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話太過刺耳，榮陽立時合眼側過身去，然後她廣袖一揮，大聲令道：“把他們給我拿下。

一令而下，兩列甲胄分明的將士列隊圍了上來，其中一位瞧著面善的中年將士步到贏世安身前，恭敬的一禮，“世安公子，得罪了。”

兩人被分別帶了下去，不知世安公子身在何處，姜月則是被關在了竹苑的外書房，她是晌午進的門，這會子萬賴寂靜怕是已入深夜，半日來米水未進，此刻是又困又餓，正躺在蒲墊上閉目假寐。

忽地，耳際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且越來越近，聽動靜來人還不少，由暗轉明的火光也透過窗欞搖曳不止，姜月一個激靈翻身而起，嚴陣以待。

吱呀一聲，兩個孔武有力的婢女拎著宮燈推門而入，在他們躬身一禮中，榮陽公主款款而入。她施施然步道姜月面前，鳳眸中彎起一抹漣漪，那漣漪蔓延開來，連同唇角的弧度，噙起一個譏誚的微笑。

“月娘。哦，不，鳳來郡主。你說，這回誰又能來救你？”

此話一出，姜月內心忐忑，卻強裝鎮定地抿著唇角，定定地回望著她，不發一語。

“平常不是伶牙俐齒的很。怎麽？怕了？！”

姜月緊緊地抿著嘴，用清亮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望著望著，她忽而唇角輕揚，勾起一個微笑，這笑顯得有些無畏，有些空然，還有些哀憐。

又是這樣憐憫的眼神，不過是一個來路不明婢女，便是如今有了封號，也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她怎麽敢？她怎麽能？

榮陽怒從心起，急步道姜月面前，捏起她微涼的下巴，瞇眼端詳了片刻，噗嗤一笑：“這雙眼睛倒是長的極美、極亮，不知挖出來後，還會不會這般好看？”

被兩個婢女鉗制著，姜月動彈不得，自知此次不會善了，她索性無謂起來，倔強地昂起頭顱，冷哼一笑，“我真是可憐你！”本該優雅雍容儀態萬千的公主，此刻卻只剩下恃勢淩人，委實可悲可嘆。

榮陽公主噗嗤一笑，手上的力道卻是更大了，指尖壓住姜月柔嫩的下頜，印出淺淺紅痕。

“不過是一個賤婢，同情本宮？！本宮弄死你就像死一只螞蟻一樣，還真把自己當郡主了？”

“公主既知身份貴重，又何必屢屢同我一賤婢過不去？也不怕失了身份？”

此話一出，榮陽手上一松，還嫌惡地甩了甩手，“若不是世安公子，本宮何曾願意多看你一眼。”

“說起世安公子，月娘更是不解了。難道說，你殺了我，他變會心悅你？不，他只會更加厭惡你！”

榮陽輕哼一聲，“你不必拿他激我，事到如今，誰都救不了你。”

話音剛落，似是忽然想到什麽，她鳳眸一亮，朝兩個婢女耳語吩咐了幾句，在兩個婢女領命下去後，她退道幾前，悠閑地品起了茶來。

過了半晌，當隔壁的屋子的木門嘎吱一聲之後，榮陽細眉輕挑，直起身來，慢慢地逼近姜月。

“如今，整個西京都在我兄長控制之下，你知曉的，他向來不喜歡世安公子，他要他死。而如今，只有我能保他一命。”

頓了頓，她遞給姜月一把寒冽的匕首，意味深長地一笑，然後施舍般地說道：“了結你自己，我便保下他。”

姜月哈哈大笑，“要殺便殺，自戕，那是不可能的。”

從前她不在乎生死，是把此間事物當做黃粱一夢，可如今她真切地感受她是活著的，會痛也會愛，更何況她的命是樊莒以命易命換來的，便是為了他，也不可能自戕。

見她態度堅決，榮陽又道：“別怪本宮沒給你機會，你死他活，或者兩人一起死。”

姜月輕笑兩聲，“你若存心要保他，我死與不死又有何幹。你若沒這能耐，又何必拿我當作借口！？難不成，公主口口聲聲說心悅世安公子都是表面功夫？”

榮陽一笑，搖了搖頭，“果然還是這麽牙尖嘴利。你也不必激我，比起他的安危，本宮如今更想要你死。”

忽而她回眸一笑，鳳眼瞇向昂首倔立的姜月，她廣袖一揮，輕蔑道：“本宮要殺你自然是易如反掌，可那多沒意思，本宮便是要親眼看你結果了自己，這才解氣。”

頓了頓，她又道：“這樣，本宮再加一碼，你死，整個半月居的人活，或者他們全都為你陪葬。”

闔府的人麽？如果先前榮陽用公子要挾她，她還有幾分自信她不會動他，因而不願就範，而如今闔府百來口人命，她確實不敢怠慢的，不是她有多仁慈，實在是看情形她今日橫豎都是個死，若是能救下這麽多人，倒也算不得虧。

見她表情松動，榮陽公主又道：“怎樣，一條命換闔府平安，是不是很合算？“”

姜月銀牙一咬，顯然有了決斷，“不錯，確實合算。”

頓了頓，她瞪向榮陽那藐視的雙眸，雙眸如炬，揚聲道：“不過，公主拿什麽保障他們的安危？”

“這個你放心，本宮自是說話算話。”

“我要你發誓，只要我一死，你便立即放了他們，否則不得好死。”

蕭湘楞了半晌，又瞧著她不似玩笑，好戲還未開鑼，她自然是願意配合，當即指尖朝上，肅然道：“我蕭湘發誓，只要月娘自戕而死，我立馬放了所有人，否則不得好死。”

幾乎是話音一落，姜月便輕笑出聲：“好，很好，這就對了。”

姜月掃了眼緊閉的門窗，在榮陽訝異的目光中，她緩緩地閉上窗欞，將門把也由裏丿上，然後掄起袖子一步一步地逼近榮陽公主，眸光似火，炙燒著前所未有的怒氣。地板咯吱作響，她慢慢地逼近榮陽，十步，五步，三步，氣勢如虹，逼得榮陽連連後退，直逼得榮陽蹲坐在墻角。

“你要幹什麽？”榮陽以手扶地，呵斥道。

姜月抿嘴不言，只手臂一揚，然後順手就是一個巴掌，打的榮陽啪啪作響，臉上瞬時暈紅了開來。

何時受過這樣的侮辱，榮陽當即斥道：“你這個瘋子。”

並作勢要撐手離地，豈料姜月一腳踢來正中腿骨，一痛之下整個人又跌回地面。

“你好大的狗……”

話還未說完，一只纖但卻有力的手掌又如疾風厲雨般招呼了過來，扇得榮陽整個頭歪在一邊，發髻紛亂，指印如暈。

“你……”

“啪。”又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還你初次見面那一記耳光。你欺我辱我，倒頭來還怨我恨我，實在該打。”

幾掌揮下，甚是解氣，緊繃的眉眼也舒展開來，她揉了揉手腕，輕笑道：“公主，被打的滋味如何？不好受吧。”

見情形不對，榮陽急忙呼救道，“來人，救駕！”

可任她喊破了喉嚨，屋外也沒一絲動靜，這讓她大感不妙，捂著臉踉蹌地逃開，哪還有先前的半分的氣勢。

而姜月似乎打得正是過癮，完全沒註意到屋外的變化，他捋起袖子沖著榮陽啪地又是一掌。

“這一巴掌，是還你黑風崖困獸之辱。你欺我壓我，倒頭來還要殺我，實在該打。”

“啪啪啪”又是幾記響亮的耳光。

“這些，是替阮香玉還的。一條人命啊，才幾巴掌，真當是便宜你了。”

“……”

這一連貫的動作來的猝不及防，榮陽被扇得潰不成軍，捂著火辣辣的臉頰，擡眸望向姜月，怒斥的聲音中已然有了怯意。

“你怎麽敢，你便不怕本宮殺了他們......”

此話一處，姜月登時握上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將刀刃指向榮陽，“事到如今，我有何不敢？若不是你手上捏著這些人命，明年的今日恐怕就是你的忌日。”

頓了頓，她牙關一咬，在榮陽惶然的眸光下將刀刃猛然一收，刀鋒瞬間對準自己脖頸間滾動的血脈，抿嘴道：“記住你說過的話，放了他們，否則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定要你死生不得安寧。”

說完，她合上了眼簾，對著頸間血脈就是一刺。

生死一線間，“砰”地一聲，木門應聲而倒，幾乎是同時的，一只銀鞭揚了過來，卷起姜月手中的利刃，落在地上發出“叮叮”的聲響。

同時，一個清潤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的性命何時需要你犧牲自己來換？”

姜月一怔，轉眸一望，看著那個白衣欺雪雍容端方的身影，不禁訥訥道：“公子，你們怎麽在這裏，不是......”

而當她眸光掃過灰頭土臉的蕭正陽及大義凜然的蕭彥之時，便止住了喉間的話語，想來在這短短的半日之內，西梁王室已然發生了移天換地的變化，而世安公子在這其中扮演了怎樣的角色，按目前光景自然也不作他想。

這邊廂姜月已經理清了頭緒，那邊廂榮陽顯然還未摸清狀況，她一邊捂著刺痛的臉頰，一邊踉蹌地沖到蕭正陽身旁，梨花帶雨道：“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蕭正陽仰天一笑，一手撫上榮陽的發絲，沈聲道：“完了，一切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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