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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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珂輕輕皺了一下眉,轉頭看向林決。他看著林決坐在床上,一頭長發垂下遮蓋了臉頰,深深低著頭,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一言不發。

“怎麽了?”他輕聲問道。

林決擡起眼看著嚴珂,他眼眶有些發紅。

“嚴珂,你還記得從那個村子裏出來,你對我說了什麽嗎?”他說,“你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做事不考慮後果。”

他低聲道:“你說得對。”

嚴珂沈默了。他緩緩蹲下,擡頭看著林決的臉,然後舉起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發。

林決從他眼中看出萬分憂慮,自己心中也湧出了不安。他因為自己在那村中的作為感到後悔和難過,然而並不想讓嚴珂也因此為自己擔心。

“你怎麽一句話也不說,”林決揉揉眼睛,撐起嘴角笑了起來,“看我情緒低落,好歹安慰一下我吧。”

嚴珂輕輕側了一下頭。“那件事你的確做錯了,我也有錯。”他面無表情道,“下次別犯了,自責也沒用。”

林決眨了眨眼睛。

“氣死我了。”他忍不住在嚴珂肩上錘了一下,“你就是這麽安慰人的?”

“是。”嚴珂答。他看到林決的表情變得明朗了一些,眼中的憂慮也少了很多。

“你過來。”林決轉了轉眼珠,拉著嚴珂的手臂,讓他離自己更近一些,“你說過你是喜歡裏面那個我的吧?”

嚴珂頓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說說看,”林決笑瞇瞇地看著嚴珂,“之前你認識我時,我要是心情不好了,你是怎麽哄我的。”

林決現在的身材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文天冬給他變化的圓臉杏眼的長相讓他看上去又比十五六歲更小了一點。此時歪頭笑著看嚴珂的樣子,完全是個俏皮的孩子模樣。

嚴珂看著林決,眼中眸光微閃。

“給你熱牛奶喝。”他輕聲道。

“熱牛奶?”林決楞了一下,隨即笑道,“我知道了!你肯定還會弄個項圈牽著我,往公園裏跑一圈,然後還會給我個球讓我玩,對不對?”

嚴珂皺起了眉頭。

“這是遛狗。”他說。

“對啊。”林決撓了撓頭,“我之前不是你的愛犬嗎?名字你還起得特別俗氣,叫亮亮。”

嚴珂楞住了,隨即,他緊緊抿起了嘴唇,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然出現了想笑的表情。

“誰告訴你的?”他說。

“我剛過來時,腦子裏有個聲音……我不是狗嗎……”林決看著嚴珂的表情,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被人驢了。

“不是。”嚴珂說。

“那我是誰?”林決問。

嚴珂明顯地猶豫了一下。

“你是誰不重要。”他說。

“我想知道。”林決往嚴珂的方向蹭了蹭,一雙眼睛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告訴我吧。”

嚴珂垂下了眼,少頃後,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將手探入自己懷中,掏出一只小袋子,從中取出一顆石榴籽一樣的橙紅色透明石頭,放入到林決的掌中。

“你是誰,與我什麽關系,為何會到這裏,都記錄在這石頭中。”他說,“等你修煉得道,運氣自如之時,就能通過這石頭看到了。”

林決攥著石頭,眼睛望向嚴珂。

“我是你從苦界帶回來的魂魄,煉不出元神的。”他低聲道,“煉不出元神,也談不上什麽修煉得道,是不是就永遠看不見這石頭中的東西了。”

嚴珂微微擡起了眉毛。“你聽到方先生與我的對話了?”他問。

林決輕輕點了點頭。

嚴珂垂下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麽。他張開手臂,緩緩地將林決攬到懷抱中。

“你什麽都不知道,並不是壞事。”他低聲說,用手指攏起林決散在肩頭的頭發。

“但我想要知道。”林決將鼻子抵在他的肩膀上,悶聲悶氣地說。

嚴珂沒有說話。過了好久,林決才聽到他重新開口。

“你真的願意一直跟著我嗎?”他問,一字一字從口中說出,顯得分外小心翼翼,“我必須要和魔尊一起,你跟著我,只能一直經歷危險,讓你害怕。”

嚴珂的心臟似乎一直跳動得很慢。無論什麽時候,林決靠在他身邊時,很久才能感受他胸膛中微微顫抖一下。

他拍了拍嚴珂的後背,笑了起來。

“不跟著你我死得更快。”林決說。

嚴珂扶住林決的肩膀,擡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若我能將你送到一個安靜平和,能夠一生衣食無憂,安穩終老的地方呢?”他輕聲問。

林決眨了眨眼。“那你就和我一起去啊。”他側著頭笑了笑,“為什麽一定要分開呢?”

嚴珂註視著林決,那雙淡色眸子中似乎有千萬情緒湧動,最後逐一地沈了下來。他微微闔上雙眼。

“你還……”嚴珂沈吟了一下,“你還會讀心術嗎?”

林決搖搖頭:“不會了。我什麽都看不見。”

嚴珂微微地舒了一口氣:“那就好。”他站起身,將林決手中的毯子收好掛起。

“你早些睡,”他說,“我要走了。”

“等等。”林決急忙拉住嚴珂的袖子。嚴珂回頭看著他。

“……不能一起睡嗎?”林決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嚴珂微微擡起一邊的眉毛,“你是不是害怕?”他問,“怕什麽?”

林決只覺得一股淡淡的窘迫從他耳根處漫上了臉頰。“這麽晚了你要去哪裏,”他癟著嘴道,“我不怕,你就不能跟我睡一處了嗎?”

嚴珂眼角短暫地彎了一下。“你不怕,我有什麽理由和你睡在一起?”他說。

林決瞪眼看著嚴珂。不知道這人是真的情商低還是不谙世事,真是氣死我了。

“你喜歡我!”他氣呼呼地說,“我也不是狗,是個好好的人,你喜歡我,卻不想和我睡一起,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嚴珂搖了搖頭。他伸手在空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摸到了林決的臉,用兩指夾住臉頰的肉掐了一下。

“你長得太小了。”他說。“我不能睡。”

林決楞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我不是說的那個睡!”他欲蓋彌彰地辯解道,“我就是單純的……”他的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然後落到床墊上拍了拍,“想和你多待一會。”

“是嗎?”嚴珂輕聲道。他眉眼變得平緩,似乎藏著淡淡的溫柔笑意。林決見他走到自己面前,再次抱住了自己,然後緩緩倒在了床上。

“那就……多待一會吧。”林決聽嚴珂小聲說。他的頭埋在嚴珂的懷中,緩緩閉上了眼。

嚴珂的手輕輕地撫摸著林決的上臂。那裏本該有一道傷口,不知何時已經完全愈合,一點痕跡也沒有了。

耳邊傳來了放在案上受傷的小鳥微弱的低鳴。林決的心微微地抖了一下。

我應該留下文天冬,讓他給這只不知名的小鳥療傷的,林決想,錯過機會了。

“嚴珂,你會治療的法術嗎?”林決小聲問,“那只小鳥……”

“我不會。”嚴珂道,“但它不會有事。不要擔心。”

嚴珂的話令林決的心安定下來,他輕輕點了點頭。

若是嚴珂能一直與我在一起就好了。林決想,漸漸進入了夢鄉。

他睡的時間並不算長,夜間突然毫無緣由的驚醒。醒來後,嚴珂已不再身邊,他懷裏不知何時緊緊抱著嚴珂的那把劍。

林決茫然地看著四周,心中空空落落,滿是悵然。他將劍放到枕邊,從床上滑了下去。

屋裏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過窗欞投射而入。林決輕輕打了一個響指,便有火星從指尖點燃,將案上的蠟燭點了起來。

小小的火焰將書案一小處地方照亮。小鳥躺在碗中,灰色的眼皮蓋住了漆黑的眼珠,已經沒有了氣息。

林決輕輕咬住了嘴唇。

他騙了我。他想,心揪疼了起來。他沒有留下來陪我,鳥也死了。

林決用指尖摩挲著小鳥的腹部,它沒有絲毫反應。透過淺淺絨毛,林決能感到一顆小小的心臟仍在微弱地跳動著。

它還沒死。林決將小鳥捧在手中,心裏存在著些許欣慰,更多的卻是擔憂。他並不知道如何治療它,若任憑這樣下去,這只小鳥便熬不過今晚了。

一個村的人都因為我的失誤而死了,現在卻在擔心一只小鳥。林決苦笑一聲,倍感諷刺。卻還是捧著鳥走出了房間。

若是能碰到其他人就好了,他們肯定有人會治療。林決站在文天冬屋前的竹林,望著擡眼望著碧綠的竹葉,茫然地想。但這麽晚了,肯定不會有人吧。

小鳥輕輕地抖了一下,一片紅色的羽毛從尾巴上脫落,掉在地上。

林決緩緩地走著,他不知如何是好,但心中模糊地產生了“若是把鳥放到房間裏,一夜後肯定會死了;在外面的話,說不定能活過來”這種莫名其妙地想法。

他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捧著一個將死的小動物,走在寒夜的風中。那小動物本該會死的,卻奇跡般活了過來。

然而那時他並不是一個人。他身邊,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少年。此時他卻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少年的樣貌。

冷風穿過竹葉,簌簌響聲中,小鳥的身體越發冰涼。林決不停地走著,不知走了多久,卻仍然在竹子中間穿梭,似乎這片竹林永遠走不到盡頭。

他停下來,低低地喘了幾口氣,只覺得胸中郁郁發漲。環顧四周,林決感到景色有些眼熟,但在這竹林中,無論何處的光景似乎都是一樣的。

他低下頭,腳邊躺著一片鮮紅的羽毛。

“不要再走了,”一個聲音從林決的身後響起,“會迷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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