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世安轉眸望去，只見飄雪漫天，狂風大作，唯一的山路已是積雪成堆，終是不在執拗，轉過身來，跟著小沙彌，向寺內供香客休憩的寮房走去。

火塘裏的木柴燒得正旺，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羋雪將火上的一只黑陶茶壺取下，給兩人各滿上了一杯熱茶。她低著頭摩挲著杯沿取暖，偶爾擡眸看一眼對面的男子，卻瞧著他正打量著室外的天色，她壓下心中澀意，微微一笑，軟糯地說道：“還想著郡主的事？”

贏世安澀然一笑，卻閉口不言，這一笑有些勉強，有些無力，還有些閃躲。

明知他在回避，羋雪卻似是不知，道：“青雲大師的話，你聽聽就好了，別放在心上，易經命理之說，向來信三分即可。我瞧著郡主是個有福氣的，豈會命犯孤星，依我看，如此這般天才地寶的養著，郡主她很快便會醒了來。”

贏世安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盯向羋雪，打岔道：“世安記得舅母的忌日是在除夕，為了避諱節慶，表姐都是提前五日前來祭拜。而如今距除夕尚半月有餘，表姐便憶起舅母來，舅母若是知曉表姐這麽記掛她，也該瞑目了。”

此話一出，羋雪面上閃過一閃而逝的驚異，緊接著她柔柔回道：“不過是恰巧無事而已，再過陣子迎來送往的應酬不斷，怕也是抽不出身。”

贏世安斜唇一笑，又道：“說起應酬，表姐應當註意一些，別什麽人都去結交，以免毀了自己聲譽不說，還連累整個大將軍府。”

羋雪笑意一頓，訥訥道：“世安這是何意？”

贏世安合上眼眸，緩緩道：“據我所查，瘋馬一事當是戚如霜而為。”

頓了頓，他瞟了一眼鎮定自若的羋雪，又道：“而你的另一好友周葉眉似乎也牽涉其中。”

此話一出，羋雪握著瓷杯的手一抖，濺出幾滴茶水，頭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暗暗咬著唇角。

怎麽會？他都查到了什麽？他為何要跟她說這些？難不成他懷疑上她了？

不對，她什麽都沒做，便是查到那兩人頭上，也同她沒有牽連，她實在無需在意。

想到此處，她將茶杯送到唇邊，清淺飲了幾口，舒緩了幾許躁動的心緒，再擡首再無慌亂的神色，她秀眉微微一皺，有些不解地說道：“你確定沒有弄錯？她們二人雖是跋扈慣了，卻也沒鬧出過什麽大事，我實在想不明白，她們哪裏來的膽子，要謀害南詔郡主。”

她這一連貫的反應倒也合情合理，贏世安舒了一口氣，轉眸望向門外的漸漸小去吹雪，他牙一咬，冷冷地說道，“不論如何，害了我的人，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羋雪心中一緊，試探地問道：“我知你因郡主痛心，可你也得顧忌廷尉及宗正大人在朝中的影響。你不在的這兩年，姑母她撐得很艱難，切莫因為一時之氣，使得多年經營功虧一簣。”

一時之氣？

贏世安驀地回頭，冷冽的眸光瞪向羋雪，沈聲道：“此事我自有主張，就不勞表姐費心了。”

表姐，表姐，只不過比他早出生三日，就這般一口一個表姐，偏偏還疏遠得讓人挑不出錯來。

掩下苦澀，羋雪眼尾一彎，唇角微勾，一手執袖，一手握著壺病，一邊將冒著白煙的茶水徐徐滿入杯中，一邊調笑道：“我記得，小時候你跟我很親近的，成日跟在我的身後打轉，那時候我讓你叫表姐，你還偏不，如今大了，倒是知禮了。”

說完，她將熱騰騰的茶杯遞到他的面前，姿態雍雅地，目光盈盈地望著他，這一望有著柔情，有著戀慕，還有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卑微。

這楚楚動人的一望，便是自持如贏世安，也有一瞬的恍惚，但馬上他便回過神來，漫不經心地接過茶杯，隨意得答道：“表姐就不要拿陳年舊事來打趣我了。”

陳年舊事？

羋雪一噎，分秒後，她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似是做了什麽決定似的，深吸一口氣，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動容地說道：“世安，有一些話，很早就想跟你說，一直沒尋到機會，如今我要再不說，我怕我會後悔一輩子。其實，我……”

正在此時，朱總管突然出現在了門口，他焦急地步了進來，躬身一禮道：“公子，大事不好了，大公子在咱們府裏大鬧，說是無論如何要帶走郡主。”

贏世安騰地站起身來，“她現在人呢？被贏機帶走了嗎？”

朱總管苦笑著搖了搖頭，“屬下出來的時候還沒有，現如今是什麽情況就不得而知了。”

贏世安神色一凜，令到：“速速回府。”

不及向羋雪道別便踩上了雪路，風雪兼程，快馬加鞭往回趕。

等他們回到公子府，贏機已經領著仆役闖到了梅苑，阿蘭正誓死守護著病榻前的姜月。

“給我讓開，聽見了沒有。”

“大公子，你就不要為難奴婢了，郡主要是有個閃失，奴婢擔不起這責。”

“給我拉開她。”贏機向左右令道。

兩個仆役聽令上前，將阿蘭架起來往外拖。而贏機，則幾步上前，站在榻前嘆息了幾聲，便彎下身去，作勢要將姜月抱離床榻。

正在此時，贏世安急步行來，大聲喝道：“贏機，你這是要說什麽？”

贏機的雙手頓在空中，他握指成拳，咬了咬牙，驀地轉過頭來，怒色凝視著贏機，責備道：“你還問我做什麽？若不是你惹的桃花債，她何至於此？”

贏世安急步上前，扯上他的衣襟，半推半拽地將他拖出門外，面無表情地說道：“你走吧，你若真替她著想，便不要在此攀扯。她雖然沒醒來，但我知道，她是能聽見的，我不想在她面前對你動手。”

頓了頓，他又道：“我的女人，我自會看顧，便不勞兄長你費心了。”

贏機好笑地說道：“你大概是忘了你們還未成婚，而她是我嫡親的表妹。表妹出了事，我這個做表兄的自然是責無旁貸，你這般攔著我，怕不是不想讓她好起來吧。”

贏世安瞟了他一眼，並未言語，只對一旁的衛林吩咐道：“衛林，送客。”

贏機今日能闖到這裏，倒不是因為他多能耐，而是大家礙於他的身份，不敢真的對他做什麽，這才讓他帶著人死纏難打闖到了這裏。

而此刻主人回府了，眾人頓時也有了主心骨，便再無畏懼，三下兩下便將贏機一行趕了出去。

臨了臨了，贏機還不忘隔空向大門內吼道：“贏世安，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定然饒不了你，你給我等著。”

贏世安仿若未聞，他廣袖一甩，便步履沈重地回到了梅苑。

梅苑重歸平靜，阿蘭正將香滑粟米粥一勺一勺地餵入姜月的口中，每餵一口，便拍順一順她的前胸，助她咽下。

贏世安悄然走到床榻便，坐靠在床沿，然後將姜月環在身前，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肩上，接過粥碗，一口一口地送入她的嘴中，然後學著阿蘭的樣子，替她順食。

目光掃過她日漸輕減的身軀，贏世安苦笑道：“你若再不醒來，可就要變骷髏了，本就長的不美，這下更是駭人了。”

見她眼皮微動，贏世安只當她在回應，於是興致勃勃地又道：“我今日去廟裏問姻緣了，大師說我們是同生共死的鴛鴦命。大師還說，你若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了。怎麽辦？我還不想這麽早死。要不我們打個商量，你趕緊醒來，救一救為夫，為夫知恩圖報，便不納那些什麽周美人戚美人了，一輩子只寵你，愛你，要你，日日都陪著你，什麽都應承你。你說可好？”

說到此處，贏世安重重咳了幾聲，他啞然失笑道：“你看看，為夫沒說錯吧，為夫都咳血了，禦醫說了，為夫這病來的兇猛，似是肺上有癆，已經藥石無用，日子也是過一日少一日了。”

見懷中之人聽見這話眉頭緊皺，他得意地揚唇一笑，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道：“你可知贏機今日為何前來搶你？那是因為他聽說了我時日無多，想接你去他府上修養，他對你還是有幾分真心的。可是，我也有我的私心，我想著臨走前，能多看你幾眼，你不會怪我吧。”

頓了頓，見姜月眼皮急促地轉了轉，不知是不是幻覺，總覺得她的臉也似乎因為受激暈紅了一片。

對此，贏世安尤為滿意地笑了笑，壓低聲音說道：“原本不想跟你說這些的，怕你擔憂，可我又想著，月兒那般喜歡我，定然是想著見我最後一面的，這才想著……”

話到此處停了下來，贏世安劇烈地咳嗽了起來，連帶胸腔也振動了起來，懷裏的姜月也跟著一陣起伏。

好半晌後，他才停止了咳聲，虛弱地說道：“看如今這情形，我是要先你而去了，月兒便不想見為夫最後一面？為夫好不甘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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