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要趁早”是簡陽這次畫展的主題。

在付蕓今天早上打電話時將主題告訴簡陽的時候，簡陽腦海中想起的第一個人，就是方辰，因此，他便自然而然地將自己的感慨說出了口。

完全沒想到，就因為這一句感慨，他就在這天一大早，太陽還沒有完全升起的時候，被雷厲風行的付蕓帶上了飛機，然後三個小時之後，在S市的冷風中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噴嚏。

其實認真說起來，簡陽和方辰之間的故事像是許許多多的青春小說一樣，走向老套而平淡。

生意冷清的咖啡店店長與離家出走的叛逆少年。兩個人在雨夜不期而遇，一聲邀請，一杯可可，一份兼職，這些都足以構成兩個人朝夕共處的開端。

少年正是年少輕狂的時候，喜歡上一個人並不需要什麽特別的理由，輕而易舉就能日久生情，並且莽撞到不問起止。

而那時的簡陽卻做不到。同性相愛所要面對的非議，感情易變的不穩定性，以及少年父母的傷心與期待，都讓簡陽動搖猶豫。二十二歲的簡陽，比十七歲的方辰顧慮得更多，又比二十八歲的簡陽所能承擔的更少。

這一切的結局便是，在方辰告白的第二星期，簡陽借著出國參加繪畫大賽的機會，徹底離開了S市，之後的六年間再也不曾回來。

簡陽本以為在那一刻想到方辰，是因為他對方辰有所留戀。然而當他真正面對著方辰，面對著青年的小心試探與欲言又止時，簡陽才意識到，他大概只是在懷念那段平淡愜意的日常。

固定在每個周五傍晚下班後一起來喝咖啡的教授夫婦，臨街文具店那只一直對大米念念不忘的薩摩耶，隔三差五就會失靈的呼叫器，要手動放水的洗衣機……

他都記得。

“這次畫展結束，我應該就不會再來S市了。”

簡陽伸手摸了摸臺面上的可可杯，熨帖的溫度已經冷卻下來，一如他推門而入時那一份親近又懷戀的心情。

不算突兀的沈默降落在兩人之間。

片刻後，方辰輕嗯了一聲，“我會去看的。”

“那，到時候見吧。”簡陽向方辰伸出手，“再見，方辰。”

方辰緩緩伸出手，最終與簡陽交握。

“再見……簡陽。”

這一次，他沒有叫“店長”。

——————

準備離開咖啡店的時候，那只圓滾滾的虎斑貓趴在貓爬架頂端的窩裏，正幸福地打著小呼嚕，可愛得讓簡陽忍不住停下腳步想給它拍幾張照片，一伸手卻楞住了。

他站在門口，茫然地張著一雙澄澈空明的眸子，漫無目的地四下張望著，最終將目光投向那個從泊在咖啡店門外的商務車上走下來的高大男人。

“……付先生？”

“嗯。”

付崢將自己西裝三件套外面的羊毛大衣脫掉，罩在簡陽的身上，長長的衣擺直接遮到簡陽的腳踝。

“稍等我一下。”

他握了握簡陽的手腕，然後越過簡陽向店內走去。

簡陽忍不住擡手像男人一樣握了握自己的左手腕，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男人的手掌又大又暖。

沒一會兒，男人就原路返回了，一條手臂上搭著一件卡其色的羊絨外套，另一只手則將單反輕輕放到簡陽的懷裏。

“給，你想拍這只貓嗎？”

“嗯，”簡陽調整焦距，將鏡頭對準了小憩的虎斑貓，“它和我以前養的那只長得特別像。”

“是嗎，我不太清楚，同一個品種的貓看起來都差不多。”

“當然不一樣。”簡陽放下相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虛指了一下虎斑貓的尾巴，小聲說：“你看這裏，它尾巴根部的毛色圖案是不是很像顆心？以前我養的那只也在這個位置有個心形，所以我給它取名的時候，本來想叫它‘愛心’的，但是它完全不理我。”

“是嗎，我覺得‘愛心’很好聽。”付崢接過簡陽手中的相機，掛在小臂上。

一來一往的對話間，簡陽不知不覺已走出了咖啡店的大門，隨著付崢坐進副駕駛。

付崢將副駕駛的安全帶系好後，擡了擡手似乎是想要摸摸簡陽的頭發，卻在中途突兀地停下了動作，轉而幫簡陽解下圍巾，連同相機和羽絨服一起放到後排。

“你接下來想去哪裏轉轉？”

上車之後，付崢掃了一眼手機——付蕓發過來的地點還有好幾處，估計也是因為擔心簡陽驟然之間不適應S市的寒冷，所以她這次選擇的地點都在室內。

簡陽湊上去看了一會兒，便重新坐回座位，腦袋抵著車門長嘆了一口氣。

“可是，我不想去這些地方了。”

車窗外，片刻前還稱得上燦爛的陽光不知在什麽時候被厚重的雲彩遮蔽起來，天色陰沈沈的，似乎下一秒就會下起雨。

——也可能會是雪吧。

“今天會下雪嗎？”簡陽問。

“嗯，應該會。”付崢打開天氣軟件確認了一遍，“天氣預報說下午可能會下雪。”

“如果下雪就好了，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雪了。”簡陽說著說著聲音低落下去，下一秒又突然興奮起來，“如果下雪的話，我就去海邊寫生。”

付崢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在簡陽期待的眼神中敗下陣來，“可以，但是你要再穿厚一點。”

他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轉動方向盤駕車向距離最近的購物中心駛去，將手機遞到簡陽手裏：“看看今天中午你想吃什麽。”

於是，簡陽對著琳瑯滿目的美食店鋪陷入掙紮，再也沒有心思去糾結那只不知道跑到那裏去了的虎斑貓。

“吃烤肉可以嗎？”

“可以。”

“可是我也有點想吃火鍋。”

“火鍋也很好。”

“算了，我們去吃壽司吧。”

“好。”

簡陽探頭看了看男人的表情，將手機丟到一邊：“付先生，你很奇怪。”

“怎麽了？”

在等信號燈的間歇，付崢側首看著簡陽，絲毫沒有敷衍不耐的神色。

簡陽沒有回答。很快，信號燈就切換成了綠色，付崢便從簡陽身上收回視線，繼續開車。

付蕓說，這個男人是她的堂兄，也是簡陽的生活助理。但是簡陽對此保持高度懷疑。

並不是說簡陽不信任付蕓，只是這個男人周身那種淵渟岳峙的硬朗氣勢，與其說他是受雇於一名小有名氣畫家的生活助理，反倒更像是那種談笑間天涼王破的反派角色。更不要說根據簡陽對於車型為數不多的了解，大概他要辦上至少三場畫展，才有可能買得起付崢正在駕駛著的這款高端商務車。

十分鐘後，兩個人就到達了目的地。

讓簡陽松了一口氣的是，在買衣服的環節，男人並沒有像他看過的某些肥皂劇中的情節那般讓他像試穿模特一樣折騰個沒完，而是簡單粗暴地選擇了店員推薦的防寒系數最高的那件羽絨服，報了尺碼讓他簡單試了試，又挑了一副手套，便結束了購物。

當然，當兩個人坐在餐桌前開始點單時，簡陽就不打算再繼續思考，這件適用於零下三十度的羽絨服，以及那雙又厚又大的滑雪手套究竟能在之後派上多少用場。

——去南極嗎？

餐廳裏播放著簡陽耳熟卻叫不出名字的旋律，簡陽側耳聽著聽著，不自覺得跟著輕聲哼唱起來。

高懸的水晶吊燈灑下來的璀璨照亮了簡陽歡快的眼睛，於是付崢的唇角也染上了柔和輕松的笑影。

“How long will I love you，”付崢用那把如同大提琴一把低沈優雅的嗓音如是說道，凝視著簡陽的眼神被燈光映得浮浮沈沈，“這首歌的名字。”

簡陽歪了歪頭，與付崢四目相對，眼神清澈得仿佛看穿人的心底，帶著全然不自知地迫人壓力。但是付崢不忍心移開目光，反而神態隨和地沖簡陽笑了一下。

簡陽的註意力卻完全集中在了男人眉頭中間。

男人的頭發原本是一絲不茍悉數向後梳去，在他低頭用餐的時候不慎散落下來了一縷亂發，正好搭在男人眉心淡淡的川字印痕上。室內的空調暖風開得很足，熱乎乎的氣流吹著那縷頭發一翹一翹的，讓男人看上去有種微妙的眼熟。

“付先生，”簡陽抿了抿嘴，以免自己真的失禮的笑出來，“你知道櫻木花道嗎？”

雖然這麽問了，不過簡陽幾乎立刻在心裏否定了男人能夠領會其中意思的可能。他停頓了一下，想著該如何換個方式提醒付崢，就見付崢擡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笑了。

“我知道。”

“啊，是嗎。”

簡陽微笑著誇讚了一句“付先生簡直就是百事通”，然後在付崢起身離座之後立刻撥通了付蕓的電話。

“付蕓，我覺得你哥哥是不是會讀心術——哎，會議還沒結束嗎？”電話那端可以聽到有些雜亂的談話聲作背景音，讓簡陽轉瞬就將對於付崢的那點疑惑丟到腦後，“你要按時吃飯啊。”

“你別擔心，我們這邊訂了餐，一會兒就去吃。現在畫展的時間地點基本已經聯系好了，如果不出意外就定在S市美術館的二樓展廳。接下來就剩下一些流程上的細節問題要確認一遍……”

簡陽略感無奈地笑了笑，只好打起精神來聽著付蕓在電話那邊滔滔不絕的安排。

在他的印象中，付蕓還是那個剛剛踏入社會的笨拙姑娘。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竟然形成了這種一旦開始工作就切換不回來的爭分奪秒女強人模式。

簡陽調整了一下姿勢，想換只耳朵聽電話，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餐廳的落地窗，一怔。

——幾朵晶瑩打著旋，落在玻璃上。

“付蕓，你快看窗外，下初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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