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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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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重要。雲中是戰場,洛都何嘗又不是?”

慕容子野默然,喝了口茶,方才出聲:“昨夜的事到底是何人所為?”

郗彥垂目,面色籠罩於燭光的側影下,神情飄忽不定。

“姚融在洛都有沒有別苑?”

慕容子野微怔:“有兩處。一處在城西,還有一處,據聞在邙山一處僻靜的山谷。”他話語略頓,驚道:“怎麽,此事又與他有關?”

“猜測而已,真相還未知。”郗彥神色淡淡,行書道。

“謝公子來了。”

“鐘叔有禮。”

門外響起一陣腳步聲,隨即聽聞兩人寒暄。下一刻門扇即被推開,謝澈大步入內,笑看著慕容子野:“話說完了沒?我們該離開了,陛下還在宮中等著。”

“是,”慕容子野起身,“夭紹醒了嗎?”

“醒了,只是精神還很虛弱,”謝澈目光如劍,掠過郗彥的面龐,“想來昨夜的事多半嚇到了她。”

郗彥仿若不聞,低頭將藤紙卷起,塞入竹筒。

慕容子野暗自搖頭,岔開話題:“沐三叔這次來洛都是為了何事?”

“來送沈太後密旨。”

此話一落,室中其餘二人皆是怔了怔。郗彥指下動作不覺已頓住,慕容子野看他一眼,唇邊飄起一絲暧昧不明的笑意,問謝澈:“可是讓夭紹回鄴都?”

“不是。”

慕容子野松口氣,剛想揶揄郗彥,不妨入目卻是他冰凝的容顏,一時楞住:“怎麽了?這不是好事麼?”

謝澈亦皺起眉望著郗彥。

郗彥僵坐片刻,猛地起身。謝澈二人只覺眼前一花,青影離逝眼前不過一瞬的功夫。再轉眸,才發現連帶消失的還有窗欞上的飛鷹。

這般不可思議的輕功,謝澈感嘆:“昨夜不是月半?他怎地武功恢覆如此神速?”

“是阿憬自東朝送來了解藥。”

“解藥?當真?”謝澈大喜,心中忽覺無比寬慰,“那我就放心了。”

“怕其中還是覆雜得很啊。”慕容子野嘆息,目光幽幽盯在一處。

謝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才見桌案上空白的藤紙上那兩個墨跡未幹的大字――“夭紹”。字跡如此潦草狂亂,不想也知寫字那人的心情。

兩人對視一眼,各自沈思。

郗彥立於清池畔的亭臺上,仰望著飛鷹在夜空下遠去的身影,半日未動。水波生煙,夜風送寒,霧氣微微濕了衣袂。轉過頭,池邊閣樓上燈光盈盈。怔怔凝看片刻,忽見纖柔的紫衣自閣中飄然而出,提著燈籠,直往北走去。

郗彥皺眉,慢步跟在她身後。

夭紹去往之處是藏書閣,入了閣中,徑走向收藏醫書的地方,借著燈籠微弱的光線,尋覓一刻,抽出一卷竹簡,展開細閱。

郗彥立於閣外遠遠地看著她,已不再覺夜寒。

今夜的月比昨日更加明亮,朗朗清光灑落下來,遍地銀霜。

夭紹將竹簡收入袖中,擡起頭,恰看到月光下那人俊逸的眉目。

“阿彥,”她笑著上前,將燈籠掛在一側,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腕,指尖搭在他的脈搏上,“我給你診診脈。”

郗彥有些無奈,不過才教了她一個月的醫術,她便敢在自己面前擺弄。只是她診脈時神情太過於專註,認真得讓他倒生出幾分局促。

良久,夭紹的眉淡淡一蹙,傷感滑過目間不過一瞬之速,快得讓郗彥心生錯覺。夭紹收了手指,微微笑道:“還好。”

郗彥心一沈,諸感襲來,無法言語。所有人都在為他得到解藥而欣慰,而最該高興的這個人,卻是這樣淡淡的表情。裝得再好,也避不過他的雙目,何況她此刻根本裝不出。她的醫術何時這般了得自己不知,但得知那瓶藥丸其實只是救急之物、並無法根除自己體內寒毒的人,天下除了尚和靈姨外,他原本想不出還有第三人。

夭紹手指垂落,扣住他的手掌,輕聲道:“回去吧。”

郗彥頷首,提過燈籠。

月華柔柔投照,雙影飄行風中,如璧如仙。

“讓我後日隨偃總管回鄴都?”回到閣樓,夭紹看著郗彥於書案絲帛上寫下的字,先是一驚,再擡頭看著郗彥平靜如水的神色,想了片刻,只一頷首,“好。”

這樣輕易的回答,倒叫郗彥心生不安。果然,夭紹的下一句便是:“我回鄴都,但不與偃總管一起。也不必等到後日,我明日便走。有三叔護送,路上不會生事,你放心。”

郗彥皺眉,待要再書,夭紹卻迅速垂頭,在他否定之前忙起身朝內房走去:“明日路上必定勞頓,我先睡了。”

郗彥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眼睜睜地看著房門關閉,薄唇緊抿。

她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只是她聰明得的確過分,也了解自己得過分――如她這樣的安排,只能讓自己肘掣難行。

燈火搖曳不停,郗彥坐於案邊,忍不住擡頭揉了揉額角,竟感覺這是生平遇到的第一棘手之事,費思,而又難解。

夭紹言出必行,第二日一早便收拾了包裹,攜了沐奇先行告辭。臨別前不忘對郗彥殷殷囑咐,卻又故意無視他一臉有口不能言的焦急,笑意嫣然上了馬車,揮手離去,極是灑脫。

“怎麽辦?”馬車剛出莊園,鐘曄與偃風便齊齊問道。

郗彥盯了眼偃風,偃風會意,道:“屬下即刻安排人手跟隨郡主上路。”

出了洛都,沐奇停馬官道旁,詢問車裏的人:“郡主,當真要回鄴都?”

“嗯,”夭紹掀簾,看著車外絡繹不絕的行人,瞧清幾名路人在她的註視下不動聲色地移開面龐後,微微笑道,“往南急行,待過了永寧,我們再繞軒轅山脈北上。”

沐奇一時也被她弄糊塗:“這是為何?”

“鐘叔已告訴我他們三日後北上,到時阿彥走了,必然顧及不到我的行蹤,”夭紹落下車簾,擡起眼睛望著沐奇,“我們北上去範陽,找伊哥哥。”

沐奇眉毛一挑:“沈公子?”

“是啊,有關雪山的圖志在他手中,我想前去借了一用。”夭紹眉目間不知何故有些黯然,想起得知郗彥身份那夜在書房外聽到的沈伊與郗彥的對話,心中隱隱一痛――既然那毒必須雪魂花才能解,那即便千辛萬苦,她也要將其尋得。

“還有一事――”夭紹自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遞給沐奇,“三叔見聞廣博,幫我看看這個紋印是何來歷?”

沐奇展開卷帛,但見上面畫著一條奇形怪狀的金蛇游紋。

“似乎是曾在哪裏見到過,”沐奇思了半響,心神一動,恍然大悟,“是了!”轉過頭問夭紹,“郡主還記得那夜蘭澤山腳的事麼?”

夭紹亦了然:“你是說……”

沐奇頷首:“那夜尚公子所殺的柔然人中,有一人袖上正繡此蛇紋。”

“如此說來,昨夜那些刺客竟是柔然人麼?”夭紹呢喃,撫摸著臂上的傷處,陷入沈思。

南行至永寧再折返,待過濟河北上時,已是七日之後的清晨。

水上風煞寒,濤浪大起,客舟顛簸。夭紹在船頭看了片刻的江色,轉身入了艙閣。

“郡主,此舟上的行客甚是不尋常。”沐奇附耳低聲道。

“三叔也察覺到了麼,”夭紹推開窗扇,目光瞥過艙外駐足於船舷邊的諸人,“這些人身姿筆直,面容精悍,身手應該不凡。”說話時,她身子又稍稍傾斜,看著端坐在舟頭的那抹玉藍身影,笑意微微,“方才有只鳶鳥停於那女子身旁,赤羽靈瞳,極是漂亮。”

沐奇笑道:“赤羽鳶鳥可是柔然王族之物,郡主不擔心?”

“暫時不擔心,”夭紹落下窗扇,輕輕嘆了口氣,“她即便擄我也是北上,既是同路,想必她此刻也懶得動手。”

“郡主說得是。”

“三叔,你得改改稱呼了,”夭紹一笑,指著身上的男裝,“喚公子。”

“是,公子,”沐奇改口,又道,“下了舟該如何?”

“走一步,是一步吧,”夭紹沈吟,動了動手臂,“我臂上的傷已無大礙。就算動手,逃脫開這幾十人應該不是難事。”

舟頭,黑衣侍衛靠近身著玉藍錦裘的女子,低聲道:“公主,真的不動手?”

女子淡淡揚眉,撫摸懷中赤鳶:“沒必要。你沒聽說中原有句話叫做同舟共濟?現在是在水上,動起手來說不定會舟破人亡,兩敗俱傷。”

“是。”

“除了那二人外,舟上另有雲閣之人,即便下了舟,你們也不許輕舉妄動,”女子回眸看了眼艙閣,“反正她也是北上草原,與母親所求一致,到時再說。”

黑衣人點頭應下,思了一瞬,小心翼翼道:“屬下有一事一直不明。”

“何事?”

“六日前,雲閣少主來邙山的姚氏別苑來找公主,屬下不明白,他怎會尋到公主在洛都的居所?”

女子輕輕笑出聲,低頭看著鳶鳥,語氣柔和,仿佛是喃喃自語:“天底下何事能避開他的雙目呢?”想起六日前與那人談話,她慢慢揚了唇,目光含毒帶蠱,笑容間卻是說不盡的溫柔嫵媚。

怎麽辦?就算你道了歉,我也不準備原諒你了呢。

一行三撥人,各有盤算,路途平安得出乎意料。二十九日傍晚,夭紹與沐奇策馬馳入範陽城,找到刺史府,遞上名刺求見商之君。

兩人在府外等了不過片刻,有人迎出,卻是一錦袍俊秀的少年。

“離歌見過郡主。”

夭紹取下鬥笠,微笑道:“伊哥哥在麽?”

離歌目光閃了閃,含笑點頭:“在。”請人領了沐奇去偏閣飲茶,離歌另引夭紹入了內庭園圃,長廊盡頭的亭閣裏,一黑袍銀面的男子正坐在案邊看著書簡。

離歌止步,道:“我去命人煮茶,公子就在那邊,郡主先行。”

“有勞。”

夭紹輕步上前,站到黑袍男子身後,悄悄攏指蓋住他的雙眸,驀地笑出聲:“伊哥哥!”

黑袍男子身子一僵,隨即低聲笑起,握住她的手,輕道:“你原來是這般胡鬧麼?”

冷冽柔軟的聲音入耳,夭紹腦子是被炸開般的糊塗,怔在當地。待他回頭瞧著她,微微含笑的鳳眸清晰入目時,夭紹這才醒悟過來,雙頰通紅,言辭不清道:“你……你……”

“路上辛苦了。”銀面取下,俊美姿容溶溶如月,直沁上她的心頭。

夭紹心跳急促,趕路的疲憊剎那不見,唯有說不清的慌亂和隱隱生出的喜悅。掙脫開被他握住的手,夭紹退後一步,避開那讓人迷亂的寒香,問道:“你怎麽會在範陽?不是伊哥哥一直扮作你在此處的麼?”

“今日二十九,是月底,我得回來查看三州奏報,見朝廷來使。”

“那雲中……”

“阿彥已到,有他坐鎮,我沒有什麽擔心的。”

原來如此。夭紹點了點頭,心情稍解,於案邊坐下。離歌正送茶來,夭紹捧著茶杯暖在手心,轉眸看著霞光下滿園積雪瑩瑩,笑問商之:“屋外這般寒冷,你竟受得住?”

商之淡道:“習慣了。”他撩袍坐下,看著夭紹風塵仆仆的面容,問道:“你千裏迢迢北上來作甚麽?這裏戰火連綿,形勢覆雜,不比鄴都安穩。阿彥讓你南下,為何不聽?”

“我……”他責問的言詞叫夭紹一時失措,楞了楞,方答道,“我想去雪山找雪魂花。”

商之道:“僅是如此麼?”

夭紹移開目光,慢慢點了點頭――除此之外,再見到他,自己心中仿佛也是有著難以言語的歡喜和欣慰的,為什麽?夭紹倚著欄桿,一時恍惚。

商之看了她半日,終是無奈搖頭:“果真胡鬧。”

作者有話要說:

☆、寒夜思進退

草原風雪未停,山河皚皚。堅冰嚴寒下,三方大軍仍堅守營寨按兵不動,紛爭厲害如此撲朔,局勢卻異常平靜,靜得恰似蒼山將崩前的那一刻,壓抑的窒悶和緊張隨著北風飛雪充斥於草原每一個角落,任誰也能察覺那詭異的氣流是如此兇險而又難測。

郗彥至雲中已有兩日,本只在帳中聽賀蘭柬敘說草原局勢,商討對策。這日近晚,雪霽放晴,流霞照空,有斥候飛報傳入中軍帥帳,竟是郗彥等待多日卻又久久未有消息的匈奴右賢王的動向。

“右賢王與匈奴汗王反目,率部撤退?”躺在軟塌上的賀蘭柬聞風坐直,接過鐘曄遞來的密報,看了片刻,眸光閃動,擡頭瞧向郗彥,“公子,這事似乎有蹊蹺。早上反目,下午便撤離――時間未免太趕了些。更何況柔然大軍枕於身側,匈奴王在這個時候能放右賢王安然率部離開?那可是弒兄殺母、殘毒心狠的匈奴王啊。”

郗彥心中早有同樣的疑慮,沈吟片刻,起身卷過狐裘,至帳外跨上坐騎便策往雲中城,登上城墻,眺目遠方。

雪滿蒼原,天地素潔,那一線流飛往西北飄揚的黃色旗幟相當醒目,綿延十裏,正於雪地中急速前行。

“公子,”賀蘭柬不知何時亦撐著病體走上城墻,站到郗彥身邊,唇色發青,抖抖嗦嗦道,“右賢王此行並非撤離,而是匈奴糧草將盡,這支軍隊是返回陰山龍城搬運糧草的。匈奴這次傾兵而出,後援本就虛弱,運送糧草的軍隊被柔然人借故截於半途,不得已撥兵回援。”

他自衣袖中伸出白如雪色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竹簡,遞給郗彥:“你剛離開營帳,便有斥候自柔然軍前送回的密報。只是送信途中正逢匈奴調兵,是以到雲中遲了一日。”

郗彥神色清淡,仿佛並不在意賀蘭柬所說之事,目光自竹簡上一掠而過,又覆擡眸註視著遠方的赤巖山脈,若有所思。

白闕關藏於赤巖山脈下的重重山谷間,匈奴人屯於那裏連綿疊起的營帳在積雪下隱約可辯。

賀蘭柬隨之望了一會,卻猜不透身旁年輕公子眸間忽然湧起的銳利鋒芒是緣於什麽。他仰起頭,觀望風氣雲色,掐指推算片刻,嘆息:“今年冬日的風雪怕是已經落盡了。此後將再無大風雪,待積雪稍融,草原的戰事便要重新燃起了。柔然已斷然插足,匈奴回運糧草,顯然賊心如初,雲中將夾於兩方之間,寸步維艱。”

郗彥卻輕輕搖頭,於霞光雪色間微微而笑。計策已了然在胸,是以那笑容光華畢露得讓賀蘭柬亦為之震懾三分,心思隨之一振,頓掃適才的頹然。



幽州,範陽。

此處是北朝邊陲重鎮,氣候幹燥,寒冬風尤烈。近晚飛沙襲城,漫漫煙塵中暮光淡隱。

城中酉時宵禁,在外逍遙了一日的沈伊至此刻方盡興而歸,甫踏入刺史府內庭,便聞一縷纏繞於星光靜夜下的清澈琴聲。沈伊駐足,瞇起眼凝神傾聽。清音如泉,讓他微醺的酒意一散而空。忍不住執起腰間玉簫,輕輕吐氣。

豈料婉轉悠然的簫聲飄起時,琴音一滯,剎那停歇。

“嗯?是生氣了?”沈伊笑了笑,白色狐裘於風中一閃,瞬間無影。

“公子?”跟隨其後的祁連立於長廊上,一臉茫然。

刺史府北隅,臨水閣樓。

夜色已沈,閣中燃起暗淡的燭火。沈伊推開半掩的門,吱呀一響。夭紹正坐於琴案後看著一卷帛書,聞聲擡起頭。

“怎麽不繼續撫琴了?”沈伊笑容分外和煦,於她對面坐下,“我不是故意回來遲的,只以為你明日才能到,你別生氣。”

“未曾生氣,只是怕擾了伊哥哥的雅興,”夭紹卷起帛書,看著他一笑,“離歌說你在城中清音館待了整整一日,想必耳根風雅,已聽不得夭紹指下粗糙的琴聲。”

沈伊素來臉皮厚,雙目斜睨,辯駁:“小子胡說,我怎會去那樣不三不四的地方。”

“嗯?”夭紹微楞,“清音館是不三不四的地方?”

沈伊呆了一呆,舌尖啖苦,瞪了她半響,對於方才沖口而出的話已是追悔莫及。夭紹慢慢揚起眉,打量他的目光漸漸透出一絲異樣。沈伊惱羞成怒,一時間口幹舌燥,卻連只字也再吐不出。悻悻然解下腰間白玉酒葫,待要飲時,夭紹自案邊推上杯盞,笑道:“給我一杯。”

沈伊沒好氣:“可是烈酒。不怕?”

夭紹彎彎唇角:“必是好酒。怕甚?”

沈伊體會了她的用意,心中寬慰,欣然而倒。兩人把酒言笑,沈伊沒了方才的尷尬,兄長威儀立即顯出,說起夭紹北上之事,立即斥責:“你膽子倒大,竟敢獨自一人帶了三叔就北上,千裏遠行,出了萬一怎麽辦?”

夭紹不以為然:“不是一路無事。”

沈伊板起臉,冷道:“你以為自己很厲害,一路平安是必然的?”

“自然不是,”夭紹垂眸,笑意微含苦澀,“阿彥在我身後派了許多雲閣武士,我是知道的。”

“原來還不糊塗,”沈伊嘆氣,飲了一口酒,輕聲問道,“你既如此想要北上,為何又不與阿彥一起?”

“如何一起?”夭紹道,“阿彥原本是想送我回鄴都的。”

“你若不願,和他說便行。從小到大,他何時拒絕過你?”

“正是如此我才不願說……”夭紹放下茶盞,低頭輕笑,“其實,我心中也不願與他同行呢。”擡目見沈伊困惑的神情,夭紹嘆道,“想必伊哥哥也聽說了當日刺客夜闖洛都雲閣的事。那夜刺客之行雖為了我,但挑在月半動手,必然是對阿彥的一切都知曉得清楚。而那些人下手雖兇悍,但對著我時猶能知分寸,意不在我命,可對阿彥――卻是招招狠辣,毫無避忌。”

“如此……”沈伊出神,怔怔道,“四日前阿彥經過範陽時,倒是未提及這些。”

“他自然不會提。他以為是他連累了我,可我卻知道,是自己連累了他。何況他服用了憬哥哥自東朝送來的藥後雖恢覆了幾分功力,但第一次用此藥,不知效用會不會反覆無常。如此情況下,我又怎能再拖累他同行?”

沈伊怎料其中這般覆雜,思忖道:“所以你單獨而行,就是為了牽制住那些人?”轉念想想,陡然驚出一身冷汗,“那在途中――”

夭紹點頭微笑,似松口氣般:“如我所想,他們的確是棄了阿彥暗中尾隨我。不過那些人也不見得是什麽邪惡之徒,路上並未有為難。三叔猜測那些人與柔然王族有關,我想他們之前必和阿彥有過交往,或者也該有些誤會,不然不會對他那樣熟,更不會對他那樣狠――”話語一頓,她下意識摸了摸腿上的熠紅綾,念光閃過腦中,驀地咬唇不語。

是啊,這個熠紅綾不正是柔然皇室的寶物?阿彥又是緣何得到的?

“誤會?”沈伊呢喃,想起當日在鄴都采衣樓見過的那一幕,事情原委於他而言此刻是全然明了,無非年少輕狂下的愛恨情仇而已。沈伊一笑,正欲將事情和夭紹說明,卻見她於燈下沈思,神色恬淡,瑩白的面頰映於盈盈燭光下,美玉一般動人。

沈伊心中莫名悵然,口中話鋒一轉,笑道:“你和阿彥還是這般,為了對方早不知自己的處境。”仰頭又飲一口酒,涼冽在喉,心中卻已滋味重重。眸光又無意落在夭紹適才看的卷帛上,卻是雪山圖志。

“你北上是為了去雪山?”沈伊皺眉,“不是說少卿已覓得了解藥?”

“尚說過那藥根本不能解阿彥體內的毒,只能暫時控制毒勢,”夭紹聲音沈了下去,“那日我查了醫術,時歷八年之久,阿彥體內的毒早入骨髓,即便尋得了雪魂花,也不知能不能盡解毒素。”

沈伊懵住,執著酒葫的手漸漸垂落,無力撐於案上,淡道:“別多想,那毒定能解。”話雖如此,他的氣息卻已微微顫抖,轉目看著夭紹明明無助卻強自鎮定的面容,他輕輕透出口氣,抖擻精神,笑道:“你道我今日去清音館為什麽?北方來的胡商常日歇在那裏,言曾路過雪山,采有靈芝妙草,我是特定去見他們的。”

夭紹雙目透亮,忙道:“如何?”

“雪魂花之說確有其事,但雪山茫茫,世人不知其生長所在。八年前曾有牧人無意尋得,獻給了柔然宗室中人。那個牧人,我已有了他的消息,”沈伊道,“只是雪山乃冰封極地,如此寒冬定是不能去,莫說有體力尋藥,即便生存也是難。三月春日時百草茂盛,我們那時再去雪山,可否?”

夭紹思索再三,仍是道:“既有牧人的消息,那牧人何在?我先去找他便是。”

沈伊勾唇,目光定定落於她的面龐上:“你是不信我麼?”

難得見沈伊這般認真的神情,夭紹無奈,只得頷首:“信。”

“那就好,牧人的事交給我。你也別再亂想,早些休息吧。”沈伊微微一笑,伸手撫了撫夭紹鬢發,起身離開。

夜風蕭瑟,掠過重樓瓦檐,呼嘯嗚鳴。沈伊快步出了閣外,停於水畔,倚著欄桿一陣虛脫。鼻中呼吸愈發壓抑,他擲了酒葫,閉上眼眸緊緊捂住疼痛難耐的胸口。許久,他才擡起頭,看著靜靜立於一旁梧桐樹下、衣袂紛飛的男子,嘴唇張了張,聲音幽幽如若病虛:“你早來了?”

“半個時辰。”

“三州刺史的夜宴這次散得倒快?看來真的國卿總比我這個冒充的來得有威力,”沈伊冷笑,淡淡道,“來了為何不進去?”

商之未答,黑衣隱沒於深沈的夜色中,如同虛幻。片刻,他嘆道:“那牧人早已死,方才為何騙她?”

“你以為我願意?”沈伊憤怒回視,“而你呢!又為何騙了我們這麽多年?”一言吼罷,兩人俱是沈默,耳邊僅聞枯葉被風卷入池水中的輕響。

半響,沈伊深深吸了口氣,垂頭輕聲道:“抱歉,尚。”

商之搖頭:“無礙。”

“我何嘗不明白,那事定是阿彥不許說,” 沈伊神色愴然,喃喃道,“其實知道了又如何,我們能做的,你都已經為我們做全,”他擡眸盯著商之,苦笑,“我也是到今日才知,之前你消失的那兩年是去了哪裏。”

商之望著他,並不言語。

“除了與阿彥在雪山尋解藥的三年,你另在雪山呆過兩年,即便是臘月寒冬,也未離去,”沈伊輕笑出聲,神容似已恢覆往日的瀟灑,理了理衣袖,揚眉,“也難怪你如此耐寒,那是因為你當時所受的寒冷根本不是世人能想得到的。據清音館的胡商說,三年多前有個神秘的黑衣男子尋到了那位獻藥草給柔然宗室的牧人。可惜人們並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何事,只知那黑衣男子離開後,那牧人全家當夜便皆死於非命。”

言至此,他擡起頭看商之,徐徐吐聲:“那黑衣男子可是你?”

“是。”

“牧人的死――”

“我的確逃不了幹系,”商之言詞淡淡,“我若找不到他,他或許還能安穩活幾年。”他輕輕闔起雙目,唇邊笑意盡是苦澀,“他什麽也未說,卻還是逃不了一死。只是可憐了牧人那兩個還不到七歲的孫兒。”

“何人所為?”

商之搖頭:“至今仍未查到。我第二日趕去時,屍首已不在,帳篷亦被燃為灰燼,唯一得知的線索,便是當日黃昏時分,有人看到一金袍華裘的男子騎著白玉驄徘徊附近,身帶異香,面貌俊秀近妖。”

“金袍華裘?身帶異香?”沈伊沈吟,念光閃過,只覺一金袍修俊的身影正自久遠的記憶中悠然步出重霧。記憶中,男子俯身註視著他,雙目妖嬈深邃,如若冰涼的吸石。幼小的沈伊只望了一眼,便覺墜入了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那樣驚惶失措的感覺,如今想來竟也令他心有餘悸。

只不過……那人,那人――該是已死才對?

沈伊面色一變,額角頓時滲出涔涔冷汗。

“怎麽?你知道是誰?”商之目光敏銳,自看出他的不妥。

沈伊不堪那鋒利如劍的目色,忍不住移開視線。思量良久,方低低出聲:“尚,我得離開範陽去雪山一趟。”他拿定註意,才覆又回頭直視商之,“我想,或許我能尋得雪魂花。”他挑起眉毛,嘻笑如常,卻不知哀傷和悲憤早已沈於眸底,再也揮之不去。

商之望了他片刻,道:“隨你。”

“那範陽這裏……”

“明日朝廷來使是義父,這裏的事你無須再擔心,”商之瞥了一眼夭紹的閣樓,微微擰眉,“只是夭紹――”

沈伊道:“帶她去雲中吧,她該和阿彥在一起,阿彥也需要她。”

商之聞言怔住,僵立當地。風拂滿身,漫長的沈寂中,他忽然感到一縷不知從何而來的冰寒正慢慢侵入骨骸,直透入他的心底。

“你大概還不知道,阿彥和小夭,早已有了婚約,”沈伊擡首望向夜空,自顧自道,“九年前,謝叔叔送給阿彥月出琴,他的話我至今仍記得清楚:琴在情在,情在心在,心在,人在。他要阿彥一生保護小夭,阿彥應下,只可惜小夭卻不知情……”

說到這,他話語一頓,又覺自己的擔心多餘,笑了笑,繼續道,“不過依她現在對阿彥的感情,即便沒有婚約,怕也是陪伴一生一世的執著吧。如今阿彥中毒未解,心結猶在,故意冷落夭紹雖是為了不拖累她,但又何嘗不是折磨他自己?往日東山上無憂無慮的歡笑如今盡成悲哀,只能是嘆人世無常……”

他感慨良多,身旁那人卻許久不再出聲。

沈伊轉目,入眼卻是商之瞬間蒼白如雪的面龐。

怔了片刻,他輕輕搖頭,行至商之身旁,伸手按住他的肩,溫言道:“我離開範陽北上的事暫時不要讓夭紹知道,免得她又要跟隨。依她的雙腿,去雪山那樣的地方無疑是送死。還有……夜裏風寒,積雪未融,你雖不懼冷,但也不要站得太久。”

鮮血,刀劍,遍地屍骸……仿佛是在無盡的迷霧中,遙遙望見黑衣刺客執刀而笑,面目猙獰如鬼,而他的身前,青衣如煙,在彌漫的血氣下緩緩飄散……

“阿彥!”夭紹呼喊,自夢中驚醒,一身冷汗。緊緊擁住了錦被,躺在榻上睜大雙眼,喘息過後,仍是驚魂未定。夢中的害怕和傷心是那樣逼真,讓她久久回不到現實。自榻上坐起,癡了半響,找出火石將燈燃亮。

夜色仍深,她卻再無睡意,索性下榻披了貂裘,找出從洛都帶出的醫書,於燈下細閱。

四周寂靜,夭紹強迫自己定神看書,無奈心底仍有不安隱隱作祟,耳邊總回蕩起夢中那刺客的獰笑,血腥的場景更是逐漸清晰地浮現於眼前。她甩了甩頭,放下書簡,推開窗扇。

冷風拂面而來,冰涼徹骨,終於將她凍得清醒幾分。

夢已遠去,她擡頭,漫天星華璀璨。

如此寒夜,整個刺史府早已不見人走動,零星幾盞燈籠懸於長廊下,微若螢火的光芒更稱得夜色深邃黑暗。風吹得久了,夭紹耐不住寒,待要伸手關窗,目光一落,卻又怔住。

閣樓下的池邊,那立於梧桐樹下的黑衣宛若冰石築成,動也不動。夜下他一人獨立,如此蕭索,而又如此寂寞。夭紹望著他,想要下樓近前,卻又覺得他背影剛毅削冷,孤寡太盛,近在眼前,卻又分明遠在千裏之外。她遂收回關窗的手,站在閣裏,靜靜相望。

不知多久,當夭紹疑似自己也將被凍成冰石時,終於見他身子輕輕一動,轉過頭來。

相距並不甚遠,也不甚近,恰瞧得清彼此的容貌,眸光相對。

枯葉積雪,池水冰封,連他看過來的目光,也似漸漸被寒風凝結。以那樣透涼的眼神望入她的眼眸,冷漠得好似從未相識,從未相知。夭紹扶著窗欞的手微微顫抖,見他回頭,她唇邊本帶著淺淺的笑意,此刻卻感覺有什麽冰涼刺骨的情緒正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讓她再也笑不出的難受。

他望了她許久,終於一低眉,垂手拿起腰間的玉笛,靠近唇邊。

笛聲悠揚,聽入夭紹的耳中,再熟悉不過。與怒江上她吹奏的曲子一般,這也是他年少時所譜,本是纏綿婉轉的曲子,而這一刻他吹來,卻是悲涼得讓人心碎魂傷的淒然。

他靜靜吹奏,她靜靜聽罷。笛聲停歇時,她不知為何已是淚流滿面。

商之再望了她一眼,轉過身,飄然離去。他走得迅疾,如逝去的清風,夭紹無法挽留,默然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好似望著隔世的煙塵。

有些事情,不必言明。冰雪聰慧之下,所被蒙蔽的,不過是逃避的心。無論是現在的他,還是原先的她。

翌日一早煦陽和麗,沈伊不顧夭紹一夜未睡好的疲憊,領她游逛範陽城。夭紹心事重重,一路寡言少語,木然望著馬車外繁華的街市,精神困乏。沈伊豈是能忍寂寞的人,在一旁百般討好,花樣頻出,夭紹不忍敗他興致,偶爾亦回頭笑笑,與他搭訕幾句。

時過正午,兩人在城中采衣樓用膳。

範陽城胡人甚多,民風豪放。此處的采衣樓也一反他處寧靜雅致之風,並無絲竹之音。胡樂胡舞,取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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