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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羋雪的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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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贏世安沒有留在梅苑,而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夜幕降臨後,阿梅給清洗完畢,臨走之時,對她說道:“公子肺疾加重,恐影響郡主歇息,今日便不過來了。”

病榻上的姜月,秀眉微皺,櫻唇抿成一線,眼皮下的眸子轉個不停,卻始終還是沒有醒來,只右手的指尖稍微動了動,想抓住些什麽,最終還是脫力地軟了下去。

而此時此刻贏世安,正端坐在書房內查閱來自襄城的信件,看到一半,他頓了一頓,眼光掃過案幾上那碗熱過兩遍有些發坨的雞湯面,終是猶豫著提起了筷子,對付了幾口。

月兒生死未明,兇手還逍遙法外,他還不能倒下。

想到此處,他側首向身後的衛林問道:“衛林,馬瘋的原因可查到了?”

衛林點點頭,“回稟公子,當是食用過量福/壽/膏所致。”

“福/壽/膏?”

“對,福/壽/膏,產自南詔苗疆,少量服用可以止痛,若大量食用,則會精神渙散,癲狂不止。”

聽到此處,贏世安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他墨眼一瞇,問道:“可是三十年前,最後一戰,我父王使出瘋馬計所用的招魂草所制?”

見衛點頭示意,他又疑道:“自那以後,整個北魏不是嚴禁此物?”

衛林搖搖頭,“市面上確實禁止出售,但據屬下所查,不少煙花柳巷還暗自流通,以供客人助興之用,上京的衙役時不時就能搜出一些來。”

衙役?

贏世轉動著眼珠,飛快地思考著,忽地他眸光一亮,對衛林令道:“隨我進宮一趟。”

翌日一大早,小雪飄飛,羋大將軍府側門所在的深巷裏,一輛不打眼的馬車低調駛入,停在了雕花石拱門前,一個裹得嚴實的少女掀開車簾,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這才急促地踏下馬車,扣響了門鈴。

守門的是個激靈的小廝,一見到鬥篷下那張熟悉的面孔,也沒多想,便引進了羋雪所在的院落。

羋雪此刻正在暖融融的廂房,繡著一方淡竹月夜的素色錦帕,見到不請自來的女子,她手一抖,細針也跟著歪了個方向,紮上了白嫩的指尖,頓時沁出一顆血珠來。

羋雪抿了抿帶血的指尖,斜眼瞟了一眼來人,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葉眉,這個時候你不在家避避風頭,來我這裏做什麽?”

聽出了她話裏的嫌惡和撇清,周葉眉登時便慌了,她語帶哭腔地說道:“羋姐姐,你一定要幫我啊,幫我向宮裏求求情,就在剛剛,宮裏來了人,急匆匆地帶走了我父親,我怕,我怕他們是查到了什麽。”

羋雪從繡架前直起身來,幾步到了窗前,她推開窗欞,倚在窗沿將頭探出,猛地吸了幾口冷氣,方才平靜下來,她望著墻角被厚雪壓敗的一簇血色薔薇,嘴唇微抿,平緩地說道:

“葉眉,你的事,我愛莫能助,不指認你,已是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你身為廷尉千金,卻知法犯法,莫說是我,便是你的父親廷尉大人,也保不了你。更何況你傷的人是南詔的鳳來郡主,她可是世安公子未過門的夫人,王上和羋後的兒媳婦,你這一次,實在太過膽大妄為了。”

話雖說的軟軟的,卻似鈍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割著本就惶然不安的周葉眉,兩行熱淚自臉頰而下。她擡袖拭幹淚水,歪著頭,不甘地瞪向羋雪清雅的背影,憤憤地說道:“羋雪,今時今日,我才看清你的真面目。如今想來,最容不下郡主的人是你,我和如霜都不過是你手中的棋子罷了。”

羋雪驀地回頭,大眼一瞇,輕笑道:“你胡言亂語些什麽?我和郡主無冤無仇,我為何要害她?倒是你們,如今整個上京,誰人不知你們同郡主結怨已深。”

周葉眉自嘲笑笑,“無冤無仇?未必吧!你雲英之身難道不是為了等他?你籠絡我們難道不是為他籌謀?”

頓了頓,她急步到繡架之前,撈起一把剪刀,刷地一聲,將繡帕一分為二,輕蔑笑道:“這樣的帕子,沒少繡吧。可惜啊,便是你為他做了再多,你也同我們一樣,還是入不了他的眼。”

她大笑三聲後,旋即又盯上羋雪,嘲笑道:“如霜剛跟你說想要嚇唬嚇唬郡主,你轉頭就暗示我去衙門私庫弄收繳上來的福/壽/膏。羋大小姐,你處心積慮,暗中操控這一切,還說和你沒有關系。我倒要看看,真鬧到王上面前,你能撇得一幹二凈?”

羋雪直起身來,慢慢走向繡架,撫著殘破的繡帕,不急不緩地說道:“怎麽?是我逼她跟我說了?還是我逼你去做了?我不過是在你問起之時,好心地回了你,怎麽倒成了我的不是?

我以為如霜說要讓郡主驚馬是鬧著玩的,便沒放在心上,更不曾想你竟偷偷給那馬餵了福/壽/膏。說起來,若是沒你橫叉一腳,郡主頂多受點驚嚇,如今倒好,只差沒咽氣了。

要我說,你才是這件事的罪魁禍首,便是鬧到宮裏,我也無所畏懼。”

頓了頓,她瞟了周葉眉一眼,語重心長地說道:“我若是你,定然一口咬定是戲弄如霜,絕口不提其他,唯有如此才能大事化小。”

一席話分析了各中利弊,最後又跟她挑明了生路,周葉眉驚詫的同時,也驚出一身細汗,相識多年,仿佛今日是第一次認識她,這般處心積慮、老謀深算。

今日的目的已經達到,周葉眉也不願多留,便匆匆地回到了府中,不多時,果然宮中又遣人前來,將她押入了王宮。

周葉眉被帶上了德政殿,久候她的是殿前禦審。

她心虛地避開贏世安的打量,怯怯地向周廷尉走去,不遠處還跪著戚如霜父女,他們此刻都神色各異地打量著她。

周葉眉因心中早有謀算,此刻也不慌不亂,步履從容地向自己父親走去。豈料剛靠近廷尉大人,還未及一言,便生生挨了幾個耳光。

只見廷尉大人怒道:“你個孽畜,你竟然膽大包天,敢暗害郡主。”

周葉眉被扇得跪伏在地,捧著火辣辣的臉,不解地問道:“父親,你在說什麽?女兒不明白。”

周廷尉將一盒用剩的福/壽/膏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如霜的馬,沖撞了郡主,害得她命懸一線。孽畜,都是你幹的好事!”

周葉眉轉悠看向同樣狼狽的戚如霜,誠懇地說道:“如霜,對不住,我原本只是想戲弄戲弄你,沒想到你的馬卻惹出這樣的事來。”末了還沖戚如霜擠眉弄眼。

畢竟相交多年,自然是默契有加,戚如霜當即佯怒道:“我就說我的馬在馬圈待得好好的,怎會到了街上卻發起瘋來,原來是你幹的好事。周葉眉,我到底哪裏得罪你了,你要這般害我。”

周葉眉也不甘示弱,當即回道:“誰讓你平日裏不可一世,總是擠兌我,讓我沒了臉面?”

“你害了郡主這還有理了?”戚如霜高聲喝道,頓了頓,她側過身來,向王位之上的崇微帝叩首道:“王上,臣女騎馬上街本事常事,豈料周葉眉暗中動了手腳,使得我那馬癲狂暴躁,這才沖撞了郡主。臣女絕非有意為之,還望王上明察。”

此話一出,眾人還未及反應,周葉眉也重重一扣首,“王上,臣女雖是為了戲弄如霜,卻也真真切切害了郡主,臣女惶恐不安,還望王上責罰。”

一個不是有意的,一個是不小心的,你一言我一語的,將自己從謀殺案中摘得幹幹凈凈,聽得大殿上的眾人一楞一楞的,尤其是兩女的父親,臉上欣慰的笑容那是藏也藏不住。

周廷尉一步跨出,朝著崇微帝恭身一禮道:“老臣教女無方,但求王上責罰。”

戚宗正也趁機附和道:“但求王上責罰。”

北魏王瞟了一眼殿下眾人,目光落定在神色清冷如玉的贏世安,詢問道:“老三,你怎麽看?”

一直沈默不語的贏世安,此刻冷眼掃向兩女,直到兩女羞愧地低下頭,才沈聲道:“兩位小姐說得輕巧,難不成我的夫人,便白白受了這番蹉跎?更遑論,若事實真如你二人所說,戚小姐先前為何支支吾吾,周小姐為何知而不報?”

兩女吞吞吐吐,還欲再言,卻是北魏王發話了,“周家姑娘膽大妄為,戚家姑娘無心卻有過,便罰去城外桃花庵帶發修行一年,也好修身養性,以正閨儀。”

頓了頓,他瞟向兩位大人,又道:“兩位愛卿治國有道,卻教女無方,責扣罰一年俸祿。如此,兩位可有意見?”

郡主危在旦夕,兩女便是下獄也使得,如此這般輕輕揭過,已是給了他們天大的臉面,哪能還有意見?

兩位大人,當即扯著女兒一起跪下扣恩,速速退了下去。

偌大的德政殿此刻只餘贏世安父子兩人,北魏王嘆了口氣,低聲地說道:“老三,為父這般處置,你可有怨?”

贏世安低下頭來,握指成拳,低低答道:“世安不敢。”

北魏王捋了捋胡須,語重聲長地說道:“老三,我不是不心疼月娘,只是戚宗正、周廷尉乃我朝廷重丞,如今也沒有確鑿的證據能夠周戚兩女是有意為之,為父為了大局,才不得不這般行事,還望你能諒解為父。

為了大局著想?

傷害月兒的兇手近在眼前,贏世安卻無能為力,這讓他感到痛心,而讓他感到更加痛心的是,父王這輕輕放下的態度,在他眼裏,除了這天下,這王位,怕是沒有什麽重要的事情了。

他的父王總是為了大局著想,為了大局可以把他扔在西梁,兩年來不聞不問,為了大局,可以打壓助他登位戰功赫赫的羋將軍府,為了大局,便是連兒媳婦被人害了半生不死,也可以輕輕揭過。

贏世安瑟然地回到府上,今夜本是不打算來去找姜月的,卻鬼使神差地踏著月輝來到了梅苑,站在窗外靜靜地望了姜月好一陣陣子,又細細地向阿梅交代了,才提步打算離開。

阿梅有些不解,低聲問道:“公子,這樣可行嗎?奴婢擔心郡主受不住打擊,昏死了過去!”

“就按我說的去做!”

“是……”

月色深了,阿梅給暖爐裏添了些木炭,又靠近床榻狀似不經意地說道:“月娘,公子他怕是不行了,今兒個晚上咳血咳得兇猛,止也止不住,朱總管都在準備後事了。”說完她放下床上的紗帳,悄悄地退到耳房。

此時此刻,滿室溫香的木屋內,火光搖曳中,輕薄的紗帳下,一只病白的小手艱難地伸直又曲起,曲起又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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