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讀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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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從香爐中鉆出的小娃娃便留在了武當劍觀中。薛元本不願將這小娃娃喚作清和,但每每想出個名字要給這娃娃安上的時候都會被林江宇的兩聲“清和”喚回去。薛元一陣郁悶,但他也終究不是個小氣的人,最後倒也容許了劍觀的其他弟子喚這個小娃娃為清和。

只是薛元自己是從來不這樣叫的,每當小清和從他面前連蹦帶跳地走過的時候,他都只是倨傲地喚上一句:“誒,那個小不點兒。”

小清和每次聽他這樣喚自己的時候都會先翻個白眼再走過去,仰起臉頗有脾氣地問道:“做什麽?”

薛元面對清和常常會後退一步,因為那個滿身香灰的小土人給他帶來的陰影實在太大了,盡管清和現在被林江宇洗涮得幹幹凈凈的,薛元卻依舊不願意離他太近,滿面嫌棄地以劍觀觀主的身份教訓道:“還在殿前晃悠什麽呢?趕快去廳內吃早飯,吃過早飯後趕緊去讀書,既然留在了武當劍觀就要認真勤勉,少貪玩。”

“哎呀,我知道了。”小不點兒的清和不滿地撇了撇嘴,瞄著一側的小花圃說道:“我就是想給江宇哥哥捉一只螳螂,捉完了就去吃飯。”

“捉什麽螳螂,玩物喪志,這話你沒聽過?”薛元繼續教訓道:“去洗洗你的臟手然後吃早飯,小心去晚了連粥都沒得喝。”

清和低頭皺著眉頭瞅了瞅自己白白凈凈的手掌,疑惑地嘟囔道:“這手也不臟啊......”

“叫你洗你便去洗......”薛元還欲教訓,忽見不遠處林江宇和南遙二人向他走來,教說之言瞬間梗在喉嚨中。

清和也轉頭望去,瞧見二人後立刻眉開眼笑地喚了句“江宇哥哥”便奔了過去,將堂堂的薛大觀主撇在身後。

林江宇笑著接住向自己跑來的清和,拎著他的領子將他提起來掂了掂,點點頭說道:“嗯,不錯,這兩日重了一些。”

南遙無奈地看著在林江宇手中打轉兒的清和,擡手戳了一下林江宇的額頭,笑道:“快放下吧,一會兒叫你勒暈過去了。”

“哦,對。”林江宇赦然一笑,將清和放在地上,擡頭看了眼冷著臉站在不遠處的薛元,又低頭向清和吐了一下舌頭,摸著他的腦袋說道:“你先去吃飯,一會兒要是想聽我讀書了就來小院裏找我。”

“嗯。”小清和在林江宇面前倒是極乖,三言兩語便被哄去吃飯了,又是連蹦帶跳消失在三人的視線中。

林江宇轉頭望向薛元,嘿嘿一笑。

薛元無奈地嘆氣搖頭向林江宇走過去。這段日子以來,他已經對這二人沒什麽偏見了,有這樣兩個不修道、不參佛的人在,武當倒是也熱鬧了幾分。

只是薛元好靜,不太欣賞整日嘻嘻哈哈沒個正形的林江宇,他倒是覺得南遙這個人不錯,人如其名,給人一種遙遠的距離感。薛元曾想過,這南遙若是潛心悟道,應該也會有所成就,不過他清楚,林江宇站在南遙身邊的話,此念必定不能成行。

“是來拿竹子的?”薛元靠近二人後開口問道。

林江宇猛點頭,他前兩日厚著臉皮向薛元討了一些竹苗,想要種在自己的院子中,磨了幾柱香的功夫才討到。

薛元轉身指了指屋角,說道:“我都命人用麻繩捆好了,自己去拿吧。”

那些根上帶土的竹苗苗,薛元必定不會去碰。

林江宇頗具江湖豪氣地拱手道了謝,小跑著去抱竹苗。南遙微笑望著他的背影,繼而輕聲對薛元說道:“家中種的新茶已經焙好了,改日我給薛道長送些來。”

薛元淡淡一笑,並沒拒絕,禮尚往來,心照不宣。只是薛元聽聞南遙很自然地將那原本閑置的小院稱為他的“家”,心中莫名泛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如同此時夾雜著竹葉香氣的夏日熱風。

林江宇這時抱著一捆嫩綠嫩綠的竹苗回來,笑得頗為知足。

“記得竹子喜濕怕積水,泛黃的葉子要及時修剪。”薛元對林江宇囑咐道。

林江宇嗯嗯地答應著,嫩竹葉隨著微風輕拍在他的臉上,弄得他癢癢的。

“好了,走吧。”南遙說道,搭著林江宇的肩要與他向回走,臨走時還向薛元微微點頭致意。

薛元立在院中,目送二人的身影遠去,瞧著林江宇偶爾轉頭望向南遙的側臉,以及南遙輕搭在林江宇肩上的手,陷入深深沈思,回過神來後轉臉望著竹林邊緣的泥地中埋著的半截葫蘆,幽幽嘆了一口氣,繼而自嘲一笑,身後長劍飛起,劈向青翠竹林。

竹葉無聲地落地。

何日何時,你才能攜著一襟風霜而歸。

薛元的心事無人知曉,因為誰也不會覺得那仙風道骨出塵世外的薛道長會被情所困,似清和這等單純的小娃娃就更不能理解他,清和只覺得這薛元整日教訓他極為討厭,於是避著他時常去小院子找林江宇。

吃完了早飯,清和便捏著一只螳螂邁進了林江宇的屋子,將螳螂放在了綠窗紗上捉蠅子,自己則抱過門邊的小兔子爬上桌旁的梨木椅子,乖乖等著林江宇和南遙,懷裏的那只兔子懶懶地抖了下耳朵。

這兔子是前段日子自己跑進院子裏啃菜的,被林江宇逮了個正著,林江宇本來滿目貪婪地想著把這兔子烤了吃肉,卻被南遙攔下了。南遙說這兔子太小,烤了吃也不值得,便扔給清和養著了,順便地,南遙也偷偷懷念了一下和韓榮軒捉兔子的時光。

“這麽快就回來了?”林江宇拍著身上的灰塵邁進屋子,向清和笑問道:“今兒想聽哪本?”

清和本來也是和武當眾弟子一起習書的,不過習了幾日便覺得無趣,課中悄悄溜出去,對著各處柱子上的鎏金梵文發呆。

林江宇是偶然間發現蹲在地上臨摹梵文的清和才發覺他此生依舊對佛法感興趣。林江宇微一沈吟,雖然不知他今後是否還要以道根參禪悟佛,但既然他如此渴求,自己倒不如幫他一把。

於是清和此後便再也不和武當弟子一同習書了,而是讓昔年受過濃眉和尚熏陶的林江宇讀那些經文佛法給他聽,清和記性不錯,對這些東西竟學得極快,林江宇屋中本有的經書都讓他讀遍了,不得已又去藏書閣搬了些回來。

此時的清和看著桌上的一摞子書,抽了有些泛黃的一本出來擺在桌上,摟著兔子說道:“這個。”

“嗯......”林江宇抻了把椅子坐在桌旁,將那本書拿起來粗略地翻了翻,向清和說道:“成,聽好了哈。”

清和端坐。

南遙不言不語地燃上一小塊檀香,又倒了三碗清熱解暑的酸梅湯端到桌上,默默地坐在桌旁,支著下巴望向兩人。南遙心血來潮時也會和清和一起聽林江宇讀書,不過他自是沒有清和那般對佛法感興趣,常是聽著聽著就走了神。

今日南遙同樣沒聽進去,不過他倒是也沒走神,而是不大一會兒後便趴在桌上睡過去了,呼吸平緩而踏實,似乎睡得極香,弄得剩下的二人無法專心。

“睡過去了呀......”清和把一半的身子搭在桌上,好奇地望著南遙的睡相,嘟囔道:“是太累了吧......”

林江宇淡淡一笑,將手中的書扔在桌上,抻了個懶腰輕聲向清和說道:“他睡了,那咱們就別擾他了,你抱著兔子先去玩吧,我明兒再給你讀好不?”

“嗯。”清和頗懂事地點點頭,卻又遲遲不願意走,好像被粘在了椅子上一般。

林江宇怎會不知他的心思,將南遙一口未動的酸梅湯推倒清和的面前笑道:“喝吧,一會兒渴了再回來要,熬了不少呢。”

清和嘻嘻一笑,端著碗幾口就將酸梅湯喝進了肚子裏,隨後滿意地抱起和南遙一樣早就睡著了的兔子,蹦跳著走了。

沒有了林江宇的讀書聲,屋內分外安靜,似乎連窗紗上的那只螳螂抖翅膀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林江宇靠在椅背上,側著頭微笑望向南遙的沈靜的睡臉,屋內微塵浮動,反射著燦爛溫暖的陽光,林江宇眼瞧著一粒微塵飄落在南遙的耳郭上,伸手欲去撫下,但指尖靠近時卻見那微塵如有靈氣一般再度飄走。

一只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陣兒,繼而落在南遙鬢邊的青絲上,挑了一縷勾在指上,輕輕揉撚著。

思緒隨著屋中的寂靜而飄飛,青絲不知何時已至手中滑下,落在南遙的臉頰,南遙微張開雙眼,平靜地望向出神的林江宇。

“醒了?”林江宇回神問道,將那縷不安分的青絲掖在南遙的耳後。

“沒......”南遙道,唇邊笑意淡得像泡了很多遍的清茶,他將林江宇的手抓過來,墊在了自己的腦袋下面,閉上眼睛又道:“我還困著要再睡一會,你不許走。”

林江宇笑得彎起眼睛,南遙偶爾的孩子氣讓他覺得極為可愛。

“你放心,我不走。”林江宇說道,目光留戀在南遙的臉上,久久不離。

此時,屋外剛剛還放晴的天忽然布起了陰雲,雷聲自天邊滾滾而來,可南遙卻未受絲毫的影響,依舊睡得沈。

林江宇卻聽著屋外的悶雷聲呲牙咧嘴,倒不是因為這天氣,而是南遙將他的手壓麻了,林江宇卻守著他動不得,如同那個在尹府中醉酒的夜晚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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