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勸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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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決轉身,看到了一雙漆黑得看不到底的眼睛。

“方先生,”他訝然道,“你怎麽在這裏?”

方秋水微微笑了一下。“嚴珂讓我來的,”他說,“他說他去找了魔尊,然而魔尊關著房門不讓他進,不知道在幹什麽,然後就來找我了,讓我過來看看……”

方秋水揉了揉額頭:“……你叫什麽來著,抱歉,我真的記性太差了,不過這並不是什麽大問題。”他朝著林決伸出手,“把它給我吧。”

林決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方秋水要的是小鳥。他小心地將瀕死的鳥放到方秋水的手上。方秋水擡起手,瞇眼看了一眼。

“還好。”他輕聲道,伸出另一只手。林決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看到方秋水的手直接將鳥身上的傷口撕開了。

林決只覺得頭皮發麻,他剛想要大叫一聲,卻看方秋水瞬間將手指抽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懷裏掏出一枚石榴籽大小的紅色石頭,塞入了傷口中,然後又拿出一只小瓶,倒出一點淡藍色的液體抹在傷口上。

那藍色液體在黑暗中發著淡淡的光芒,有幾分熟悉,塗在小鳥傷口上沒多長時間,傷口便逐漸愈合消失了。

林決瞪眼看著方秋水飛速的治療,喊聲沒出口,就被壓在了胸膛裏。方秋水看到林決的表情,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將小鳥放回林決手中。

只見那鳥在林決手上睜開了烏溜溜的眼睛,然後翻了個身,嘰嘰地小小叫了幾聲,然後便拿喙啄了啄林決的手指,完全看不出剛剛還是一副馬上就沒命了的樣子。

林決伸出手指,沿著小鳥頭頂的絨毛輕輕滑了兩下。那小鳥晃晃腦袋,用它圓圓的眼睛看著林決。

“謝謝你,方先生!真是太神奇了,”林決頓時覺得心中沈郁之感煙消雲散,他忍不住擡頭看著方秋水,高興地說道,“我還以為它死定了。”

“它魂魄還在體內,治療起來並不難。”方秋水道,“只要往傷口處放一顆靈石就行。慧石也是靈石的一種,可以用來治愈這種小傷。”

“還好。”林決輕輕合掌,將小鳥覆於掌心之中,“若是魂魄離體,豈不是就沒救了。”

“也不盡然。”方秋水搖搖頭,微笑道,“你看文先生不就是個例子。”

“文先生是修士,與普通人和動物還是不一樣的。”林決說。

“是啊。”方秋水移開目光,用那漆黑的雙眼投向竹林深處,“修士就是一種不公平的存在,他們即使元神離體,若是肉身還在,就不會死亡。即使肉身隕滅,也能投到新的身體,或轉世為同一人。要讓一名修士真正死亡,只有擊碎他的元神。”

他朝無人的方向微笑了一下,“甚至有傳說,修士的元神即便破碎成粉末,只要用其他人的元神進行連接,也能再次組合起來,重新覆活。碎片越多,需要的元神也越多。”

林決疑惑地看著方秋水,他隱約感覺話題有些不對勁,但又不知哪裏不對。

“方先生……”他猶豫了一下,輕聲道:“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方先生微微瞇起眼睛,點點月光越過竹葉,灑在他的面龐上,更襯得那雙黑色眸子深不見底。

“我在提醒你。”他說,“你似乎對仙人修士有天然的信任感。但事實上,正派修士與魔道中人並沒有任何區別,都一樣殘忍。”

林決的手掌收縮了一下。他穿越至今,碰上殺人放火的正道修士還真的不少,但和善的人也不是沒有。

“我……我倒是不這麽認為。”他看著方秋水的眼睛,小聲說,“修士裏是有人品行不端,但無論是魔修,還是仙人,其中都有許多好人。”

方秋水搖搖頭,伸出手,輕輕逗弄了一下林決手中小鳥的喙。

“它因何而傷?”他問。

“元成派修士想抓住我,向天上投擲飛鏢,誤傷了這只小鳥。”林決答道。

“你看,”方秋水淡淡道,“鳥在天上自由自在,本是無辜的,卻險些殞命,這要怪誰?普通百姓的飛鏢只能向上飛幾尺,速度又慢,又怎會傷到天上的飛鳥?若是哪些修士沒有做出飛射入天的暗器,它又豈會受傷?”

“……但修士這樣做,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無可厚非。”林決小聲道。

“修士為了自保,可以任意殺飛鳥而無愧,”方秋水道,“同樣,他們也可以為了一些無聊之事,任意踐踏凡人魂魄,甚至低等修士的元神。”

他用那雙眸子直直地看著林決:“這不是殘忍是什麽。”

林決只覺得喉嚨幹燥,他輕輕吞咽了一下,竟說不出什麽話來反駁面前的人。

“若沒了仙魔,怎麽會產生爭鬥,沒了爭鬥,何必要自保?不需自保,又怎麽會傷人?”方秋水沈聲道。

“說白了,這世上若沒有仙人修士這種東西,是最好不過的。”

林決楞住了。他沒想到方秋水一番話下來,竟得到這個結論。

“方先生,”他小聲道,“可你也是修士……”

“我知道。”方秋水微微笑道,“但你不是。”

他伸出二指,在林決額頭處晃了一下。

“你並非修士,也非凡人,此時的狀況是最好的,”他說,“莫要一心追求力量,走了歪路,成為殘忍人士之中一員才好。”

“但是……”林決還想說什麽,方秋水舉起了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鳥已經救下。”他看了看林決手中因為疲倦微微闔上眼睛的小鳥,說,“我送你回房吧。”

“我…我自己可以回去,”林決沒想到話題突然結束,不由得楞了一下,道,“不用煩勞先生了。”

“竹林被魔尊施了咒,普通人是進不來,也走不出去的。”方秋水拉起了林決的手臂,“我帶你走。”

林決被方秋水拽著,在竹林中穿行了幾刻後,便看到文天冬的住所。

“到了,”方秋水道,替林決打開了門,將他輕輕推了進去,“好好休息。”

林決踏入房內,案臺的蠟燭上跳動著小小的火焰,已經短了一截。他回過頭,想再向方秋水道一聲謝時,身後卻空無一人,只剩清風明月與竹林瀟瀟。

林決輕輕將昏昏欲睡的小鳥放回碗中後,起身將屋門關上。關門前,他朝門外看了一眼。若不是小鳥已經康覆,他簡直懷疑剛剛遇到方秋水是自己做的一個夢。

他熄滅蠟燭,躺在床上。嚴珂的劍依然安安靜靜地放在枕邊。林決抱住了劍,蜷起身子。

他出門前還為嚴珂欺騙自己而難過,現在這份難過之情已隨著小鳥被治愈已灰飛煙滅。然而方秋水那一番話,卻不知為何像一塊沈甸甸的石頭壓在他的心裏。

方先生也好,嚴珂也好,為什麽都不想要我修煉呢。林決想。當仙人修士就這麽不好嗎?

不對啊!林決抱著劍翻了個身,用手拍了一下腦門。我們之前明明談的是關於給小鳥治傷的事,怎麽突然就歪到這個話題上了?修士壽命長不是好事?為何突然就成了殘忍化身了?我當時竟然覺得還很有道理?

林決苦笑了一下。不過若真如方先生所說,修煉不是好事,那不修煉也罷了。

他平躺在床上,雙眼盯著帷帳。

但是除此之外,方秋水的話中,似乎還藏著另外一些林決在意的東西,他卻不知道哪是什麽。

懷中劍淡淡的涼意透過刀鞘,貼在林決的皮膚上。林決閉上了眼睛,打算先好好地睡一覺,其餘的事明天再想。

林決做了個夢。夢中他一身粗布麻衣,趕著一群鴨子,哼著歌走在田埂上。鴨子呱呱地聒噪叫著,林決走到一處田邊,停了下來,對著田裏勞作的人吹了一聲口哨。

嚴珂從碧綠的麥苗中直起身,望見林決,便向他走來。他神色冷峻,眼角卻藏不住溫柔,將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後,輕輕將林決臉上散落的發絲攏在了耳後。

“你回來了。”他輕聲道。

林決點點頭,一絲淡淡的甜意從心中油然升起,他握住嚴珂的手。

那群鴨子被二人堵在田埂上,不能前行,於是生氣地嘎嘎大叫起來,紛紛撲棱著翅膀落到田裏。

林決不知道自己養了多少鴨子,那嘎嘎聲和撲翅聲不絕於耳,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他覺得自己該管管這鴨子了,於是猛地睜開了眼,看到的是頭頂的帷帳。

一股甜香味飄入林決的鼻孔,天色已大亮。嚴珂站在桌前,面無表情地拿著壺,正向一只小碗裏倒牛奶。一只灰羽紅翎的小鳥在房間中撲棱棱亂飛,見林決從床上坐起來,開心地叫了一聲,落在他的肩頭。

這鳥看著小巧可愛,叫聲卻很是難聽。它一張嘴,林決立刻就知道自己夢裏的那群鴨子是從哪來的了。他不禁笑了笑,用指尖點了點鳥嘴。

“你已經好了嗎?”他說。

小鳥又“嘎嘎”地大叫了兩聲,在他肩上撲閃了兩下翅膀。

嚴珂將牛奶端到了林決的手上,看著林決喝下。

“元成派道袍已經洗凈補好了,”他說,“你可以換上。”

林決腦中靈光一閃,頓時笑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碗。他眨眨眼,盯著嚴珂看。

嚴珂似乎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怎麽了?”他問。

“我似乎知道我的前世是誰了。”林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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