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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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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是立刻,簡陽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一直走到餐廳門口被冷風一吹,才折返回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厚重羽絨服好好穿在身上。

餐廳門口的出租車專用車道上排列等候著幾輛空車,簡陽隨便選了一輛,拉開車門坐進去,裹挾著雪花的冷風吹得司機一個激靈,開口招呼他。

“先生,您要去哪?”

“去海邊。”

簡陽答。

中年司機打著火,等了半天也沒等到簡陽的下文,從後視鏡瞥了簡陽一眼:“先生,您得說得具體一點。S市三個面都是海,您這麽說我沒法走。”

簡陽楞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回答道:“……我想一下……”

“咚咚。”

有人輕輕敲了敲車窗。

簡陽一側頭就看到一張棱角分明的熟悉面容。他眨了眨眼,推開車門下來,語氣不確定地開口,輕輕叫了男人一聲。

“……付先生?”

“嗯,是我。”

付崢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說話間哈出一大團白氣。原本被梳向腦後的劉海全都散落下來,淩亂地搭在前額,讓他看上去年輕了幾歲。他探身進去和司機說了幾句話,關上車門,出租車便立刻開走了。

“哎——”簡陽疑惑而不滿地瞪了付崢一眼,還沒有來得及發問,就被付崢額角的一點點晶瑩的反光吸引住了。他伸出手指試探著碰了一下,然後看了看指尖。

“付先生,你出汗了……可是今天很冷啊。”

“啊,是嗎,”付崢平覆了一下呼吸,勉強笑了一下,卻只抿出了一個稱不上笑容的顫抖弧度,“可能是餐廳裏的暖氣太熱了。你不要著急,等我一下。我開車帶你去海邊。”

說著,他再一次伸手握了握簡陽的手腕。然而令簡陽疑惑的是,男人之前那雙又大又暖的手,此時比簡陽手腕上的手環還要冷上幾分。

他跟在付崢身後,在侍者隱約窺探的目光中再次返回餐廳。兩個人原本的座位旁邊地面上,倒著一個牛皮紙購物袋,幾支OH顏料滾落出來。付崢俯身將那幾支顏料撿進去,單手把紙袋往懷裏一抱就準備拉著簡陽離開。

走了幾步之後,簡陽突然停下腳步,將手腕從付崢的手掌中掙脫出來。

“等一下。”

簡陽不待付崢回答,自顧自地走向旁邊的空桌,彎腰從凳子下面撿起一只空了的礦泉水瓶,遞到付崢面前,“這個應該也是你的。”

付崢張了張唇想要說點什麽,最終卻只是沈默地接過那只空瓶子,放進購物袋中。

“先生,您的餐後甜點——”侍應生端著剛剛送上的精美甜品,不確定地開口詢問付崢:“需要給您打包嗎?”

付崢側頭望向簡陽,簡陽專心致志地望著窗外,似乎這裏發生的對話全都與他無關。他凝視著飄雪的臉上帶著一股輕盈的少年氣,充滿靈動,又不可捉摸。

“不必了。”付崢搖搖頭,在簡陽轉身催促之前,重新拉住簡陽的手腕。

“我們走吧,去海邊。”

——————

十二月的海邊空無一人,就連附近出售紀念品的商鋪都沒有開張,一排統一拉著卷簾門的店鋪顯得分外蕭條。

當簡陽抱著畫具從車上跑下來的時候,沙灘上已經積了一層輕薄的白。薄雪與細沙摻雜在一起,微微反射著穿過雲層的熹微日光,瑩瑩發亮,連綿了整個海岸線。

付崢扛著寫生用的畫架和折疊凳,沿著簡陽留下的腳印跟在後面,在沙灘上印下兩串平行的腳印。

簡陽沿著海邊走了一會兒,在一處沙丘旁停了下來,往四周環視了一圈後,對付崢招了招手,把畫架接過來。

他熟練地支好畫架,在腳邊擺放好工具,忍不住皺了皺眉——風景正好,海風也不算凜冽,然而雪花落在畫紙上卻成了麻煩。但是如果說就此打住放棄,簡言又難免有些不甘心。

正當簡陽陷入左右為難時,頭頂忽然一暗。他驚詫地擡頭,就看到一頂巨大的遮陽傘晃晃悠悠地撐在自己的上方,藍白相間的條紋底色上,印著某款飲料的商標。

簡陽忍不住笑出聲來,幫付崢扶住了傘柄,看著這個西裝革履的男人頗為笨拙地把遮陽傘的底座固定,“付先生,你難道是把冷飲店的遮陽傘直接拆下來了嗎?”

付崢的動作一頓,尷尬的神色一閃即逝。

“……借用一下,走之前會還回去的。”

“謝謝,”說話間,簡陽臉上的笑容一直都沒有退下去,“幫上大忙了。”

兩個人的合作下,那柄大傘終於穩穩地立在沙灘上。簡陽開始將心神集中在眼前的風景與畫布之上,而付崢則坐在他身旁的沙丘上,視線一錯不錯地停留在簡陽的身上。

付崢對於藝術一直都僅止於粗略的了解,立體主義與表現主義,對於繪畫作品也只是在腦子裏有幾個簡單粗暴的經典標簽而已——印象派,野獸派,立體主義,表現主義。直到認識簡陽之後,付崢才開始學著去讀那些畫作蘊含的內容和感情。

他並不是想要讀懂那些畫。

他只是想要讀懂簡陽。

後來,付崢卻發現,無論他如何去研究這些,畫畫時的簡陽依舊距離他無比遙遠。簡陽在作畫的時候總是十分專註,完全沈浸在付崢所不了解的精神世界裏,而付崢所能做的事情只有旁觀而已。

再之後,他學會了等。

付崢看著簡陽畫筆一下一下的塗抹著——海,天,雪,沙,還有風。眼前的世界在畫布上鋪展開來,又比現實更加透亮瑰麗。慢慢的,雪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歇了,陰雲散開,夕陽的輪廓顯現出來。於是畫紙上又添了一抹暖色的橙紅。

簡陽將畫筆擱在一旁,活動了一下肩膀,輕松地舒了口氣。

“這款顏料幹的比較慢,要多晾上一會兒。”簡陽踩著付崢之前留下的腳印,挨著付崢坐下,“你冷不冷?”

他看了一眼付崢的大衣,想了想,還是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了過去。簡陽的羽絨服領子一直遮到簡陽的鼻梁,再加上大大的帽子,圍巾反而無關緊要了。

“你的耐心挺好的。之前小蕓陪我一起寫生,沒一會兒她就坐不住了。”

付崢笑了笑,“她的性子挺急的。我比較擅長等待。”

“擅長等待嗎?”簡陽瞇了瞇眼,唇邊閑適的笑淡了幾分,別過眼不再看付崢,而是將視線投向前方海平面上的夕陽,良久。

“付先生,你真的很奇怪。”

“為什麽?”

“因為啊,等待這種事,從來都沒有擅長不擅長。只是看誰更加被動,更能忍耐。”

付崢瞳孔一縮,扭頭直直看向簡陽。他深切地望著簡陽,想要從那張清俊的臉上分辨出蛛絲馬跡,深黑的眼瞳深處像是燃起一叢微弱的火苗。

感受到身旁的視線,簡陽側過頭來,目光淡然地看向付崢。付崢眼中的那點亮光在這平靜的目光中,搖曳了一下便緩慢沈了下去。他下頜的線條有一絲細微的顫抖,轉瞬恢覆如常。

“……我不知道。抱歉。”

簡陽彎了彎眼睛,似乎是想笑:“為什麽要道歉?每個人對於自己都會有不知道的事。比如我——

“我之前聽過一個旋律,很耳熟,卻總是想不起名字,”他隨手抓了一把細沙,心不在焉地哼了溫柔輕軟幾個音符,帶著從鼻腔溢出來的氣音,“但是非常神奇的是,我記得你確實告訴過我這首歌的名字。就在餐廳裏……不,不對,是在看電影,是在看電影的時候……”

簡陽的話音漸漸低弱下去,又很快恢覆清晰,“你看,我對自己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裏聽的這首歌,不知道我當時究竟在餐廳還是在電影院,更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認識你。你看起來對我一清二楚,而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這裏忽然變得很亂,我有點害怕。”簡陽笑著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音量驟然提高:“你不要看我!我說了我什麽都不知道!”

他的全身無法自控地戰栗輕顫。

“我知道。”

付崢用力按住簡陽逐漸緊繃的肩膀,啞聲重覆道:“我知道。”

“那首歌的名字叫《How long will I love you》,我告訴你歌名的時候我們在餐廳裏。”

他哽了一下,又平穩地繼續道:

“在今天之前,你不認識我。我是付蕓的哥哥。只是付蕓的哥哥。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這些話,直到簡陽將渙散的註意力集中到他所說的內容上來。

簡陽混亂的瞳光終於漸漸匯聚。

“……付先生,你怎麽了?”

他困惑地看了看付崢按在他肩上的手,便將目光轉向海天交接的地方。落日已經開始向海平面無限接近。

“真美。”

付崢減弱了手上的力道,放開了簡陽的肩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卻沒想到就在這時,簡陽忽然調轉目光,恰好與他對視。

簡陽異常認真地觀察著付崢的雙眼。男人那雙幽深溫柔的眼睛,令他若有所覺。

“付先生,你喜歡我嗎?”

雖然是個問句,但是簡陽對於問題的答案莫名有一種確信的直覺。

果不其然,付崢回答如他所料,沒有太多猶豫。

“是的。我對你一見鐘情。”

“與所愛的人一起看夕陽,應該是一件挺幸福的事了,”簡陽笑了笑,拍掉手掌上的沙子,“兩個人共處的時間多麽寶貴啊。”

付崢努力在唇邊噙維持住一抹淡笑,微微頷首,對簡陽表示讚同:“你說得對。”

“那麽,”簡陽轉過頭去,重新將視線投向海平面,語氣溫和清淡。

“你就不要再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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