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24)

關燈
殷桓引水入豫州戈陽,摧城一旦。汝南王、豫州刺史蕭子瑜出兵迎戰,諸州兵馬聞風戒備。

一戰伊始,東朝動亂。戰事綿延三年,烽火遍及江、豫、荊三州,史稱‘賀陽之禍’。”

――《東紀三十一成皇帝永貞十二年》

作者有話要說:

☆、血濺華月

初九,蕭少卿的信自尋陽雲閣飛傳而出。十三日的茫茫雪夜下,飛鷹將信帶入雲中城外的鮮卑軍營。

寂靜的夜裏唯有北風橫掠草原的咆哮聲,飛鷹的清嘯盤旋在長風之上,聲聲穿透雲霄。

商之走出帥帳,烈風夾著飛雪撲面而來,寒氣凜人。飛鷹自高處急速沖下,抖去一身的雪屑,顫顫微微地停在商之臂上。

“辛苦你了,草原難得一場罕見的暴風雪,今夜是極冷。”商之輕聲笑了笑,抱著幾乎凍僵的飛鷹回到帳內。

帳中暖爐融融,賀蘭柬懶洋洋靠在軟褥上,正低頭撫弄著手中黑木制成的胡笳,看見商之抱著飛鷹進來,懶洋洋道:“少主,可是洛都來了信?”

商之閱罷飛鷹帶來的兩張藤紙,搖頭道:“是阿憬自江州的信,信鴿停過洛都,阿彥換了飛鷹送信。”

“江州?阿憬?”坐在帳中角落擦拭彎刀的拓跋軒聞聲回過頭,問道,“便是之前你說的那位豫章郡王?來信何事?”

商之道:“華伯父被殷桓的人送出東朝,正行北上,阿憬來信讓我們照看其行蹤。”

“這個時候送華伯父北上?”拓跋軒皺起眉,將擦得明光晃眼的彎刀利落插入犀皮鞘中,“那阿彥那邊可有什麽消息?”

商之頷首,展了地圖在案上細閱,口中道:“涼州雲閣有密信送至洛都,華伯父一行已出了關外,繞祁連山北上朔方。”

拓跋軒一楞:“來了草原?殷桓是存的什麽心思?”

商之未答,沈思片刻,眸光瞥向一旁許久不曾言語的賀蘭柬:“柬叔怎麽看?”

飛鷹也在這時突地展翅蹭到了賀蘭柬身邊,涼氣襲來,賀蘭柬眉毛一動,這才擡起臉,蒼白的面龐在火爐的熏炙下泛起絲絲紅潮。他瞇起眼看了會帳中高掌的燭臺,手指輕輕揉在飛鷹的脖頸處,思了片刻,忽然嗤地輕笑出聲,搖了搖頭:“不過孽緣――”

“孽緣?”拓跋軒有些莫名。

“我說前幾日柔然為何突然壓兵匈奴後方,原是因為如此啊,”賀蘭柬低低嘆息,道,“少主不必擔憂,慕容長公子北上該是來了結前世孽債來的。”

商之沈吟,見賀蘭柬的神色間滿是欲語還休的躊躇,遂不願勉強,只道:“聽柬叔的意思,華伯父此行並無危險?”

“怎會有危險呢?”賀蘭柬微笑,收了撫摸飛鷹的手,抱起胡笳,指尖緩緩觸摸在黑木圓孔上,語音模糊道,“那個人是寧可自己受苦下地獄也要讓他活著的人啊。殷桓既與柔然有如此關連,而慕容長公子數年都待在荊州,想來八年前長公子自令狐淳手裏逃出生天,也與她有關吧。”

她?

商之眉間輕輕一擰,似有所悟。

拓跋軒卻是聽得愈發糊塗,但他早習慣了賀蘭柬神神叨叨的言語,既然慕容華此刻並無危險,他也懶得再問,揚手拿了掛在一邊的彎弓,繼續埋首擦拭。

昨日一場暴風雪忽臨草原,肆虐的狂風下,驟降若飛絮飄灑的大雪如荼蔓延了整個蒼野,柯倫河一日結冰如鏡。風雪鋪天蓋地襲卷而來,駐紮在河畔的匈奴軍營帳篷簡易,不堪其寒,又兼身後忽然有柔然軍隊虎視眈眈,三十萬匈奴大軍不得不分兩翼拔營撤離柯倫水域,避至赤巖山脈右側白闕關口。

繚騰草原的熊熊戰火看似是瞬間湮沒在皚皚飛雪下,拓跋軒無戰可打,又不能在如此嚴寒的天氣下訓練將士,只得褪甲帳中,一刻不停地擦拭兵器。

帳中無人再說話,賀蘭柬喝了口熱酒,將胡笳湊至唇邊,嗚嗚咽咽起了調,一會卻又停下,看著商之道:“雪夜心靜,少主可有興致與我合奏一曲?”

商之笑道:“可惜,宋玉笛不在帳中。”

他卷起地圖,身子微微後傾,手指敲著書案,忽然低聲喃喃道:“今日是十三。”

賀蘭柬看了他一眼:“又逢月半,少主可是在擔心郗公子的身體?前些日子偃真已帶了雪蓮南下洛都,郗公子應該能無礙渡過此冬。”

“柬叔此言差矣,”拓跋軒掛好弓箭,走到案邊坐下,道,“尚先前北上一路時刺客不斷,他憂心的怕是有人會趁此刻對阿彥下手。”

賀蘭柬道:“即便郗公子此刻武功盡失、身虛體弱,但鐘曄偃真俱在洛都,雲閣又高手如雲,我看也不會出錯漏。”

“但願如此,”商之揉了揉額角,起身拿了屏風上的狐裘,“我回一趟雲中城。”

“正好,入城為我換一卷書來,”賀蘭柬將身旁的竹簡拋給商之,唇邊浮起的笑容忽有些古怪,“這是自王府書房拿的。”

他的話裏顯然別有所指,商之垂眸,目光落在竹卷上,卻是一怔。

賀蘭柬悠悠道:“裏面夾著一卷紫色絹帛,卻是八年前之物。”

商之似也是想起了什麽,抿緊了唇,緩緩卷開竹簡。燭光下,夾在竹簡裏紫絹現於眼前,絹上墨跡秀美瀟灑,於他而言是再熟悉不過。

他略有怔忡,手指輕輕撫摸過紫絹。

冰涼絲滑的柔軟觸感突然令他想起了那夜在白馬寺裏握住的那雙柔荑,指尖沒來由地發燙,倏地收回。

“柬叔哪裏找到的?” 商之擡目。

“王府書房堆冊上萬,我不過是隨手抽了一卷,”賀蘭柬笑了聲,“若我未記錯,當年少主逃亡之前在書房裏看的最後一卷書便是此冊,而那封信,也是當年東朝小郡主寫給少主的最後一封信,是不是?”

商之不語,唇角卻輕輕揚起。

拓跋軒斜眼睨著他,打趣道:“小郡主?如今夭紹也長大了吧?”

“是啊,長大了。”商之微微一笑,將紫絹收入懷中,披上狐裘,走出帳外。

簾帳落下時,身後胡笳聲忽地飄飛而起。

曲調先是婉轉淒然,後曲音一頓,猛地轉而浩然蒼涼,隨風沈入漫漫雪夜。

商之翻身上馬的剎那,正聽拓跋軒擊案隨樂高歌:

“山蒼蒼兮,水漓漓,

天無涯兮,地無邊。

舉頭仰望兮,玉昆侖,

九拍懷情兮,君何在?

烽火連光兮,蒼鷹長嘯,

沙場征戰兮,兒郎難歸。

紅日朝朝兮,塞門洗兵,

北風夜夜兮,霜卷鐵衣。

三箭破風兮,天山定,

胡騎長歌兮,漢關絕!”

“胡騎長歌兮,漢關絕――”夜下歌聲已歇,商之勒馬飛雪下,低聲重覆著最後一句。戰爭的無奈和族人的苦難淌過心頭,悲壯和豪情激蕩入懷,雪花撲至眼中,瞬間冰凝了他眸眼深處那一縷才剛剛湧起的柔情。



洛都。

臘月十五,圓月當空,素華皎潔。

已是深夜,采衣樓後的莊園一片沈寂,唯聽疏疏冷風穿掠竹林,傳出幽幽簌簌的聲響。

夭紹捧著藥碗自竹林小徑中走出,入了書房內閣,輕輕將藥碗放在塌邊書案上。

“阿彥,該喝藥了。”她柔聲說。

偃真和鐘曄正在室中與郗彥議事,聞言彼此對視一眼,兩人悄無聲息地退至閣外。

郗彥坐在榻上,身上披著青錦裘衣,夭紹端了藥來,他筆下仍書寫不停。

“喝藥了!”夭紹上前奪過筆,卷起他指下的帛書。

郗彥皺眉,一時壓抑不住胸間冰裂般的疼痛,輕輕咳嗽了幾聲。

“疼嗎?”夭紹緊張。同樣的苦她也受過,自是知道他的難受,難免心痛心急,忙坐在他身邊緩緩揉著他的背,平穩他的呼吸。

隔著厚厚的裘衣,她也能感到他身體如冰的寒冷。絲絲涼意滲入掌心,讓她禁不住瑟瑟一顫。

“冷不冷?”夭紹伸臂抱住郗彥,擡起頭問。

閣中燭光明亮,郗彥的膚色冰寒雪白,幾近透明,本是俊逸的眉宇此刻卻是懨懨無神的頹憊。他垂眸看著夭紹,一雙墨瞳深邃如淵。

半響,他擡手撫了撫她的發,低聲一笑,隨手又鋪開卷帛,提起筆,寫道:“我身上雪魂之毒已入骨髓,如何還知道冷?倒是你,這般抱著我,不冷?”

“不冷。”夭紹咬著唇,目間水意不受控制地湧起。

郗彥目光掃來,夭紹忙斂眉低目,藏下傷心。

他病成這樣又是誰的過呢?

還不是自己。

夭紹的心一陣絞疼。

再擡起頭時,郗彥已一口氣喝了藥,眸波靜柔,正微笑著望著她。

“藥是不是很苦?”夭紹輕聲問道。

郗彥搖頭,看了她片刻,忽而無奈嘆息,伸手撫摸她的面頰,緩緩擦去了她眼角的淚痕。

夭紹唇弧淺淺一彎,亦微笑起來,松臂放開了他,低頭自袖中取出一方絲帕,拿了一顆甜果子餵到他唇邊。

“這是今夜最後一碗藥了,明日就不用再喝了。”她低聲說,不知是安慰郗彥,還是安慰著自己。

郗彥嚼著甜果,手腕一動,又落筆道:“叫鐘叔他們進來。”

夭紹本要勸阻讓他歇息片刻,但見他神色認真,心知必是要商重要的事,話到嘴邊說不出口,只得收了藥碗,悶悶應了一聲,走出閣外。

步下書房外石階,忽覺遠處有清風飄閃,夭紹揚目,月色下,只見一道藍影迅疾掠過竹林,飛至眼前。

“郡主。”偃風手執一個玉色錦囊,神色間透著掩不住的歡喜。

夭紹微笑:“何故這般高興?”

“族主自鄴都送來的,說裏面玉瓶裝著雪魂之毒的解藥。”偃風喜不自勝,將手中錦囊遞給夭紹。

“什麽?”夭紹驚喜過望,指尖一顫,手中的玉碗啪嗒掉落地上。她也沒心思再管地上碎片,接過錦囊捧在手心,小心翼翼取出藥瓶,端詳片刻,低低笑著說:“一定是憬哥哥……”

恰是此刻,耳邊忽有風聲飛散,竹林間隱約傳來衣袂拂葉的悄然聲。

夭紹聽覺敏銳,眉尖不由一蹙。

竹林之畔,碧波清池在月光下銀芒閃爍,浮動搖曳的水光照入夭紹的眼眸,森森雪色一如利鋒之刃的刺眼。

偃風這時也察覺到不對,手指扣劍,凝神環望四周。

將錦囊塞入懷中,夭紹垂手,指尖輕輕撫摸著腰間紫玉鞭,笑盈盈望著竹林深處:“何方貴客到訪雲閣?請出來現身一見。”

夜色沈寂,一聲長嘯驀地劃破竹林幽風,急促低啞的刀劍出鞘聲快速消散在空氣中,緊隨著,十幾條鬼魅般的身影撲至眼前。

“郡主當心!”偃風大喝,長劍鳴玉,擋開揮至夭紹面前的犀利刀鋒。

電光一瞬間,夭紹早已抽身飛退三丈。

黑衣人根本不想與偃風糾纏,撤了刀勢,覆又朝夭紹攻來。

夭紹微微皺眉,笑道:“看來各位意圖在我。”

音落的瞬間,紫衣驀地提氣飄起,長鞭自腰間飛出,皎潔的紫玉在月下勾出瑩潤優雅的弧度。只是姿勢雖美妙,手上力道卻煞是霸道淩厲。

當先近身的兩個黑衣人只覺眼前一花,手中長刀被一股引力吸得莫名飛出,紫鞭抽至胸前,火辣辣直入心口的疼痛。

清池畔有黑衣人負手觀望,與其他黑衣刺客不同的是,他的袖口繡帶一條金色游蛇。看著在刀光劍影下飄飛靈動的紫裙,他輕輕搖頭,神色費難:“主上竟沒說――這女子武功這般厲害,如何活捉?”

“何人敢闖雲閣?”書房門大開,偃真高喝一聲,抽劍擋開夭紹身前的黑衣人,“郡主請回閣中,這些肖小我來解決便是。”

他素來冷面狠心,出手自是毫不留情,劍尖所到處,鮮血淋漓,淒厲的慘叫聲一時不斷入耳。

夭紹既不忍看,亦擔心郗彥那邊會有不測,忙轉身回了書房。

剛入房中,燭火忽地全熄。

一股陰風自黑暗中襲上頭頂,夭紹無心與之相鬥,足尖一點,斜身飛退,堪堪避開那道掌風,飄身入了內閣。

“阿彥?”內閣裏也是漆黑一片,夭紹的心慌慌亂跳,借著灑入閣中的月光尋找郗彥的身影。

閣裏窗扇大開,冷風灌入,毫無聲息。

夭紹心神一惻,刀劍在前毫不改色的她竟在這一剎那害怕得想要哭出來,口中連連喚道:“阿彥,阿彥?你在哪裏?”

幼時得知阿彥不在人世的恐慌在此刻似是重侵心頭,夭紹聲音發顫,呆立在空無一人的閣中,失魂落魄。

身後有雙手溫柔地撫上她的肩頭,夭紹哽咽,轉過身撲入他懷中,流淚不語。

郗彥抱著她急速退後三步,夭紹背上驀地有涼風如刀割過,貂裘碎裂聲傳來,她這才想起方才書房裏那偷襲她的人必然是隨她入了裏閣。

耳邊掌風呼呼作響,夭紹回頭,但見鐘曄已與那人激烈纏鬥在室中。

每逢月半便是郗彥身體最虛弱之時,他此刻毫無力氣施展武功,夭紹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審視四周環境,暗策解困之法。

黑暗中,郗彥握住她的手,在她掌心迅速劃了幾筆。

“去梅林。”

夭紹恍悟,忙攬住郗彥的腰,兩人自窗口跳出。

腳剛著地,便有黑衣人自屋檐上躍下,長劍揮來,竟是直刺向郗彥。夭紹大急,臂上用力,紫鞭揮去,橫破那人的咽喉。

一縷血絲飛灑出來,腥氣入鼻。

黑衣人渾身抽搐,既而撲倒在地,再無聲息。

夭紹手腳冰涼,怔在當地,目色迷茫慌亂,囁嚅道:“阿彥,我……我殺了人……”

郗彥皺眉,忙拉住她的手,將她拖向梅林。

書房後的這片梅林樹木繁密,樹蔭連影,步步皆是五行八卦的迷陣。

步入陣中,郗彥扶著身子不斷顫抖的夭紹坐在梅樹下,彎腰撿起幾顆石子,以樹枝為杖,撐著病累的身體將石子放在地支相沖處。

刀光劍影一時擋在梅林外,郗彥松了口氣,返回樹下時,夭紹正蜷縮成一團緊緊靠著梅樹。月光穿透樹葉間的細縫照上她蒼白的面龐,但見滿額冷汗。

郗彥心疼而又不忍,蹲下身將她摟入懷中。

“阿彥,我殺了人。”夭紹揪著他的衣襟,抽泣不已。

郗彥拍了拍她的背,輕輕撫摸她的鬢發。

此刻他心中滿是愧疚,卻苦於無法開口說出。

讓她留在自己身邊,或許是錯了。東朝大亂,北朝又何嘗是平安之處?而跟在自己的身邊,更是迷局難測、危機重重。

殺人血腥,她又何曾經歷過這些?

郗彥望著懷中瑟瑟發抖的人,低低嘆了口氣。轉念又想起方才那些黑衣人圍困她的情景,今夜此行分明竟是沖她而來――

念及此處,郗彥不由也是心驚膽戰,後怕不已。

“阿彥!”夭紹突然呼道,神色大駭,眸光直視自梅林間如游蛇飛躍而出的劍光,猛地將郗彥推到一旁。

紫玉鞭剛剛入手,還未揮起,那道犀利劍光已直入夭紹的右臂。

“啊!”夭紹痛呼,左掌拍出,將黑衣人逼退三尺。

劍光抽離,汩汩血流頓時將紫衣染濕。

郗彥一陣剜心之痛,夭紹咬牙苦忍的模樣讓他全身血液上湧,怒恨難壓。胸口氣息劇烈起伏,竄行體內的真氣驀地爆發而出,衣袂振飛,青影如幽魅般拔地飄起。

黑衣人執劍立於梅林陰影處,眸中沾沾自得的笑意還未褪散,便覺梅林間忽起一股濃烈的寒香,落梅如雪紛飛,頃刻迷亂了他的雙目。

胸前一痛,有銳物重重刺入。

黑衣人窒息,周身剎那似被籠罩入嗜骨的寒氣中。

落梅不再,黑衣人喘息,只見軟軟的樹枝筆直如刀劍,戳入了自己的胸膛。他擡頭,眼前青衣修長,俊美如神的姿容朗朗入目,但此刻在他眼中不過如追命修羅一樣恐怖。

“你的武功……”黑衣人一臉的不敢置信,餘音咽回,卻是再無力吐出。金色游蛇的袖口下,長劍哐啷落地。

郗彥目色冰寒,執著樹枝的手指松開,任那黑衣人緩緩倒地。

“阿彥?”夭紹顫聲喚道。

郗彥轉過身,擡起她受傷的手臂正要查看時,卻壓不住胸間愈發激蕩不受控制的血氣,喉間一甜,猛地吐出一口血來。

“怎麽了?”夭紹慌道。

郗彥眼前發黑,靠著梅樹緩緩坐下,虛弱笑了笑,將夭紹攬至胸前。

“別擔心,沒事。”

無聲翕動的唇邊仍有殷紅淌流的血絲,他望著她,笑顏淡然。柔軟的梅花飄上他的眉梢,他突然間覺得有些疲憊,輕輕握住了夭紹的手,慢慢闔起雙目。

作者有話要說:

☆、北上雲中

圓月沈沒,一縷晨曦沖淡黑暗,天邊墨灰色的雲海正隱隱浮白。

梅林外廝殺半日的刀劍聲逐漸減弱,寒風吹入林中,已隱約能聽得露珠自花枝雪瓣上簌簌撲落的細微聲響。

鐘曄疾步走入梅林,遙見依偎在樹下的青衣紫袍,不由一怔。梅林枝葉繁密,晨光稀稀疏疏灑照於那兩人的身上,冰玉無瑕,明媚卻又縹緲。

恍惚是回到多年前的東山,他不知多少次在傍晚時分要上山去尋找那兩個貪玩不知歸的孩子。那時日暮彤燃,溪水清澈,梅林的大樹下,總能見兩個小小的身影緊緊依偎一起,近前一看,才見他們睡得香甜的容顏。

那時的郗彥往往將夭紹護在懷中,耳畔腳步聲一起,他便警覺睜眸。鐘曄待要說話時,他總揚手止住,小心將夭紹背在身上,慢步沿著溪水往山下走。鐘曄微笑著跟隨其後,暮霞淡卻,他卻覺得眼前的青衣紫袍是愈發地明媚耀目,溫馨得叫人心底無比柔軟。

時光飛逝,於孤苦悲涼的黑暗中熬過八年,屈辱沒名,重山壓身,提著一口不知何時就會斷裂的氣息,再見眼前此景,讓人不得不心生欣慰。盡管,那欣慰中蘊著太多的淒然和辛酸。

鐘曄定了定神,避過陣中迷霧,輕步走到兩人面前。

“少主?”他低聲喚道。

郗彥睜目,膚如寒冰,雪白得讓人心駭。

鐘曄欲張口詢問,郗彥擡手,搖了搖頭。

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已經睡去的夭紹,他到這時才松了一口氣。目光落在夭紹手中的藥瓶上,郗彥揚起唇,伸手取過,放入袖中。

今夜若不是有阿憬自東朝送來的這瓶藥丸,自己不知還要被那噬骨寒毒折磨多久。

他轉過身,抱起夭紹走出梅林。

夭紹獨居於清池畔的閣樓,包裹好她臂上的傷口,郗彥方才下樓。長廊上偃真正與鐘曄交談,見郗彥出來,兩人迎上,偃真稟道:“京兆府已來了衙役清點屍首,京兆尹剛剛也到了雲閣,正在書房外等著少主。”

郗彥頷首,廣袖揚起,一道暗勁穿透虛空落上廊外池面,水光飛濺,瀾紋蕩漾,化成蒼勁行書:“活口呢?”

“少主這次功力竟恢覆得這般快,”偃真欣喜未完,看清池水上的字跡轉瞬卻又黯然,“刺客皆死,未留活口。”

郗彥皺眉,看向偃真,雙瞳冰涼黑暗。

偃真垂首道:“這次倒並非我心狠手辣,勢要奪命,而是那些刺客與半月前行刺的那批刺客一般,被生擒後皆服了暗藏舌底的毒自殺。只不過昨夜來的刺客層出不窮,莊園內外共擒獲五十六人之多,且行動中以暗哨聯絡,進退有序,不比上次來的那些行動散亂的西域刀客,而且――”他停下話語,似是斟酌一番,方低聲補充,“我覺得昨夜刺客的身手似曾相識,有些像鄴都城外與我交過手的那批柔然武士。”

“柔然?”鐘曄提聲,滿是驚訝,“昨夜刺客分別意圖郡主。郡主久居深宮,和柔然有何怨仇?”語畢,視線與偃真閃爍暧昧的目光接觸,靈光一閃,頓似有悟,轉眸又看了一眼郗彥,心中覆雜,不由嘆息,再遞還偃真一個疑問的眼神:該不會是因為那場愁緣吧?

這事豈是你我能問得的――

偃真冷冷閉目,當見不見。

郗彥立於欄桿旁垂眸看了會池面,煦日朗朗,池水瀲灩的光澤刺得他眼痛,拂袖轉身,飄然離去。

京兆尹早聽說雲閣與當今陛下關系親厚,聽聞行刺的消息,不敢怠慢,破曉時分披霜趕來,看到竹林外遍橫滿地的屍體,也是嚇了一跳。坐等右等,一個時辰後方見雲閣少主遲遲而至。明月清風一般的風姿無雙,卻口不能言,京兆尹暗暗可惜。

問及刺客行刺的緣由,鐘曄以貪婪珠寶的盜賊之輩搪塞。京兆尹自識眼色,也約莫清楚這事根本不是自己權力下能管得了的,遂清理了屍首客客氣氣地告辭。反正雲閣財勢倨傲天下,眼紅嫉妒的人比比皆是,如此結案,倒也省得他來回奔波,上呈乏條。

書房內外一片狼藉,暫時不能住人。送走了京兆尹,郗彥命仆從將書房裏諸竹簡帛書送往夭紹的閣樓。偃真與鐘曄心照不宣,自知少主從今以後定然不會放心郡主獨處,而目前正是南下或北上的抉擇之時,經昨夜一事,無論少主是去雲中還是尋陽,郡主怕是必定要被送歸鄴都。

果不然,早膳後於暖閣商好昨夜未談完的運送精鐵北上一事,郗彥便讓偃真兩日後護送夭紹南下。東朝戰亂,江州、豫州戒備森嚴,更兼烽火彌漫,路途必被阻塞,精鐵需得自汝南兵庫運行揚州,經徐州北上。揚州運行的路線自有雲濛打點,偃真歸鄴都與之接頭,正好將夭紹送回。

“少主,這……是不是要問問郡主的意思?”鐘曄試探道。

“不必。”郗彥輕輕啟唇,雖無聲,言詞卻分明硬邦邦地擲入鐘曄耳中。

鐘曄瞧了眼郗彥冰寒的臉色,不再做聲。

偃真沈默一會,問道:“如今還要送精鐵北上麼?雲中暴風雪已讓匈奴大軍撤退到白闕關,而如今塞北正是天寒地凍的時候,風雪若持續不斷,戰局應該能就此平穩。更兼柔然大軍行動不明,匈奴也有顧忌。而我們事前聯絡的匈奴右賢王的妻舅此刻也該有了動作,匈奴若生內亂,必然退兵。”

“怎麽那般容易?”郗彥落筆行書道,“匈奴傾舉全族大軍壓至雲中城下,已表明了他們的決心,這次定然是不得甜頭不會罷休。雲中雖是孤城,卻連絡南北,為漠北第一要塞。無論匈奴還是柔然,都是覬覦良久,任誰得之皆可扼制整個草原的商旅來往,利益不可謂不誘人。縱是匈奴右賢王有變,亦不過匈奴大軍的四分之一力量被牽制。更何況柔然時進時退,伺機其後,對匈奴而言是危險,對雲中而言何嘗又不是?”

偃真頻頻點頭:“是,屬下短視了。如此說來,少主將行北上去雲中?”

郗彥擱下筆,起身走到窗旁,推開窗扇。寒風拂面,吹來的梅香裏仍雜著一絲血腥。他閉目,不知緣何深深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鐘曄道:“那我們幾日後啟程?”

郗彥負在身後的手臂微微一動,衣袖揚起,露出三指。

“三日後?”鐘曄想了想,“那我這就差人收拾行裝。”

三日――

是想等郡主安全出了北朝之後,你才放心去雲中吧。才剛相聚,又要分離,鐘曄不免嘆息,與偃風起身退下。

處理完手頭上的幾件急事,郗彥返回夭紹閣中。時已正午,陽光穿透紗窗,照上冰綃制成的帷帳,滿室充溢著璀璨晶瑩的光華。只是榻上那人依舊沈睡不醒,本是清麗的面龐在這樣的光華下顯得愈發蒼白虛弱。

郗彥站於榻側,凝望著夭紹的容顏,久久動不得。

八年的距離原來是這樣長麼?長到幾乎讓人絕望。留下你在身邊,可惜卻欺騙不了逝去的成長,也再回不到往日的歡樂,那還在我身邊做什麽呢?陰暗齷齪的事我不願讓你碰,鮮血與仇恨你亦無法背負,即便相憐相惜,相偎相依,你給的溫暖如初,可惜卻不能換得我本該予你的平安。看來,你真的已經不適合再在我身邊了呢。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仿佛有冰玉般清冽的聲音悠悠自遠方飄來,雅正純澈,如靜水流波。往昔未褪,在記憶中竟是這般清晰――

那時的東山高處,朗月之下,竹林盡頭,立於青石上的錦袍少年黑發未束,衣袂紛飛,那是怎樣一份毫無顧忌的飄逸瀟灑。而他的身旁,女孩靜靜撫琴,流音悅耳,紫裙飄帶,偶爾的回眸一笑溫暖可愛得叫人怦然心動。

夭紹……

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郗彥撩袍坐在榻側,指尖輕輕游走於榻上那人完美精致的五官間。不舍,流連。卻又不得不舍,不得不離去和忘懷。

早就知道,早就知道……得而覆失是這樣的疼痛。

夭紹臂上傷口極深,失血過多,服了藥後,直睡到日暮才昏昏沈沈地醒來。耳邊隱約聽聞到幾聲低語,她下意識地轉眸望去,透過榻側垂落的絲綃帷帳,朦朧可見帳外兩人的身影。

阿彥……

夭紹想起昏睡前郗彥的傷勢,心頭一緊,便要起身下榻。豈料身子剛動,臂上就有銳痛襲來,疼得她渾身乏力,額起冷汗,忍不住低低呻吟了一聲。

帷帳外的人聽到聲響,忙掀簾入內。

“丫頭醒了?”來人墨紫長袍,身姿頎長,望著夭紹笑意柔和,轉瞬看見她臂上紗布滲出的殷紅,剛展開的雙眉忍不住又緊緊皺起,“別亂動,你臂上傷口深得很。”

“大哥?”夭紹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謝澈上前扶她坐起,笑道:“聽說雲閣出了事,和慕容子野一道來看看。”

“和子野一起來?那就是明目張膽地來雲閣?”夭紹擔憂,急急道,“你就不怕被人看見?雲閣四周的眼線當下必定極多,要是有人懷疑怎麽辦?”

“奉陛下之命而來,誰會懷疑?”謝澈瞥她一眼,笑了笑,“你操心的事還真不少。”

聽他如此說,夭紹稍稍寬心,揉了揉手臂:“阿彥呢?他怎麽樣?”

謝澈道:“放心,他看起來比你好多了。正與子野在暖閣說話。”

“那就好,”夭紹松口氣,看了眼帳外淡佇的身影,奇道,“他是誰?”既是謝澈帶入自己房間的人,想來應該關系非淺。

“郡主,是我。”帳外那人低低笑道。

聲音太過熟悉,以至於夭紹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三叔!你不是隨少卿回了東朝?”

“是,今日剛至洛都。先去符府見了少公子,聽聞雲閣之事,跟隨而來。”

夭紹楞了一瞬,忽然不語。

“怎麽不說話了?”謝澈奇怪於她莫名的沈默。

夭紹勉強一笑,澀聲道:“想必三叔是奉了婆婆的旨意,來帶我回鄴都的吧。”

謝澈搖首,笑道:“猜錯了。”

“嗯?”夭紹擡起頭,有些不敢置信。

沐奇於帳外道:“太後倒是有密旨讓沐奇帶來,至於是不是讓郡主回鄴都,我就不知道了。”言罷躬身遞了密旨入內,待夭紹接過,他又退步出了帷帳外。

閱過旨意,夭紹垂眸,唇邊揚起淺淺的弧度,笑嘆:“婆婆……”

霞光褪卻,天色漸暗。暖閣裏燈燭明亮,一旁窗扇大開,金翼飛鷹停棲在窗欞上,眸如褐玉,左顧右盼一陣,目光懶洋洋落在室中對坐於書案邊的兩人身上。

室中沈寂,慕容子野指尖輕滑過面前茶盞,擡目看著對面的人:“尚來信何事?是否雲中戰局有變?”

郗彥看了看他,冰涼的墨瞳於飄搖的燭火下鋒芒閃爍。

慕容子野被他看得心神一顫,道:“莫非是……”

郗彥點頭,聲色未動,只將手中藤紙遞給他。

“伯父已入柔然都城?囚車相困,游街而行?”慕容子野氣得臉色發青,揉碎藤紙,手指撫案,直壓出深深的五道痕印,怒道,“可惡!那柔然女帝竟敢如此辱我伯父!”

郗彥垂手自案邊抽出一張幹凈的藤紙,拾筆蘸墨,自給商之寫著回信。

“我回府告訴父王,”慕容子野衣袍一振,起身便欲離開,“此恨不還,枉姓慕容!”

郗彥揚手將他拉住,雙眉緊擰,目光甚是淩厲。

慕容子野回首與他對望片刻,恨恨咬牙,額角青筋爆起,卻是不得不再次坐下。良久,方長長吸了口氣,細微的語音自唇縫間不甘吐出:“我明白,當前局勢,只能隱忍。若讓父王知道,必是軒然大波。”

郗彥望著他,慢慢松開手指。縱是暫時穩住慕容子野,他仍是不得不擔憂,慕容虔自有眼線,即便暫時不知,以後也會知。而引起慕容虔的暴怒,或許正是柔然女帝所求的目的――一個能讓她在漠北戰場上進退自如的絕佳借口。只是尚在信中所說的“往事另有隱情”,卻又不知到底是何意。

郗彥沈吟半響,覆又提筆,寫完回信。

慕容子野瞥過他筆下的內容,不由又是一聲苦笑:“三日後你將啟程去雲中……族人危急,你們都在前方,獨剩我一人在洛都逍遙,可恨!”

郗彥聽了此話不禁一怔,靜靜看了他片刻,筆端移轉,在一旁竹簡上寫道:“你在洛都斡旋形勢,自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