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生生世世

關燈
“差不多行了,該放開我了吧。”薛元向坐在自己腳面上,緊摟著自己大腿的一個渾身灰土的小男童說道。

小男童蹭著薛元純白色的衣擺擡起頭望向他,似懂非懂地眨巴眨巴眼睛卻把他抱得更緊。

“你......”薛元狠狠攥了下拳頭,明知道這小童可能聽不懂,還是咬牙切齒說了句:“你可別怪我不客氣,別以為你這樣我就不敢動你。”

不過薛元還真就不敢動這個小童,因為這個小童滿身的香灰實在是太臟,薛元是絕對不會動手去碰他的。

這小童是今日早些時候被劍觀裏的一個弟子送來的。據那弟子說,他是在太和殿前的大香灰爐中發現這個小童的。那時天還未大亮,武當劍觀還未開門迎接香客,那弟子實在不知這小童是如何爬到這香灰爐中的,躊躇了一會兒後,便見他帶到了薛元面前。

薛元也頗為疑惑,望了這動一動都會從衣服上掉香灰卻不哭不鬧的小家夥一陣兒,吩咐那弟子先將小童留在他這院子裏,想著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他的家人來尋他。

那弟子應了一聲,拎著小童把他放在了院中竹林裏的一塊兒石頭上,而後便忙自己的事兒去了。未曾想到這看著極為乖巧的小童見那弟子走了便忙跑到薛元的屋子裏去,一把抱住他的腿,無論如何都不撒開。

薛元低頭一望,深吸兩口氣才讓自己平靜下來,實在不願去碰這個小家夥便在院子裏跟他耗著等他先松開手。薛元以為這麽點兒的小娃娃意志必定不如自己,哪知耗著耗著就耗到了午時,竟還將林江宇這廝給耗來了。

薛元揉了揉皺的發痛的眉頭,擡頭瞧瞧竹林外的烈日,終於軟語低頭對抱著自己的小童說道:“小祖宗,你我無冤無仇的,有什麽話好好說行不行?”

小童在白凈如雪的衣擺上蹭了蹭臉,長吐一口氣後揚起下巴輕哼一聲。

年歲不大,脾氣倒是不小。

薛元被這小童弄得不知如何是好,林江宇卻是滿心的激動興奮,他瘋了一般跑過香客聚集的太和殿,引得安靜上香唯恐繞了觀中清凈的香客皆盡側目,連那兩個巾幗之姿的姑娘都面露不滿,可待她們的目光掃過林江宇的面龐後卻都紅了臉,呆呆地將香火執在手中,轉頭忍不住再多看兩眼。

林江宇仍是顧不上她們,一心一意地向自己的小院子跑,還未等跑近呢就開始語無倫次地大聲嚷嚷:“南南南南遙,南遙,南遙!”

正舀水沖去手上泥沙的南遙聞聽林江宇的呼喚還以為他被瘋狗攆了呢,連手都沒顧得上擦,忙走出門去看,但剛跨出門口就和林江宇撞了個滿懷,向後趔趄了兩下才站穩,站穩後向林江宇身後看去時也並沒看見什麽瘋狗。

南遙疑惑地開口問道:“你這是怎麽了?不是說要去找薛元了嗎?”

林江宇跑得大口喘氣,平靜了一下後,抹了把頭上的細汗說道:“先別問那麽多了,你跟我來,有急事兒找你。”

“什......什麽急事兒?”南遙有些提心掉膽的,生怕再出什麽岔子。

林江宇卻呲牙嘿嘿一笑,說道:“不必多想,我只是帶你去見一個老朋友。”

“嗯?”南遙聽得雲裏霧裏的摸不著頭腦,直到隨著林江宇望見了抱著薛元大腿的娃娃。

南遙瞇了瞇眼睛,仔細地瞧了瞧面前的這個娃娃,轉頭望著林江宇說道:“確實有些像,可是我並沒見過那道士小時候的模樣,你當真肯定這就是他?”

“當然肯定。”林江宇笑道:“這娃娃的眉眼和清和簡直是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我斷斷不會認錯。”

“嗯......”南遙又仔細地瞧了瞧,嘆道:“確實很像。”

“我說......你們兩個.....到底有完沒完。”薛元此時無奈地開口,這小童抱著他的腿不放就算了,現在兩個大男人還蹲在他面前對著這小娃娃研究了起來,最可氣的是二人還聊著武當劍觀上一任觀主的名字。

林江宇這時似乎才想起還站在他面前的薛元,擡起臉不好意思地一笑,問道:“薛道長,這小童是你撿來的?”

薛元橫了林江宇一眼,並不願與他多費口舌。

林江宇倒也不挑他,望著那小娃娃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既然又回到這裏了,不如還是叫清和吧。”

“不行!”薛元卻憤然打斷林江宇的話,“那是我師父的名字,怎麽可以隨便用在這個來歷不明的小童身上。”

林江宇卻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說道:“不過一個名字而已,哪有那麽多的忌諱。再說了......薛道長,你就不覺得這孩子看著眼熟。”

薛元再次審視這個小童,確實在此刻想起了武當劍觀的地下祭館中,清和的一副畫像。但片刻後他便將臉一扭,傲然道:“不可能。”但思量了一下後又覺得不對,轉回臉將目光定在林江宇那張讓他忽然覺得眼熟的臉上,聯想著他此前喚自己薛二寶的事情,一字一句緩緩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師父的模樣的?你......到底是何人?”

林江宇一怔,沒想到薛元會在這個時候質疑他的身份,正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卻見那本來緊緊抱著薛元的小娃娃松了手,轉身向林江宇走過去,無聲地撲進了他的懷裏。

薛元和南遙皆是驚愕,但薛元看著自己衣擺上一個小人形狀的灰漬,心中更多了一些憤怒。

小童此舉,弄得林江宇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他低頭望向懷中的小娃娃,看著他清明澄澈的眼睛,思緒瞬間被拉回了多年前。

那年是南遙離開的第三個年頭,楊思塵已多少適應了武當劍觀的生活。

初秋,清風微涼。剛剛建好的太極殿前,清和正將那塊發著淡黃色微光的珠子嵌進石雕幼龍的口中。

濃眉和尚以及楊思塵在遠處望著他,楊思塵在不經意轉頭時卻發現常是笑容溫和的濃眉和尚此刻的眼中卻滿是憂慮,楊思塵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種神情,不由得輕聲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濃眉和尚回神,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忙換上笑顏,搖頭道:“沒什麽。”

楊思塵未移開目光,依舊看著濃眉和尚,說道:“你犯忌了,出家人不打誑語。”

濃眉和尚一怔,繼而苦澀一笑,他犯下的忌還少嗎?

既然已經被看穿,濃眉和尚便不隱瞞了,眼神恢覆了剛剛的憂慮,嘆氣道:“我是在擔心清和。”

楊思塵不解,問道:“擔......擔心他什麽?”

濃眉和尚低頭笑笑,說道:“擔心他會這樣苦惱一輩子。”

楊思塵更為不解,皺眉看了看清和,又看了看濃眉和尚。

身披袈裟手撚佛珠的和尚又是淺淺一笑,解釋道:“或許你看不出來,但清和確實苦惱,苦惱於參不透自己的道,就像我參不透自己的佛。後來他想以道根悟佛,我想以佛根悟道,可是......終究不能成功。”

楊思塵撫摸了一下腰間長刀,問道:“為何?”

“因為......”濃眉和尚沈吟半晌,輕聲道:“因為做不到十誡無欲,學不來六根清凈。”

楊思塵若有所思,半張著嘴想了片刻後說道:“是他對你的情絲斬不斷?”

濃眉和尚被問得錯愕,耳根紅了幾分,默念兩句阿彌陀佛平靜下來後才繼續解釋道:“不單單是對我。對你、對武當劍觀的眾弟子,哪怕是對武當山的一草一木的情愫,他統統都割舍不下。”

楊思塵低頭嘟囔了一句:“真要是都能割舍下,豈不是成了行屍走肉?”

濃眉和尚並未反駁,停止撚動手上的佛珠,擡頭向清和看去。此時清和已經將那顆珠子嵌好了,正迎風立在那塊龜形鎮石前細細端詳自己的成果。

此鎮石,至少能保武當百年無憂。

清和的臉上掛著滿意的微笑,瞇起眼睛任秋風吹鼓起他的衣袍,飄然若仙。

濃眉和尚再次開口向楊思塵說道:“他身後的那柄長劍,是應該有兩條相互對稱的雲紋的,等到清和割盡了心中的所有□□,另外一條才會顯現出來。到那時,他便一步登天,去尋他的天道了。”

“可......”楊思塵咬了咬嘴唇,問道:“可他若是窮盡一聲也不能割盡情絲呢,若是那另外一條雲紋遲遲也不出現呢?”

濃眉和尚臉上如蜻蜓點水般的笑容消失了,面色變得嚴肅,語氣變得深沈,說道:“清和從來都不是善罷甘休的人。”

“嗯?”楊思塵望著濃眉和尚,等著下文。

“拼盡生生世世,也要求得天道,這怕是清和的宿命。”濃眉和尚低下頭,“可今生他遇到了我,遇到了你,也遇到了南遙。這些情義,他此生都放不下。放不下是痛苦,放得下也是痛苦”濃眉和尚轉頭望向楊思塵,輕聲問道:“你說是不是?”

楊思塵答不上來。

清和在此時走回二人的面前,笑容雲淡風輕,楊思塵逆著陽光望向他,有了片刻的恍然。

如今,這長得與清和一模一樣的小娃娃撲在林江宇的懷裏,與他眨眼對望。林江宇這才理解了那濃眉和尚的那番話。

清和要拼盡生生世世去求他的道,可那雙澄澈的眼睛分明留戀著這世上的一草一木,清和永遠也跨不出那條界限。

林江宇挽唇笑笑,將這小娃娃拎起,將他身上的香灰拍凈,不管薛元如何反對,朗聲說道:“我決定了,以後還是叫你清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