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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逃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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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站在甲板上,瞪大眼眸。

百丈外,那艘官船只隱約在天際冒出朦朧一處黑點,夜色下乘風破浪,正以瞬間數丈的速度前移。“弓箭!”石勒喊道。旁邊的鮮卑武士忙遞上一張硬弓,石勒摸出三支羽箭,慢慢拉漲弓弦。腳下潮浪忽地平緩了一陣,一直顛簸不斷的客舟也在陡然而生的寂靜中穩住。

“令狐淳?”雨水沖刷過石勒的雙唇,冰涼涼寒沁喉底。

官船已在二十丈外,輪廓龐大,船舷飛翹,如同攪浪戲潮的飛龍。夜雨下的濟河蒼茫無盡,唯有那裏燈火煌煌,刺目的耀眼。站在船首的將軍手扶佩劍,望著對面浪潮中不斷掙紮的孤舟,志在必得地微笑。“奉丞相之命,本將特來請獨孤小王爺回洛都!”他揚起渾厚的嗓音,在寬闊如斯的河水上,中氣十足道。

“多謝了!”石勒在雙方緊峙的殺意下淡聲應對,“不過我家少主的行蹤,怕不是丞相能夠左右的。”他的眸光飛轉悠然,望過令狐淳兩側無數嚴陣以待的弓箭手,又慢慢笑道,“令狐將軍身為陛下臣子,亦承獨孤王爺的細心教導,多年來卻只為丞相之命奔波勞累,忠心耿耿,真是叫人感嘆。”

他欣賞著令狐淳陰沈下去的面容,依舊笑道:“想將軍走這一趟也是不易,我家少主感念將軍的辛苦,不如下舟來喝杯酒?”

“也好,”令狐淳冷笑,“我舟上寬敞,不妨你們來我舟上!”揚起手,面無表情,厲聲道,“銀索爪呢?請小王爺過來!”

“是!”身旁數十人哄然應聲,嘩啦啦捧出一堆精鋼索爪,正要拋出,船卻驀然在水浪中一個猛晃,搖擺得滿舟並不熟悉水性的胡人將士一陣頭暈眼花。

有人在後甲板上驚叫道:“將軍,後艙著火了!”

“什麽!”所有人都愕然轉頭。只見火起自幹燥的艙中,在猛烈江風的助長下火苗已迅速蔓延了整個艙閣。滿舟將士唯恐舟毀人亡,奔走撥水,忙亂成一團,連令狐淳一時也難再顧對面的客舟,疾步走去後面的甲板。目光觸及著火的方向,他心念一動,望著船舷外那一陣陣正向北方湧動的暗流,冷笑一聲,劈手奪過身旁侍衛的弓箭,“嗖嗖”接連五箭,用力射入水底。

夜色下不辨水色變化,然而風浪間,卻漸漸浮起了一片淡黃色的衣袂。

緩兵之計――

令狐淳望著那艘早已逃離百丈之外的客舟,想到方才自己在石勒那一堆廢話下的動氣,不禁苦笑不已。

眼見與那處熊燃的火光已然隔開一段較遠的距離,石勒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掀簾走入艙中。“這是你的主意?”他含笑盛出熱茶湯喝著,直接詢問賀蘭柬。

滿艙只是沈寂,賀蘭柬臉色蒼白得難看,鮮見的失魂落魄,怔怔靠在窗邊,凝望舟外江水。宇文恪一見石勒便黑著臉,亦是沈默不語。獨孤尚仍坐在榻上,背靠著艙壁,雙目微闔,面容清冷平靜,竟不能叫人看出分毫的情緒。若非石勒無意瞥到他在長袖下緊握的雙拳,否則斷不知,一個少年在這樣的身心煎熬之中,苦澀、憤懣、酸楚,諸多情緒折磨,卻還可以忍耐成如此的鎮定。

欣慰剛起,石勒又猛覺不對,環顧艙中,臉上慢慢失去了血色。“阿晥呢?”他盯著賀蘭柬,察覺對方眸中難掩的痛苦之後,悔恨莫及,手指一顫,茶盞掉落在地。

是了――

他終於明白,能在令狐淳眼皮下不留痕跡游近他們舟旁,並且能潛入他們船艙縱火的,除了自幼生在江左、熟悉水性的鐘晥,其他誰還能做到?

“賀蘭……”他艱難地出聲,“阿晥那樣靈巧,水性又極佳,一定會……一定會……”話下餘音,漸漸消失在唇邊。

茫茫河水,素衣飛帛,連帶那滿舟如狼似虎的胡人勁卒無數的銳利長箭,鐘晥能全身返回的希望是多麽渺茫,誰都是心知肚明。

正因是這樣的明白,才愈覺悲哀。

遠處那點火光終於消沈下去,已過半個時辰,卻也不見艙外江水上冒出那人慧黠的笑顏。

賀蘭柬唇角動了動,無聲囁嚅:“阿晥……”他親自送她出艙,他親手扼殺她的性命。他是該如何地鐵石心腸,才能在當時不存一絲優柔寡斷,便這樣輕易放開她的手指。喉間不知何時湧出腥甜,早已受傷的五臟六腑更如同被巨石攆過,一時氣息難調,猛咳之下忙以衣袖掩住口鼻。

“賀蘭!”宇文恪扶住他顫抖的身子。

賀蘭柬垂下眼眸,望著滿袖血紅,神思一晃,紅塵斷絕世外的心灰意冷。

“石族老!”艙外傳來的聲音難掩慌亂,“西北方和東北方各有大船靠近。”

“該死!”石勒摔下茶盞,掀開竹簾,眺望兩邊天際。

西北方的官船行駛悠然,不急不徐地南下,遠遠可見那輝煌燈光下的閣樓雍容,甲板上除了掌帆的舟子,不見什麽異常。東北方的巨舟卻是氣勢洶洶地急速而來。不同令狐淳方才官船上的火光熠然,此舟在黑夜下悄無聲息而至,幽風一般,等發覺時,那盛氣淩人的咄咄氣焰已是近在咫尺。

“董據?”石勒望清那船頭飄揚的“董”字錦旗時,微微楞了一刻,又看著對方舟舷上整齊的垛口、森寒的刀槊,立刻便知此舟乃翼州府兵訓練有素的水師。

“往西北走!”他毫不猶豫決定道。掉過頭,見賀蘭柬再度服過九清丸、在獨孤尚的內力疏通之下已漸漸平穩了氣息,才說道:“是黎陽董據。”

“那廝?!”宇文恪怒得發笑,“令狐淳,董據,這些個烏桓胡人哪個不是主公手下調教出來的將領,如今一個個掉過頭來恩將仇報,沒心沒肺,簡直混賬!”

石勒不理他的喝罵,只道:“董據襲爵翼州黎陽,如今連他也這般迫不及待前來濟河攔截,想必這班烏桓貴族是下定決心要追著我們到天涯海角、斬草除根了。”他看著賀蘭柬,言語憂忡,“來的是翼州水師,比之方才令狐淳的追兵,更是難應付。”

賀蘭柬喘了口氣,才要說話,卻被輕舟猛烈的震蕩晃得眼前發黑。

“水底!”獨孤尚驀地喝道,立即自榻上躍下,扶起賀蘭柬。宇文恪振衣而起,一腳踢翻了面前桌案,感受著自萬丈水底騰然而升的淩厲寒氣,近前兩步,彎刀出鞘,狠狠劈下。“嘭”一聲水花與木屑爆飛滿艙,刀鋒勾起的弧度,正對自破裂的甲板中咆哮而出的寒光。

水底隱約傳出一生悶哼,那一剎那,湧入艙中的冰冷河水摻入了絲絲暗紅。

“快出艙!”石勒喊道。滿艙燭火在搖晃中不斷墜滅,水深霎時漫及腳踝。狹窄的黑暗中,宇文恪單刀應對自碎裂的窟窿間不斷探入的數十刀劍,慌亂應對中瞥見扶著賀蘭柬出艙的獨孤尚身後一道冷光飄閃而去,頓時魂飛魄散,不及細想,手臂勾住艙頂梁柱,橫身去擋飛刀。

“嗬!”

鈍痛之下,仿佛脛骨瞬間被撕裂。硬漢如宇文恪,也忍不住低低痛呼一聲。“去死吧!”他放聲怒吼,刀光蕩如密網,連綿刺入那唯一潛入艙中的黑衣人。

獨孤尚將賀蘭柬送上甲板,轉身再入艙中,見宇文恪正被無數刀劍糾纏著,忙拔出佩劍,精純內力透出劍鋒,殺氣截斷水潮,將船底暗襲的刀劍震碎四散,又在沒及腰身的水中艱難轉身,將宇文恪攜出艙外。“恪父,忍著點。”船舷邊,他利落拔出飛刀,接連點住各處穴道,捏著短刀看了一眼,面色忽變。

“此刀含毒。”獨孤尚沈聲道。

宇文恪左腿上傷口不斷冒出紫黑色的血液,獨孤尚運力掌心,待要逼出毒液,宇文恪卻一把推開他,單腿站起身:“沒時間磨蹭了,上岸再治!”邊說邊側身繞到獨孤尚身後,橫臂劈出彎刀,將剛剛攀援上船舷的三名翼州水兵刺落水中。

“嗖、嗖”,十幾根銀爪在夜雨下劃過弧度,勾住這邊船木,狠狠一扯,輕舟登時傾斜,舟上諸人身子貼著船舷,半邊身子已入河水。

賀蘭柬身負重傷,雙手無力抓住船板,身子隨波飄離,眼看就要沈入水中,獨孤尚忙揮出身旁的繩索,鎖住他的腰身,用力將他拖了回來。

“少主,棄舟罷。”賀蘭柬奄奄一息地倚在石勒懷中,目光望著西北已慢慢靠近這邊的華舟,虛弱道,“去那條船。”

董據的戰船上,銳箭如蝗,正不斷射往這邊。隨行的二十名鮮卑武士已有七八人受了箭傷,兩名沈入水中,其餘的,亦是在咬牙苦撐。獨孤尚回眸看了眼那艘已近在三十丈的官船,只見舟上的燈火明亮,甲板上聚集了十幾人,俱多為華衣麗服的女子,正好奇而又緊張地打量這邊。

別無抉擇,只得孤註一擲。

“棄船!”他放聲道。用力震破甲板,令眾人兩兩扶持著,抱著浮木,游向西北方的華舟。身後董據的戰艦緊追不舍,落箭似密雨,仍不斷打在身後的潮浪中。

華舟上的主人似也憐惜獨孤尚一行的遭遇,早已命人垂落數條繩索,待他們游近,一一拉上甲板。

石勒與賀蘭柬最後上的甲板,伏身吐出堆積胸口的河水,石勒站起身,顫顫致謝道:“多謝救命之恩……”

甲板上的女子衣飾精致卻不張揚,多數梳著雙環髻,該是大族的侍女,其中一個站在石勒身邊的粉衣女子福身輕笑道:“客氣了。”她打量獨孤尚黑色長袍上繡著的飛鷹,試探道:“你們……是獨孤王府的人?”豈料話音才落,身旁石勒不僅不回答,竟還猛地一掌將她推開。

侍女跌坐在地,正在驚怒,冷不防耳側一道冷光閃過,“錚”一聲,鋒尖銳利,已釘入身後的甲板數寸。那侍女登時嚇得花容失色,望著對面不斷射飛而來的利箭,呆了一會,才起身怒道:“此乃裴縈郡主的船,誰敢放肆!”

她嬌軟的聲音在這樣風聲浪起的河面上,實在傳不出多遠。對方戰船上鈾光森冷,依舊對準這邊的光亮。侍女見狀不對,又看了甲板上落魄的鮮卑諸人一眼,才急急轉過身,奔入艙中大喊“郡主!”。

裴縈郡主――

董據那邊沒人聽清,這邊甲板上的眾人卻是聽得分明,想到裴行與獨孤氏素來是敵非友,不禁都面面相覷著,垂首苦笑。唯獨賀蘭柬念光飛轉,想到一計,附在獨孤尚耳邊低聲道:“少主,縈郡主最受太後和丞相寵愛,若我們挾持她……”

話未說完,獨孤尚轉過頭,鳳目微冷,沈默著望向他。賀蘭柬自知此計之下恩將仇報的陰毒,不由自主羞慚起來,亦失了言語。耳旁但聞一陣環佩輕響,兩人回眸,只見十一二歲的少女被一眾侍女環擁出艙,緋紅的紗裙,秀美的容顏,一雙明眸左右顧盼時,純澈不染一絲塵垢。

她走上甲板,望見獨孤尚時,眸中不禁微微浮起一抹詫異。

“小王爺?”

她與眼前的少年倒不是不相識,往年宮宴上也見過數次。但因兩族各自的立場和種種難以分清的隔閡,她雖是每每驚羨他宴上出眾的詞令和過人的智慧,卻也無從與他熟悉彼此。此刻濟水上意外相逢,她倒是欣喜多過震驚,於是小跑上前,盈盈一禮,含笑問道:“小王爺,你們怎麽會在這裏?”

看來她對朝中的變故絲毫不知,獨孤尚沈吟著,默不作聲。

裴縈亦看出他的為難,對他溫柔笑了笑,不再追問。她側過身,指著對面的船,低聲問身邊眾侍女:“那船上是什麽人?”

伺候她身邊的自有見多識廣、從容智慧的婦人,看了一眼,柔聲道:“稟郡主,是翼州黎陽的將軍董據的戰船。”

裴縈蹙眉:“他生了什麽膽子?居然敢這般逼迫小王爺?”又環顧四周,喚道,“孟道!”連喚幾遍,居然不見人影。裴縈有些生氣:“孟老呢?要用他的時候卻總不見人影!”

婦人看了一眼獨孤尚,輕聲道:“郡主,孟老是從不見外人的。”

裴縈撅起嘴唇,看起來很不高興。又望著眼前少年冰冷蒼白的面孔,上前握住他的手,搖了搖:“你跟我入艙吧,放心,我會送你去對岸的。”說完扭頭吩咐舟子,“返程罷。”

“郡主!”婦人急忙阻擋。靈慧如她,自然從甲板上鮮卑眾人的神色中體會到了事情的異常。因此勸道,“郡主,這一來一返又要耽擱多少功夫?太後和丞相會著急的。”

裴縈聞言猶豫起來:“姑姑說的也是。”

那婦人對她微笑,轉而再看向獨孤尚,道:“小王爺若不介意,不妨隨我們先去南邊岸上,而後再尋一艘船去北邊?”她揣摩著他難以言喻的消沈目色,慢慢道,“或者,也可隨我們回都城,跟陛下和太後親自稟述董據的大膽妄為。”

“不必了。”獨孤尚終於出聲,掙脫開裴縈的手指,冷淡道,“多謝郡主的好意。我北上有急事,亦是耽擱不得。既然與郡主道不相同,我們就此下舟。”

“下舟?難道你們要游去對岸?”裴縈驚異地看著他,忙搖頭,“不行!”然而獨孤尚卻是置若罔聞,轉過身,已命癱坐甲板上的鮮卑武士們起身。她情急之下,提起裙裾跑到獨孤尚面前,“小王爺,我還是先送你們去……”話未說完,身子竟突然一個趔趄,正擋住對面朝獨孤尚瞄準射來的一只利箭,不禁痛喊了一聲,腳下更是失力連連後退,似是被什麽牽引著一般,“撲通”一聲,掉落河中。

“裴縈!”獨孤尚大驚。飛身伸手去拉,卻只撕下她的一片衣袂。

一霎間,河面上頓時陷入混亂。

“郡主!”滿舟人影攢動,懂水性的舟子忙躍入冰冷的河水中,尋找裴縈的身體。

“董據!你敢射殺縈郡主!”遠處有人咆哮道。燈火通明的戰船自南方趕來,正是已撲滅火勢的令狐淳。夜下飛雨,火焰再烈,也維持不久。故而未到一個時辰便整裝重發,追趕鮮卑一行人的客舟,只是不料中途在河面上卻望見無數破碎飄零的木板,心道不好,正思索如何應對裴行說“活捉”的命令,豈知一擡頭,竟又望見裴縈落水的一幕,登時急怒攻心,望見董據的旗幟,口不擇言數落起來:“喪心病狂的莽夫!丞相指明要活捉獨孤尚,你竟這般痛下殺手?連郡主都不放過?”

“活捉?”董據笑聲尖銳梟桀,“太傅卻說要斬草除根,一個不留!”話雖如此,此刻他也知道錯手射到的是裴縈,不得不令下屬止了攻勢,亦讓人入水救人。待稍平了下心緒,卻聽令狐淳在那邊還是罵聲疊疊,一時也是難忍,冷嘲道:“魏陵侯說得好,我確實是喪心病狂,不過卻也比不上你。不管怎麽說,我都還不至於沒出息到不顧烏桓先祖的臉面,投身漢人文士麾下,去做他們的奴仆!”

“你說誰是誰的奴仆!”令狐淳氣得渾身發抖。

這邊唇槍舌戰,慌亂著搜尋落水的裴縈。那邊船上,獨孤尚僵著身子楞楞望著暗深無底的河水,良久才轉過頭,望著扯住自己的衣袂不讓自己入水救人的宇文恪,一字一字道:“恪父,方才推她的人,是你?”

“我只是為了少主。”宇文恪低著頭,自知理虧,放開獨孤尚的衣袂,拐著腿走去掌帆的地方,不料對面忽有一道清風襲卷而至,寒鋒驚現身下,他尚未反應過來,便覺銳痛已自膝蓋的骨骸間蔓延周身,刺痛錐入腦髓,卻是無法忍受的麻痹,令他眼前發黑,大叫一聲,昏倒在甲板上。

“什麽人?”石勒驚望著宇文恪雙腿被斬,血紅噴灑風雨。而那道灰色的風影只在他旁邊打了個圈,便如同是萬千鬼魅環繞周身,令他不寒而栗。與此同時,他聽見有蒼老的聲音在他耳邊輕道:“北岸諸鎮有延奕領兵防守,唯有首陽山下的蘆葦塘無人深入。你們,好自為之罷。”

滿舟人都看不清來人是誰,僅獨孤尚依稀望到那是一個老者模糊的身影,腰間一條冰藍色玉帶清冷刺目,隨著耳邊拂過的風聲,悄然墜入河水。

他轉過頭,望見河面上蕩漾而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瀾紋。

“楞著作甚麽?還不趁亂快走!”賀蘭柬狠推了怔在當地的石勒一把。石勒清醒過來,望著舟上剩下的侍女們無辜而怯懦的眼神,嘆了口氣,飛快點了她們的穴道,令她們昏睡在地。

夜下落雨仍不止,石勒心中不忍,吩咐諸鮮卑武士:“將她們抱進艙中去。”自己走到船舷旁,親自掌帆,迅速掉轉舟頭,朝北行去。

董據自然不肯輕易放他們離去,但面前的河面上滿是浮在水裏找尋裴縈的士兵,想要就此追上卻是不可能,後退了二十丈,再要掉頭時,卻見令狐淳的戰船已擋在自己的舟前,不禁怒道:“你想放了這群餘孽不成?”

“是你想爭功吧?”令狐淳冷冷淡淡道,“據我所知,延奕已在對岸布下重重防線,你我只管坐觀其成便可。再者,那條船上還有幾十位裴氏家人,以你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個性,非得再次毀舟不可,如今裴縈郡主已然落水,裴氏家人若再有什麽閃失,我自問不能面對丞相。董將軍在我面前盡管出言嘲諷,他日到了洛都,當著太後和丞相的面,你可能理直氣壯地說,是為了追殺獨孤餘孽,這才射殺郡主?”

“你!”董據氣急敗壞,但想起裴行一貫面清目冷的容色,心中便沒來由地一個激靈,未再多說,恨恨轉身入了艙中。

令狐淳回頭望著遠去的船只,不知為何,竟是暗暗松了口氣。

身後忽地“嘩”然一響,令狐淳轉眸,但見不遠處水潮兩分,風浪中有灰色人影抱著緋衣少女飄然而起,落在令狐淳身畔的甲板上。

“箭上有毒,去問董據拿解藥,另備火爐、紗布,立即送入艙中!”灰衣老者目不斜視,匆匆越過令狐淳。

令狐淳猶在震驚方才老者一身驚世駭俗的輕功,望著他清瘦的背影,一時反應不過來。

“還不快去!”老者回頭,冰冷的雙目不怒自威,“再遲片刻,郡主性命難保!”

“是。”令狐淳忙回身命人搭建兩船之間的木板,準備療傷的金針、紗布,暖身的火爐、姜湯等等。一時忙亂,待他終於有空瞥顧天際,這才發覺,東方一道曙光之下,濟河上蕭瑟一夜的風雨已逐漸微弱起來。

拂曉,漫河風浪,孤舟一葉。

石勒隔空遠眺,水天一色,百裏方圓不見任何追兵,略安了心神,令身旁的鮮卑武士看著方向,自己轉入艙中稍歇了片刻。

宇文恪雙腿失血過多,此刻還是昏迷未醒。石勒望著他膝蓋以下的空蕩,不免一陣揪心的難受。又見那處包裹的紗布雖然厚重,但此時仍有猩紅的液體不斷滲出,因而很不放心,問獨孤尚:“恪老如何了?”

一夜之間,十四歲的少年眉宇間再不覆一絲稚嫩之氣,目光淡淡瞥過宇文恪的面龐,道:“他左腿本就中了毒,如今被及時鋸斷,毒液散盡,未曾威脅到心脈,倒是救了他的性命。至於右腿……”

他不再多說,石勒嘆息道:“那便算是他害了縈郡主的代價吧。”

獨孤尚不語,石勒看了看他,又輕聲道:“少主,其實方才恪老推裴縈郡主也不是有意的,是為了救少主,而且,我看得出來,他也運力為郡主擋了擋那箭射來的力道……”

“我明白。”獨孤尚語氣倦怠,揉了揉額角道,“我並未怪他。只是我們這次欠下的恩情,怕是難以償還了……”

石勒沈默,去旁邊喝了口茶,腦中又想起一事,沈吟道:“還有一事要請少主決斷。”

“什麽?”

石勒將老者的留言說過,問道:“依少主看,此話可信不可信?”

獨孤尚輕輕皺著眉,一時不能決斷。賀蘭柬半躺半靠在軟榻上,本在閉目養神,此刻聞言清醒,想了想,道:“去首陽山吧。那裏確實有個蘆葦塘,因泊舟的地方通往一處幽深狹窄的山道,瘴氣彌漫,草木陰森,民間流傳有妖鬼出沒,因此十分荒蕪,素來無人行走,想來也是如此,朝廷才疏於防守。”

石勒道:“你去過那地方?”

賀蘭柬懶懶翻個身:“沒有,書上看到的。”他睜開眼,伸手取過榻側的琵琶,指尖撫摸琴弦,在滿艙逐漸沈重的寂靜下,錚錚撥弦。曲音初時淒冷,他沈浸在心事中,想到那縷不知沈沒在何處水底的佳人魂魄,愈發傷感心痛,閉起濕潤的雙眸,長嘆一口氣,手指勾弦,頓時轉為鏗鏘之音。

他嘴裏唱道:

“彤闕閉。菇蒲重。

山光凝暮。江影涵秋。

冰弦愁玉柱。彈怨瘦東風。

飛鷹驚寒入雲岫。下長空亂滿京都。

西風行雲。初陽遠潮。流水如空。”

歌聲中,艙外雨聲漸漸止了。天方霽色,一道晨光越出陰霾,穿透窗欞投在艙中。獨孤尚眼前的光影在慢慢明晰,他握著宋玉笛,靜靜摩挲笛尾處細致的薔薇花紋,想起母親最後留下的話,“快則十日,遲則一月,我們在雲中會合。”

雲中會合――

他苦澀一笑。北朝諸將傾巢出動,顯然是父親的罪名已成鐵案難翻。父母那邊,怕只是兇多吉少。他筋疲力盡地,閉上眼眸。初陽出雲,艙中光亮愈盛,卻愈顯得他心中那絲期翼之光的微弱,於此刻的漂浮下,更似有陰寒的雲霧籠罩心頭。他艱難地掙紮,卻又無可奈何,眼睜睜望著那抹光亮,正一絲一絲地,緩緩歸於淪滅……

作者有話要說:

此篇其實是少年商之的番外,但不是曾經說的會隨書出版的5w字的篇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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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是忙,除了工作,就是覆習兩個蠻重要的考試,所以更新速度上,大家見諒。

有人提醒我已經三周沒有更文了,但正文部分暫時還沒有任何進展,此番外是給嘻嘻同學畢業的禮物,先借來完成一下任務:)

至於番外的下半部分,目前還沒有完成……

上一章(55章)需要重寫,先鎖了,過幾天貼上全章。

☆、篇外.胡騎長歌

首陽山蘆葦塘淺灘狹隘,官船龐大,並不能泊岸,於是眾人棄船淌水至陸地。時逢夏末,蘆葦生得極旺盛茂密,眾人一路貼著山壁北上,行蹤隱秘,難以辯察。途間穿越山嶺時,確有瘴氣彌漫的澗道,但除了幾條毒蛇出沒外,卻不曾遇到一個追兵。

午後申時,眾人才跋涉出了首陽山脈。光亮穿過山峰射在眼前,微有暈紅血魄的瑰麗,眾人擡首,這才見西天斜陽,已是落日時分。

首陽山地處蒲州郊野,高原跌宕,叢林蔭深。因官道上此時必已是防守森嚴,為免遇上延奕的追兵,眾人只擇偏僻處行走。

在郊野徒步走了兩日兩夜,鮮有休憩的時刻,即便是不得不停下為賀蘭柬和宇文恪換藥,亦裏外三層讓人輪流防哨。如此小心翼翼下,一路安過,直到七月初六深夜,獨孤尚站在安邑城外山嶺上,望著遠處在濃墨夜色下的城墻,卻停下了腳步,不再前行。

石勒背負著宇文恪,滿頭大汗地回頭:“少主,為何停下?”

獨孤尚掉回目光,望著一眾人星月下疲倦至極的面容,淡淡道:“你們在此地歇一夜罷。”

“什麽?”石勒怔住。

賀蘭柬伏在另一鮮卑武士的背上,聞言亦是吃驚,轉過頭,看著獨孤尚漆黑的眼眸在清亮的月色下竟是愈發地晦深莫辯,心念微動,試探道:“少主可是想去安邑城中的雲閣,探聽一下洛都和江左的形勢。”見獨孤尚沈默著不出聲,便知自己猜測無誤,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可是少主,安邑城乃並州南北通衢之地,怕是……”

“不得不去。”獨孤尚打斷他,聲音冷硬,“探得父母消息為其一。其二,柬叔認為,我們這般在荒郊野嶺徒步的走法,何時才能到雲中?”

賀蘭柬無言以對,半晌,才輕聲道:“少主所言甚是,這樣的走法確實是不妥……不過少主的安危緊系全族命脈,卻不能孤身犯險。”他言詞利落,並不給獨孤尚出聲反對的機會,迅速將目光轉到石勒身上,低聲道,“我如今行走不便,恪老尚未清醒,眼下只得麻煩石族老了。”

石勒自然義不容辭,頷首道:“好。”轉身找了處草木茂密的地方,將宇文恪輕輕放下。再走到獨孤尚面前,見少年的目光仍透著幾分倔犟執拗,忍不住暗自嘆息,撩起衣袂肅容跪地:“少主,確如賀蘭所說,如今主公身處危境,你若再有萬一,鮮卑一族將能依靠誰?石勒腆為族老之首,今日不得不逾越諫一句:今後少主但凡有任何決定,還請念在鮮卑全族的興敗,三思而行。”

獨孤尚抿緊了唇,眸色漸漸暗沈,似陷入了無止盡的深潭中,連臉色亦愈發蒼冷。“我知道了,”他緩慢啟唇,寒涼的氣息仿佛自萬古冰石中滲透出來,“族老請起。”

石勒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又微微一笑,渾然還是往常的溫煦:“少主放心,明早之前我必然回來。”言罷飛身掠出,山道上樹木瘋長,正籠出濃郁的陰蔭,罩著他矯捷的身影,頃刻不見。

“少主也坐下歇會罷。”賀蘭柬望著少年僵直的背影,輕聲嘆息道。

即便是筋疲力盡,獨孤尚坐在樹蔭下,擡頭望著星空殘月,最初並無睡意。山上微風習習,早沒有夏日的炎熱,草木香氣傳入鼻中,隱約夾雜著一絲耐人尋味的檀香味,獨孤尚剛生出警覺,卻無奈倦意帶著神思恍惚,竟讓眼皮不斷下耷,連回頭看一眼的力氣也沒有。一霎睡意朦朧,夢境漸生,依稀覺得似有人在身旁輕撫著他的發,手掌寬厚,動作溫暖,正如父親幼時摩挲著他的腦袋,誇他“龍璋鳳姿”時情不自禁流露出愛憐和驕傲的感覺。

“父親……”他喃喃出聲。

他生來孤僻清冷,有別尋常少年在父母膝下的巧言承歡,似乎自小就明白生為鮮卑少主所承擔的使命,文事武事無一不佼然出眾。除此之外,便一心沈醉於樂曲。雖興趣在此,卻也從不耽誤平時課業的進展。又因他年幼在塞北長大,見慣了浩瀚黃沙、廣博天宇、無垠蒼原,性情比中原貴族子弟是全然不同,少了驕矜輕狂,多了沈穩剛毅,雖年紀尚少,卻早早便有獨當一面的鎮定風度。於是獨孤玄度待他,亦不是尋常父子之間的嚴厲,教導之外兩人恰如兄弟朋友,交流所感,切磋樂技,父子相處時間雖不長,關系卻尤為親厚深刻。

在獨孤尚開始記事起,雲中城裏裏外外,但凡鮮卑族人見到他,無一不提及主公的英勇仁義。於是他自孩童時起就知道,自己的父親,年未弱冠就已是草原傳聞的英雄,南征北戰,斬荊披靡,如同整個鮮卑的天神,庇佑著鮮卑一族的榮膺。在他心中,也從來都認為,父親便是昆侖神的化身,奇麗雄偉,頂天立地,無所不能。

然而終有一日他到了中原洛都,見到了令他眼花繚亂的繁華奢靡,亦見到了一眾衣冠楚楚背後,那些無所不在的爭鬥和陰謀。透心的寒意自心底騰升,他本能想要逃避,卻被鮮卑少主的身份緊緊束縛了腳步。

每逢宮宴上,裴太後深藏警惕的目光,姚融從無善意的笑容,裴行一貫的冷眼相看,令他又開始知道,自己今後的路,便與性本溫潤的父親是一般的無奈――他的一生,註定風雨滿途,而他,卻無可避退,只得讓自己血液中的鬥志慢慢燃燒……

因為他的背後,數十萬人在仰望。

獨孤尚睡得並不安穩,身體輾轉,額角冒汗,臉孔冰涼。

“阿彌陀佛,善哉……”溫熱的手指抹去他滿額汗珠。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人在嘆息。檀香味不斷傳來,淺淺淡淡,令他的睡意愈發深沈。

“睡吧。”那人在他耳畔輕輕吐聲,語如禪音入心,平和悲憫,似能超度一切憂愁焦慮。

獨孤尚安穩下來,冰冷的手被那人握在掌心,慢慢地,沈沈睡去,一時再無可夢。直到山腳下一陣烈馬嘶鳴聲入耳,獨孤尚驚醒過來,睜開眼,卻被當頭烈日照得一陣昏眩。

“少主?”宇文恪不知何時已醒過來,正與賀蘭柬緊張地看著他。

獨孤尚忙坐起身,望著天色,驚疑道:“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五個時辰了。”賀蘭柬目光有些難言的覆雜,勉強笑了笑,“看來少主這一路真的是累壞了。不過好在石勒已帶了馬匹和馬車來,今後路上可以輕松一些了。”

“石勒人呢?”

“山下等著呢。”

“下山罷。”獨孤尚背起宇文恪,率先飛身下山。待到馬車前,才見跟隨石勒而來的,還有雲閣在安邑的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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