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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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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彪走之前喝了頓酒。鐵路喝了兩杯就悄悄退了。酒酣耳熱,齊桓追著莫彪要他還錢,其他人大笑不已,一派歡樂融融,唯獨袁朗躲廚房啃黃瓜,偶爾探頭,一群人酩酊大醉,連虎抱著莫彪大聲哭,莫彪笨拙的安慰人,大搖大擺走出來顯擺“我誰啊,你家隊長”的風采。

齊桓粉紅色毛主席到底是沒要回來,正確說要回了一半,因為莫彪說這月沒錢,下回來看我給你。齊桓扯嗓子,你丫不還老子跑政治處也得逮著你!滿臉帶笑。這邊政委囑咐兩句,莫彪上了車,許三多咧著大白牙笑的歡快,渾身都透著興奮勁,副駕駛坐的是成才,多份穩重,卻也掩不住有些激動。他們兩人跟莫彪交好,遠沒齊桓與莫彪那樣默契,對於袁朗的安排,知道莫彪去七零二自然釋然,人就從那兒出來的。

天空上朝陽光芒萬丈,掙紮著由厚雲裏顯出真身。軍車開出門口,大隊灰色的大門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對於即將看不到的一切,忽得莫彪腦袋探出車窗梗著脖子拼命的望,將那豆大的影像用雙眼拍攝,永遠的儲藏在腦海深處。風獵獵的刺痛他的眼,紅的發潮。

袁朗不吭聲,拍兩把莫彪的背,莫彪慢慢控制住情緒顯出平靜。

許三多誇七零二好,每次他說一句“我們團我們連我們班”,成才就無奈的一笑,袁朗調侃他是身在曹營心在漢。許三多的七零二有樹有花有草有兵,樹高花美草肥兵各個都是好兵,三連五班,七連三班,有寂寞、有困苦、有悲傷、有快樂,更有堅持,磕巴的講述裏充滿了美好,那些人那些事,凡塵俗世,有些莫彪聽過,有些莫彪沒聽過,起初成才偶爾插幾句,許三多講到草原五班他頓時神采飛揚,不免感懷。他前些日子收到薛林的信,信上都是雞零狗碎的事,歡快生動,仿佛草原裏寂寞不再,總之掏心套肝一句話,你不在一切如常,眼前浮起薛林瘦弱的模樣和那寂寞的日子,倒是讓成才略感惆悵。

一行人到達七零二已經正是飯點,許三多熟門熟路的停到團部大樓下,團部參謀長司馬千裏親自露面迎接,出人意外,跟在他身後的是高城,站司馬參謀長背後朝他們神色自若的微笑。許三多和成才的眼一下亮了,袁朗蛤蟆鏡後的眼睛裏藏著驚訝。

寒暄幾句,高城徑自跟莫彪先握了手,感受到莫彪手心裏覆蓋的厚厚兵繭。袁朗神不知鬼不覺繞高城背後貼他身邊說,“您這一條龍服務真不是蓋得。”

高城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別在這裏給我現啊。”

王慶瑞跟警衛員拿飯盒往外奔,膀子一揮,一起趕到飯堂裏邊吃邊說,有意無意的提了幾個關於軍隊信息化建設的應用方面的問題,莫彪一一的做了闡述,頗有老馬識途的模樣。高城也聽的認真,對答案算的上滿意。王慶瑞對莫彪的突擊考核是合格的,便對高城的不滿又增了些,就不理賠笑的高城,氣的高城眼抽抽,哪裏有平日裏得囂張,這時倒是幾分可憐樣,口氣都帶酸。

這還不算完,王慶瑞轉頭對許三多和成才噓寒問暖。他問,“許三多啊,想回七連看看麽?”眼睛在許三多成才還有高城上轉了一圈。

高城猛的從扒飯的碗裏擡頭,眼睛瞪得老大,“哎哎,王團。不帶這樣大禮包一IN二的啊。”眾人的目光頓時聚集到高城身上,不明白高城和王慶瑞之間的暗潮湧動。

高城比袁朗等人早到許多,拎盒從他爺爺奶奶那兒順來的高級茶葉,王團辦公室裏一送。王慶瑞眼都沒擡,要他去七連跟人交流交流,團部這一年以來搞後世不忘前之師的思想活動,要團裏的士兵戒驕戒躁、積極進取,不忘光榮傳統。新七連連長溫弘明本來要請高城他們過去談一談,後來怕了高城的臉色,本是自尊心極高的主,不敢也不願再提這事,請來高城的前任開過一次懇談會。但王慶瑞總想著該讓高城去一次。

高城考慮了一會,想起抗洪時候跟甘小寧一起的那個青澀的鋼七連五千一百零三名士兵,同他挽人墻在水裏拼命的年輕連長,摸了把臉上的大疤,口吻篤定幹脆的應了聲。王慶瑞驚奇的擡起臉,眼前年輕軍官的臉上展現著堅定,王慶瑞隨即舒展眉眼開來,現出寬厚的笑容。

王慶瑞把事略微解釋。高城嘖了一聲目光投向袁朗,“借用一下你那兩士官唄。”

袁朗擺手,“悉聽尊便。”

王團眉開眼笑。

下午袁朗拉著莫彪跟高城他們一起去七連,想讓莫彪看一下七零二,認識一下高城,便給許三多他們當上免費司機。

心不甘情不願的高城帶兩老七連人回到七連,輔一下車,死盯住七連光亮如新的門牌。

眼所能及之處都是熟悉,使高城肅然起敬。執勤兵幹凈利落的一絲不茍,外圍如同昨日整潔到不近人情,操場上晾的鞋同當時一樣朝同樣的方向,墻壁上的“訓練,訓練,繼續訓練。”字跡鮮紅,高城最為熟悉的宣傳欄上,鋼七連每個兵都能背誦過的入伍誓言都絲毫沒有變化,唯一的改變,兩面書寫這“浴血先鋒鋼七連”與“裝甲之虎鋼七連”的旗幟安靜的收了起來。高城頓時百感交集,多少前朝往事洶湧,仿若昨日發生。分明感覺下一刻,由那連隊大門出來的都是他昔日的兵,雙人成列,三人成行。不僅更加挺直了背,鋼筋穿骨一般的筆直。

許三多和成才陸續下車,他們站在高城身邊,眼裏都有回憶在奮力翻滾。

許三多上一次回來,並沒有回七連,他目睹新七連入連意識,總覺七連遠了,回不去,今天七連真的逼到眼前,所有內心記憶又活過來。

成才離開七連有著不堪,猛然那塊傷疤一般的記憶又被拉扯開,下意識的撇開了頭,忽的感到肩膀重,他轉過頭,坐在車裏趴在車窗上的袁朗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推他向前。

高城提了嗓子吼,“聽我命令!雙人成列,三人成行!”

“是!”成才和許三多異口同聲。

莫彪咋舌,看向袁朗,袁朗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溫弘明和指導員由二樓直奔到高城跟前,王團已經跟他聯絡過了,對於這位老七連的虎虎生威的連長不敢怠慢。人在七連轉了一圈,高城聽溫弘明講關於電子偵察連的種種,沈著張臉,倒不是為難溫弘明,曾經的氣憤填膺似乎在不知不覺中煙消雲散,只是默默環視曾經熟悉的一切,心裏道倒了瓶子五味陳雜,但凡溫弘明打著膽子提出的問題他都一一給了答覆,態度比以往好上許多。指導員這會大著膽子提議他們晚上在這兒吃飯,高城婉拒,前者於是招來七連全體士兵,要聽高城說兩句。不一會,宿舍門口就站滿了一張張張揚年輕活力自信的面孔,高城不免想起整個連隊少去三分之一時他們冒雨沖向靶場的情形。

許三多見過這群兵一次,那天他就要走,懷著沮喪和恐懼,他說了些奇奇怪怪的話,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好好活。他說自己是個傻人,聰明人不用不上。那日袁朗也在,和今天一樣,仿佛置身事外一樣看著他。他瞥著高城和袁朗說話,隱約能聽件說話聲,他鼓起勇氣,再次站在這群兵的面前。一剎那許三多恍恍惚惚,想起馬小帥們離開時候給他的明信片,上面寫著滿滿的祝福。他依舊結舌,詞不達意的說了許多,當他說“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好好活。”,跟袁朗站一道的高城寬慰的笑了。高城抱著雙臂,回頭跟袁朗對視一眼,以極輕的聲音說,“個孬兵。”,這句話極其輕快,甚至能跳動起來。許三多耳尖,臉蹭的紅到耳尖。

高城非得讓成才上去說兩句,袁朗在一邊只管笑不作聲。迫不得已成才站到那些年輕的面孔身前,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嗓子眼有一團東西堵著,直發梗的他眼酸。

“啪”一聲,成才挺胸擡頭向他們敬一個極為苛刻的軍禮。

“我一直以為我很聰明,聰明人不需要許三多那句好好活就是做有意義的事情,做有意義的事情就是好好活。可我錯了,我很傻,比許三多更傻。”成才頓了頓,忽然氣順了,“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在這裏的每一天。可今天我……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一句”他偷偷的看了一眼許三多、高城、袁朗,繼而轉回目光,目不轉睛的盯住前方,“不拋棄!不放棄!完畢!”

許三多和莫彪啪啪的給成才鼓起掌來,接著是高城,最後袁朗也拍了兩把。一時間掌聲連成了天,此起彼伏。成才一張臉憋的通紅,好在這些日子來訓練風吹日曬黑了不少。

輪到高城了,一上去就擺出沈默的樣子。

他在這群從院校來的兵跟前渡步,列前走到列尾,一一打量。

走到一個士兵面前,他停下步子,指著那士兵,“我記得你,腿怎麽樣啦。”是那日他與袁朗在堤上巡邏,碰到溫弘明正在檢查他腿上一道口子的士兵。

“報告副營長!腿已經好啦。”青年後半句一臉的笑,咧嘴的樣子讓高城想起草堆裏的馬小帥。

“叫什麽名字?”

“楊峰!”

高城點點頭,對他一笑。

他又走了兩步,站到張毅跟前。甘小寧指的那長臉高城記得。

“出列!”

“是!”小夥子精神氣十足的站到高城跟前。

“叫什麽名字?”

張毅回答的英氣十足,“副營長!我叫張毅!張自忠將軍的張,陳毅元帥的毅!”

不止高城,許三多等人都笑了,袁朗一摸下巴覺得這小子有趣。

“嗯,張自忠將軍的張,陳毅元帥的毅。”高城含笑,登時又收住臉上神色,換上張嚴肅的臉,“張毅,你是鋼七連第幾個士兵?”高城的拳頭打到年輕人的肩膀上。

張毅一挺肩膀,“報告副營長!我是鋼七連地五千一百零三名士兵!”

高城一轉頭,吼道,“楊峰出列!”

“到!”

“你是鋼七連第幾個士兵!”

“報告副營長,我是鋼七連地五千零八十四名士兵!”

“你們明白鋼七連的榮譽嗎?”

“知道!”

高城一揮手,“入列!”

快步走了兩步,高城忽的轉過身來,指著一塊空地說,“知道剛我站這兒想起什麽了麽。”

眾人一臉迷惘。

高城笑起來“鋼七連被改編的時候,留下一個連長一個兵。那個兵,就在他的連長送走全體戰士以後站在這兒,不顧他的連長朝他大吼大叫,還惦記要打掃衛生。”

底下的士兵發出一片笑聲。

高城這會沒有笑,他叉著腰,緩慢的感嘆,“那個兵,一個鋼七連的兵……做的比那個連長要好啊。”

袁朗扭過脖子看著目光逐漸沈靜的莫彪,後者的眼裏已全然寫滿了認真。

許三多楞了,那一天的事情近在眼前,許三多與高城在這兒的對持。他沒想到那天的事除了他,高城還能記得那麽清楚。

“許三多出列!”突然高城喊。

“是!”

“那天我跟你說七連是什麽還記得麽!”

發揮自己超長的“死記硬背”的特性,許三多楞是把話說的一絲不漏,雖是磕磕絆絆的,“報告連長!你說‘你懂七連嗎?你知道七連多少次從屍山血海裏爬起來,抱著戰友殘缺的軀體,看著支離破碎的連旗。千軍萬馬在喊勝利,在喊萬歲,七連沒聲音,打前鋒的七連只是埋好戰友,包上傷口,跟自己說又活下來了,還得打下去……你懂做兵的這份尊嚴嗎?七連是個人,就站在這,比這房子高,比那樹還高。傷痕累累,可從來就沒倒,所以它叫鋼,鋼鐵的意志鋼鐵漢。現在,倒了,鋼熔了,鐵化了,今天——五十七年連史的最後一天……而你,在想TA媽的清潔。……然後連長你一腳踢翻了垃圾桶……”

“你要打掃我還把笤帚給丟了!”高城爽朗的哈哈大笑。

等他笑夠了,轉過頭,一覽眾人,沒有人嘲笑他們的對話,高城能看的出不少人因為許三多那句話眼裏亮亮的,他知道那是什麽,是熱情,是希望,是光榮,是尊重。

高城滿臉平靜如水,“七連是不拋棄不放棄,七連是勇往直前……七連是鋼鐵的意志鋼鐵漢……七連是在逆境中向上努力的精神……七連七連……”

“記住。用你們的心記住。”他幾乎是用一種虔誠的聲音來表達,“七連……永遠不會消失。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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