,層層石階幻化,天空雲卷雲舒,明暗交疊,駝靈山逐漸出現在桑的眼前。

一側還是當初遇到的那個少年人,只是未再穿著無雲市的道服,也不知是哪兒尋來的破舊衣物,粗布麻衣,穿在蘇牙身上,倒是襯得他有些威武,比起第一面初見,身量已經高了不少。

他轉頭看著桑的方向,桑知道,蘇牙只是在看著那個界靈。

“這裏可以了吧?”

“你確定要隨我一起?”

“恩,答應了的事,總要做到。”

“你帶我出了小秘境,你已經完成了你的承諾,沒必要再與我賭這一程。”

“反正也瞞不了多久。”蘇牙垂下頭,似乎在思索什麽,“以前我師父問我,為什麽一定要這麽做,既然知道界靈石並不能帶給我任何好處,何必冒著生命危險去幫你,我想,我可能真的是被你誘的入了魔。”他笑了笑,“我已經知道了結果,我想要看見這個過程,不行嗎?”他側頭看著桑,笑的一臉誠摯,毫無陰霾。

“師父曾經說,修仙嘛,超脫生死,方得仙骨,就當我是早日登仙了不成?”

桑知道他在說什麽,他也是為此而來,不問前程,不計後果。

一切幻境如煙雲散去,又回到了最初的墳冢之前,桑站在墳前,摸了摸寒鴉的尾羽,轉頭不知說了什麽,寒鴉驟然飛起,散於空中,隨著羽毛飄落,天空逐漸出現遮天蔽日的鴉群。

黑壓壓的重影沖向墳冢,轉瞬間將小小的土包移平,一點一點的露出裏面棺材的樣子。待棺材露出,鴉群又鑿穿棺材,棺槨裏面沒有屍體,只在一堆衣物上面放了塊小小的白色神髓,一只寒鴉將其叼起,送至桑的掌心,桑合掌摸了摸,嘆了口氣,轉身離去,再不管那空墳。

那邊天機等人卻被困在了幻噬之中,他們一路也遇到了不少的現實碎片,零零總總拼湊起來,約莫都是蘇牙的回憶。有他剛得到界靈石的,有他下山歷練的,有他建立萬守之後的。恰巧的是,他們就被困在了蘇牙剛來駝靈山時,萬守城拔地而起的那一刻。

天機的眼前,萬重山崖之上,山石滾落,房屋如雨後春筍翻湧脫出,怪石嶙峋的崖頂從上到下變得平坦無石,一座大殿在半空中逐漸顯現,山崖一側的瀑布被懶腰截斷,巨石槽陡然出現,山泉水順著河道流入城中,一道道石橋隨著河的流動慢慢搭建起來,直到山城右側,瀑布又順勢而下。

那陡峻的山道之上,一層層的青石階朝著山下鋪去,山門口立起了一塊兒巨石,巨石旁豎著山門,上書萬守城。

本該是磅礴大氣的山城湧現,但是一遍一遍的在他的眼前晃過,即使第一眼再怎麽驚嘆,看過無數遍之後,也覺得乏味,況且他一動也不動,就那麽看著,也不是事兒啊。

也不知是不是這一幕對蘇牙有著特殊的意義,天機困在這個幻境中,被迫看了百十來遍的萬守建城了,他算是相信了寒江說的那句話,萬守不過是界靈幻象在現實中的投映。

旁邊立著的高大男子回頭問他:“是不是很壯觀?”

“恩恩!很壯觀!”天機在心底翻個白眼,這一句他已經說了一百八十六遍了!還要再來多少次啊......

同樣的對話,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語氣......他已經要吐了......

許是對方終於察覺到了天機的心情,這次終於沒有繼續說接下來的對話了,旁邊的界靈只是皺眉看著天機,伸出手來想要觸摸天機,天機心想:這是怎麽了?

還未等他想明白,就看見自己眼前的虛空處,化出了一只手,手周圍的空間扭曲旋轉,有一只烏鴉從裏面飛出,見到天機之後,高聲鳴嘯,飛上天空。

從那只手附近開始,周圍的景色一步步褪去,只留下一片白茫,有白色雪絮飄落,直至遠方盡頭,都是一片白色。

天機旁邊站著的是桑,那只手也是他的,不遠處寒江與重衍等人也在,皆是陷入幻境的姿態,動也不動。

界靈倏然變了臉色,滿目清冷,眼底盡是寒霜,桑沒有跟他說一個字,手中幻化出一把烏黑匕首,直沖著對方而去。

男子翩然後撤,揚聲問他:“你找到他了?”

“恩,他已經死了,你也該死了。”

界靈身體瞬間怔楞,被桑恰好捅在心口,他睜大了雙眼,想要伸手去摳桑左手裏的神髓,桑後退,手遠離那人可以夠到的範圍。

界靈大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問桑:“就不能讓我再看一眼?”他垂著頭,看著落在地上的雪,滄海百年,這無盡澗早已是遍布白雪,終年不化了。

“你知道見不到他了,不如早早去了吧。”桑將手中匕首拋給他,那人反手接住,他擡頭看天,看不出什麽分明來,蒼灰色的雲,一片片的雪花,如翻飛的絨羽,那麽大,整個世界都寂靜無聲。

“恩,還不如早早去了。”他轉過刀尖兒,對著心口那道傷,狠狠的刺了進去,悶哼一聲,匕首滾落,身體化為粉塵,從那堆塵裏滾出來一黑色神髓,桑彎腰拾起,周圍景象扭曲變化,瞬間恢覆到現實中。

眾人出現的地方卻不是原來的萬守城內,而是在山門的那塊大石頭旁邊,重衍攙著天機,桑與寒江站在一團,水書與羽也在背後立著。

眾人擡頭去看,原來本應該是萬守城的地方,早已成了碎石泥濘埋葬之地,偌大的駝靈山莫名沒了半個山頭。

天機呆了,問重衍:“這怎麽回事?!”

重衍也擰著眉,看著一地廢墟:“可能是因為界靈死了,所以......”那投映出來的幻境也就垮塌了。

一旁的書水突然喊道:“那滿城百姓!”剩下的半句都埋在了心底。

正當幾人惆悵著看著眼前景象,從一側瀑布上傳來一聲呼喊,像是東首的聲音:“天機?”

天機擡頭,看見瀑布一側有火把的亮光,一旁的書水大喊:“是!是飛羽和東首嗎?!”

“你們沒事兒吧?!”

等到瀑布那邊的人從那裏繞下來,都過去了半個時辰,飛羽一見到書水,就蹦過來抱住他,高興的又笑又跳:“我還以為你們出事了!嚇死我了!”

萬守城塌陷的時候,飛羽和東首恰好在遠離山城的農戶家裏,沒有受到波及,周邊的幾家農戶獵戶也沒有什麽事兒,就是整個萬守城都塌了,裏面的人怕是兇多吉少。

“也不知道城主怎麽樣?”天機在一旁嘆氣,他想:城主是一棵千年人參精,應該不會有大礙的,跟在他身邊的鈴鐺也應該是安全的。

眾人說了會兒話,便跟著那幾個農戶四處搬石頭,看看下面還有沒有活著的人。一堆人舉著火把來回在廢墟上呼喊,希望能夠聽到應答。還好萬守城是依山崖而建造,山頭塌陷的時候,只有萬守城上城塌陷,下城只是被滾落下來的泥石掩埋,不算深,房屋被掩埋後還能看出之前的輪廓,倒是勉勉強強救出來一些人。

等一幹人翻完整個廢墟的時候,已經傍晚,傷員被安置在那個瀑布旁邊的山洞處,沿著小路走上去比較方便,不知道後面會不會繼續發生塌陷,天機尋思得盡快將這些人送下山去。

“城主!”正當天機發呆的時候,上頭有一人激動的大喊,隨後周圍一堆人沖著上方呼喚。天機擡頭,城主正站在萬守上城被埋的地方,逆著光,懷中抱著一個小孩子,是鈴鐺,離他們並不遠。

眾人起身,向著他圍了過去。天機跟在重衍身後,看著旁邊的桑也走上前去,他有些不解,這桑上前去幹嘛?平時也沒見著他這麽熱心啊?

他只見桑走上前,伸出手,說道:“交出來。”

城主走了下來,將鈴鐺放了下來,小聲的說著些什麽,天機聽不見,只看到鈴鐺怯生生的望了望這一圈的人,看到了他們,邁開小小的步子朝著他們跑了過來,他以為這丫頭是來找自己的,蹲下身去,張開胳膊想要抱起她,卻見她直直地朝著桑跑了過去。

鈴鐺撲到了桑的身上,八九歲的小孩兒,剛到桑的腰腹處,整張臉埋進了桑的外袍裏,桑被撞的往後踉蹌一步。旁邊的寒江突然發難,飛起一腳想要踢開鈴鐺,被眼明手快的重衍用劍隔開,眾人一臉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天機惱火,罵著寒江:“你幹嘛?沖著小孩子下手?!”

寒江冷冷的瞥他一眼,轉身就要拉開鈴鐺,重衍拿捏著他的手腕不讓他動彈。

鈴鐺這個時候反應過來了,一步一步後退,等她離開了桑的懷裏,天機才看見,她的手裏拿著一把黑色匕首,匕首的血隨著她的手一點一點的滴向地面。那把匕首,分明是當時桑用來捅死界靈的那把,怎麽會在鈴鐺手裏?他擡頭看向城主,城主一臉晦暗不明。

鈴鐺哭的滿臉都是淚花,一句話都不說,扔了匕首,跑回到城主身邊。

“這是怎麽回事?”一旁的人竊竊私語。

桑捂著腰腹,血滲透了衣袍,他彎腰拾起那把匕首,匕首在他手裏化為片片黑羽飄落。

他起身繼續伸出手,說道:“把界靈石交出來。”這點傷對他來說似乎不算什麽。

天機不解,界靈石在城主手裏?那他說的蘇牙師父奪寶殺人?還有天機等人被卷入幻噬也是城主幹的?

他突然想到了連歲,如果界靈石真的在城主手裏,那連歲......

“你把連歲怎麽樣了?”

城主看了他一眼,張開手,手心處嵌著枚石頭,已經沒了瑩潤的光澤,就跟一普通的石頭無疑。

“我把他扔下山了,他畢竟是蘇牙的師兄。”

城主看著界靈石,開口道:“我勸過他,以一己之力建城,擺明了告訴世人,界靈石這等寶貝就在他身上,可他不聽,最後還不是被人盯上了?”

“我當初就不該答應他,要替他守著這萬守。”

“老頭子沒那麽大精力,替他管著這破城,我窩在我那深山旮沓裏當我的妖精多自在,等仙界大門一開,我就能立馬飛升,何苦留在這山中當個勞什子城主?”

城主不知怎的,開始自言自語。

“老頭子這一生就錯了兩件事,一件就是不該讓他去見他師父,另一件。”城主擡起了頭,看向天機等人,殺氣四溢,“就是不該讓你們進城!”

無數藤蔓從廢墟中湧出,沖向天機等人,重衍飛身將天機攬過,帶著他躲過一旁抽過來的藤條。

天機一頭霧水,這到底怎麽一回事,一言不合就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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