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隔間的門沒有關嚴，於是付崢低沈平靜的聲音模模糊糊地傳過來，“……把這份材料整理好，周五之前交到策劃部……”

簡陽趴在沙發靠背上，扭頭望過去，視線穿過半開的木門落在付崢身上。男人神色嚴肅地看著自己面前的電腦屏幕，眉頭微微皺起來，下頜繃緊，一只手拿著手機放在耳邊，另一只手覆在鼠標上，食指時不時敲擊幾下。

簡陽微微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所以，這就是你們大冬天冒雪在海邊呆了一個下午的理由？”付蕓關上養生壺的電源，將熬好的姜湯倒進馬克杯，轉身遞給簡陽，卻發現自己嘮叨的對象早就不知道神游到哪裏去了，登時覺得自己那顆沒拔掉的智齒隱隱作痛。

“……想什麽呢？”付蕓氣悶地將馬克杯塞進簡陽手裏。

“沒想什麽，”簡陽笑著搖搖頭，自然而然地摸了摸付蕓的發頂，“小姑娘別動不動就板著臉，多不可愛。”

付蕓的耳朵稍稍一紅，隨即撇撇嘴作出不以為然的模樣：“又拿這招敷衍我……再說了，我早就不是小姑娘了。”

“在我眼裏，你一直都是小姑娘。”雖然不知為何竟然性情突變，不再是當年剛見面時軟萌羞澀的可愛模樣，變得一點都不好哄。

自從他回來接連打了兩個噴嚏之後，付蕓的臉就一直處在多雲轉陰的狀態，甚至對著身材高大的付崢都不輸半點氣勢，叉著腰把放縱自己胡鬧的男人狠狠責怪了一番。

——超兇的。

簡陽在心裏偷偷腹誹著，然而當他看向付蕓時，眼神中卻充滿著一如既往的愉悅暖意。

赤紅色的姜湯漾著吊燈的暖光，一陣陣濃郁辛辣的香氣隨著杯口的白色煙氣一起飄散出來。簡陽皺了皺眉頭想說不喜歡這個味道，然而擡眼看了看付蕓的臉色，還是沒有將抱怨說出來，而是乖乖地把杯子湊到嘴邊抿了一小口。

沒過太長時間，付崢結束了電話，從隔間推門走了出來。付蕓又倒了杯姜湯放在茶幾上，便抽了張紙巾擦掉手上的水漬，拿起搭在另一邊單人沙發上的大衣和圍巾。

“你要去哪？”

簡陽茫然地看著付蕓的動作。

“我今天晚上去我爸媽那住，明天早上八點再過來。”付蕓的父母是S大的老師，這些年一直都沒有離開這座城市。她拿著手機低頭看了一眼，“現在離地鐵末班車還有段時間，沒問題。”

簡陽看了看掛鐘，時針剛剛走過數字十的位置，忍不住開口，“可是現在已經挺晚的了……”他下意識看向付崢，咬了咬唇。

付崢面上的猶豫一閃而過，還是站起身來。

“我送她回去。”

“可是簡陽——”

付蕓剛想拒絕，就被付崢暗含警告的眼風一掃：“別讓簡陽擔心你。”

他撿起掉在地毯上的抱枕，拍打幾下放好，在簡陽面前蹲下來。

“不要自己出去，萬一有人敲門的話不要開門。我之前跟前臺說過了，如果有事情他們會打電話過來。”付崢耐心叮囑著，“我會盡快趕回來，你不要害怕。你把姜湯喝完以後，早點去睡覺，不用等我。明天還要早起。”

簡陽忍不住笑出聲來，伸出手指碰了碰付崢眉心的川字：“我又不是小孩子，基本的常識都一清二楚，路上不用著急，安全第一。”

付崢的表情柔軟了幾分，擡手握了一下簡陽的手指，又很快松開，“好。”

付蕓的手臂緊了緊，在懷中的文件袋上留下難看的壓痕。她沈默而覆雜地看了一眼簡陽，在付崢之前率先出了門。

付崢迅速地穿好了外套拿上鑰匙，在帶上房門之前，輕輕說了一聲“晚安”。

簡陽穿著毛絨絨的羊毛衫，沖著門口的方向揮了揮手，下巴埋在臂彎裏，只露出一雙彎成月牙的眼睛，似乎是笑著的。

又似乎沒有。

付崢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直到房門完全關閉，才冷下神色，腳步匆匆地向電梯走去。

“你在想什麽！”付蕓極力壓低了聲音，“他一個人在房間裏，萬一出了什麽意外，萬一他自己跑出去——”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情緒平覆下來，“我自己回去就行，你陪著他。”

付崢卻仿佛沒有聽到一般，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電梯的樓層顯示，直到數字跳到負一，在電梯門緩緩打開的運行聲中，付崢平靜地說道：

“在回來的路上，簡陽說，和我單獨在一個空間讓他壓力很大。”

在停車場中顯得格外響亮的腳步聲付蕓幾乎沒有聽清他說了什麽。

他快步走到車位前，掏出車鑰匙，卻連按了幾下都沒有按對開鎖鍵的位置，反而不知怎麽將車鑰匙上掛著的鑰匙扣掉在了地上。小懷表形狀的鑰匙扣應聲而開，圓形小照上的兩個青年湊在一起笑得燦爛。

付崢將鑰匙扣撿起來握在手裏。緊緊地。

“我不想讓他難受。”

付蕓看著付崢筆直挺立的背影，紅了眼眶。

“哥，你別這樣。簡陽只是因為對你還不熟悉才會——”

“我知道，你別說了。”

付崢打斷了她。

他就這麽背對著付蕓站了片刻，突然伸手用力搓了搓臉頰，轉過身來將鑰匙交到付蕓手上：“你開車回去吧。抱歉……我現在已經冷靜下來了。”

付蕓總算松了一口氣，對付崢點了點頭，卻在一低頭讓眼淚掉了出來。

——————

喝完姜湯之後，簡陽並沒有像付崢期望的那樣早早地上床休息，而是從行李箱中翻出自己的畫簿，窩在飄窗上開始畫素描稿。側眼向窗外望去，S市的車水馬龍與萬家燈火就在腳下。

他一手握著鉛筆，手腕輕動，伴隨著筆尖與紙張的細微摩擦聲，那間咖啡館的門面逐漸呈現在紙面上——木門窗，幹花束，骨瓷風鈴……

簡陽的畫筆一頓，又在門口的位置添上了貓爬架的輪廓，咬了一下筆桿，又將新增的幾筆擦去。

“是這樣嗎……”

簡陽思忖了一小會兒，還是決定看一下照片。他趿著棉拖鞋進了小客廳，插座上連接著單反的電池座，還在充電狀態。好在付蕓已經把今天的照片都導進了平板電腦，於是簡陽就改變目標，在各個房間轉悠了一圈，總算在徹底煩躁之前找到了被放到隔間書桌的平板。

簡陽的心情瞬間好了起來，抱著平板又坐回飄窗，將腳上的兩只拖鞋踢得遠遠的。

密碼毫無疑問是簡陽的生日。

付蕓曾經嘲笑過他，說這種和老年人一樣的密碼太容易被破解，不過總是將覆雜密碼忘記的簡陽在吃過幾次虧之後，就再也不去試圖改變自己的習慣了。

平板成功解鎖，簡陽手指的動作卻停滯了。寒冬的冷意似乎在這一刻才沿著他的腳心蔓延而上，將他一寸一寸完全凍僵。

屏幕的桌面背景，是兩只交握在一起的手。簡陽憑借自己作為畫家的敏銳觀察力，可以確定這兩只分屬於不同男性的手，其中一只正來自他自己。

他怔怔地盯著畫面，直到屏幕的亮度自動暗下來，才眨了一下幹澀的眼睛。

這不是他的平板，他應該放回去的。

簡陽在心裏如是想著，然而手指輕顫了一下，戳在了照片的圖標上面。彈出的界面上，視頻一欄的封面圖像正是簡陽的側臉。

屏幕的光線幽幽投照在簡陽那張失去表情的臉上。

“——餵，哥，你讓一下呀！”

畫面中的簡陽聞聲側過頭來，對著鏡頭的方向笑了一下，眉眼彎彎。

“付崢，你別總是欺負你妹妹。”

“明明我是主角……”鏡頭後面，付崢略帶不甘的腔調聽起來無比陌生。

“好啦，醋缸表哥，”略施粉黛的付蕓出現在鏡頭裏，她穿著一身香檳色的一字肩連衣裙，臉上帶著促狹的笑意，“今天沒人跟你搶，你把攝像機給我，我來幫你們拍。”

鏡頭晃動了一會兒，轉到了付蕓手上。她後退幾步，將身穿同款西裝禮服的簡陽和付崢都拍進畫面，他們站在薔薇拱門之下，身後是一片綠茸茸的草地，觀禮坐席被鮮花點綴著，一張張或熟悉或陌生的臉上都帶著善意的微笑。

“你累不累？”

付崢低頭湊到簡陽的耳邊，讓簡陽怕癢地縮了縮脖子，瞪了他一眼：“你故意的。”

付崢咧嘴笑了起來，絲毫不作反駁，反而得寸進尺地一把將簡陽抱起來轉了兩圈。

簡陽趕忙伸手扶住付崢的肩膀，使勁錘了一下，“餵！”

“簡陽，我今天真的太幸福了。”付崢維持著這個姿勢，仰著頭望著簡陽，“我會永遠珍惜你，保護你，不會讓你受傷，不會讓你害怕，一直像此時此刻一樣愛著你。”

他眼神熠熠，像是盛滿了夏日的陽光，“你相信我。”

簡陽睫毛輕垂，與他四目交接，擡手摸了摸付崢的眉心，笑了。

“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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