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吐出，榮陽立時瞪大了雙眼，“不可能，怎麽會？”不解地望向她兄長頹喪的雙眸。

她的兄長威武赫赫，又軍權在手，另有母後一族的支持，便是父王一時起意將他關了禁閉，一生病便又心軟將他放了出來，還官覆原職對他寵愛有加，瞧這形勢，不出意外整個西梁都將是他的天下。

只不過父王昏迷不醒，蕭彥又蠢蠢欲動，他這才連同各方勢力，想要占據主導地位，怎麽就被蕭彥鉆了空子，還成了階下囚？這當中到底出了什麽岔子？才到了如今這地步？兄長已然如此，那母後呢？母後可還安好？

蕭正陽啞然失笑道：“榮陽，我們敗了，敗了，這一切不過是老三和贏世安的詭計，我們，我們上當了。”

頓了頓，他又道：“連楚洵也背叛了我，同他們裏應外合，他們是早有預謀的。”

榮陽大驚，小臉瞬時煞白，“楚將軍，你這是為何？”

“為何？”

姜月冷哼一聲，“難不成公主以為，太子殿下軍糧案拉楚將軍作替罪羔羊，卻沒想過有這樣一天？難不成公主以為，這天下之人，皆該為你們想用就用，想棄就棄，還不能有所怨言？”

此話一出，蕭正陽自嘲笑笑，轉頭望向楚洵，“我還說呢，怎麽下了一趟獄，竟是毫無怨言，原是在此處等著我。”

楚洵上前一步，拱手一禮，“正陽公子，屬下全家百來條性命，萬不能斷送在我的手上，實在是對不住了。”

蕭正陽軍糧案棄車保帥險些害得他家破人忙，這樣的主上讓他徹底寒了心，因此當前段時日蕭彥找上他合演這一出戲時，他才毫不猶豫地應下了，不是為了報覆，只不過求一條生路而已。

聞及此，蕭正陽怒目而視，正欲再言，卻是蕭彥發話了。

“蕭正陽，你目無法紀貪墨軍糧在先，栽贓嫁禍忠臣在後，如今又是趁父王昏迷不醒舉兵造反。事到如今，不過是你咎由自取，沒有誰冤枉了你。”

蕭正陽大笑幾聲，“說得好聽，你做這些不過是為了楚清那個女人。老三，你從前膽小如鼠，想不到為了楚清，你竟能籌謀至此，我當真是小瞧你了。”

頓了頓，他又譏俏道：“嘖嘖，楚清那身段，那模樣，難怪讓你放她不下。”

“蕭正陽，你不配提她……”

說到痛心處，他雙眸染血，眼神似條火龍，恨不能將蕭正陽當即炙燒成灰，忽地，他眸光一閃，一把抄起身旁侍衛的佩劍，沖著蕭正陽就是凜冽一刺。

“啊……”

榮陽公主一聲慘叫後緩緩地摔在地上，胸前汩汩地冒著鮮血，煞為駭人，噙淚的鳳眸不甘地望著蕭正陽。

“兄長，你……”未盡的話語凝在泣血的眸子裏，眼神令人不寒而栗。

確原來，在那一劍刺過來的瞬間，蕭正陽本能地扯過身側的榮陽，擋住了那致命一劍。

至死，榮陽才知曉，原來她嫡親的兄長，那個口口聲聲說要護她一生，寵她一世的人，並沒有他說得那般愛她重她，關鍵時刻她不過只是他的肉盾而已。

避開那令人心虛的眼神，蕭正陽別過臉來，沖舉劍欲前的蕭彥沈聲道：“老三，你已經殺了榮陽，若是再要殺我，便不怕天下人落你一個嗜血殘暴的名頭？“

“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我殺了你不過是順應民心替天行道。”

嗖地一聲，森然的利劍劃過眾人眼前，指向蕭正陽的頭顱，就當眾人以為他必死無疑之際，劍身哐當一聲利落入鞘。

“你說的對，我現在還不能殺你，為了你這樣狼心狗肺之人，汙了我的名聲不值當。既然你想活，那便好好地活著，也好看著我如何將你以往擁有的一切，一步步地占為己有。”

頓了頓，他逼近前去，端詳了一陣面露菜色的蕭正陽，嘴角一揚，又道：“到那時再殺你也不遲。”

說完，他一個眼神，蕭正陽連同地上抱憾而死的榮陽便齊齊被拖了下去。

榮陽公主，這個折騰了姜月大半年，數度差點將她弄死的高高在上的西梁公主，便以這般最不體面的方式去了，死於她愛重的兄長之手，死之前雙眸泣血，死不瞑目，不過惡有惡報，倒也死得其所。

蕭彥斂了斂怒色，沖贏世安謙和一禮，“此次還得多謝世安兄配合，我這一招聲東擊西才能湊效。”

贏世安墨眸微彎，勾唇一笑，“哪裏，哪裏，在下也不過是為了自保，便是沒你這茬，蕭正陽也不會輕易放我歸去。”

“世安兄過謙了，若不是你那鐵甲軍助我擒拿蕭正陽的舅父，又以身為餌引他到我們設好的陷阱中，事情又豈會這般順利？”

贏世安一笑，搖了搖頭，“彥兄過謙了。”

蕭彥走後，姜月便開始收拾打理行裝，世安公子卻難得地湊了上來。

他將多寶閣的玩物一件件地歸置到箱籠，眼光時不時瞟過表情平靜卻不發一語的姜月，漫不經心地問道：“生氣了？”

姜月充耳不聞，繼續自顧自地收攏物件，完全不當回事。

見此情形，贏世安放下手中的玉質棋盒，步到姜月身後，攬上她的細腰，溫軟細語道：“怎麽？還真是生氣了？！”

他也不是故意瞞她，只不過此計要成，榮陽斷不能生疑才行，因此才沒能告知她，只讓衛林於暗中留意她的處境。而後兩個婢女尋到關押他的屋子，將他帶到書房隔間之時，彥公子之事尚未達成，也不敢輕舉妄動。待她說到要為他們赴死，他這才顧不上那許多，飛奔而出，卻詫於房內的動靜，竟是這丫頭占了上風，便由了她去發洩，卻不曾想她竟是真的生了死意，這才奪門而入，恰此時蕭彥業已事成，便有了後面的一幕。

生氣麽？自然是有的，卻也師出無名，姜月合上眼眸，片刻後才睜眼道：“公子說什麽？奴婢不明白。”

贏世安將頭埋進她脖頸間，蹭了蹭她的發絲，低低地說道：“沒能提前告知你，讓你憂心了，是我不好。”

還挺有自知之明，姜月心裏冷哼一聲，便掙紮著要脫離她的懷抱，哪知那人非但沒有松手，還將她別過身來，定定地望著她，眼裏道不盡的柔情。

姜月別開臉去，櫻唇微抿，“公子以大局為重，我豈有生氣的道理。”

贏世安撫上她的雙頰，極認真地說道，“可是，你這面上，這眼中，都明明白白告訴我，你在生氣。”

許是習慣了他的清冷，許是兩人的關系轉得有些猝不及防，如今這般膩膩歪歪使得姜月有些局促，再加上她心中有氣，於是便毫不客氣回道：

“我生氣不是因你瞞我，而是明明就在門外，卻眼瞧著我被榮陽要挾而不聞不問。”

贏世安一笑，搖了搖頭，“是你太過投入，這才沒能發現我們，而我見你興致正高，豈好擾你行事？”

姜月楞了一瞬，眼角微抽，調侃道：“公子這是嫌我蠻橫？”

“豈會，我的夫人當是如此才好，方才不會任人欺淩。”

“夫人？”

贏世安輕淺一笑，攬姜月入懷，柔風細語道：“你遲早會成為我的夫人，難不成你此生還有旁的打算？”

“那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姜月抿嘴，小聲嘀咕道。

“嗯？“

被贏世安墨眸微瞇，盯了過來，姜月只得

悻悻地閉上了嘴巴。

離開北魏的前夕，姜月尋思著得安排樊莒的父母一道回去，一提起卻被世安公子告知，樊父樊母已在樊莒前去南詔以後回到了北魏的故鄉。

這讓姜月糾然的心緒緩和了幾分，似乎少一天知曉真相，都是對這對夫妻莫大的仁慈，她實在是很難想象他們該如何接受這樣的事實。

榮陽一死，蕭正陽下獄，西梁王後被軟禁，再也無人阻擾贏世安的歸途。

浩浩蕩蕩的車隊，自西京西門出發，朝著這片大陸最北端的王國行進。姜月掀開車簾往回一望，只見馬蹄翻飛濺起的塵土湮沒了越去越遠的城門，半年來的腥風血雨也似夢如幻般恍如隔世。

她拉下車簾，端坐在蒲墊上，給兩人各滿上一杯熱茶，並殷勤地遞到他的手上，“這半年來承蒙公子照顧，公子不勝酒力，月娘這廂便以茶代酒謝過了。”

贏世安彎眸一笑，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湊道她的耳邊，軟言細語道：“你也說了，我照顧了你半年，期間險象環生，更是差點一命嗚呼，你便用一杯茶就想輕輕揭過？”

原就局促的姜月聞言更是一僵，擡眸望著他漆黑不見底的雙眸，楞了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來：“那、你待如何？”

聞言，贏世安勾唇一笑，俯身而下，冰涼的薄唇堵上了那櫻桃小口，印上綿長輕柔的一吻，似是把所有欲念揉在這淺噬輕酌中。

半晌後，他直起身來，別開姜月兩頰濕漉漉的碎發，彎眸一笑，柔聲細語道：“救命之恩大過天，自當是要以身相許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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