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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惡人自有惡人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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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江宇聞言,緊握著長刀的手忽然脫了力氣,猛地轉頭望向尹承業,眼神帶著驚詫與不解。

尹承業卻是眼神堅決,他疲憊地向林江宇笑笑,而後望向那仍然縮作一團的客棧掌櫃,沈聲道:“掌櫃的,我們稍後便走,如何?”

“好,好好好好,多謝二位,多謝。”那掌櫃的連忙顫巍巍起身說了十幾個好字,向尹承業彎腰鞠躬,而後連滾帶爬地出了屋子,不敢再多說一言。

那掌櫃的走後,林江宇又怔怔地望了尹承業一陣,忽然低下頭,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臉側,一聲不吭地收拾起二人的東西來。

尹承業垂下眼睛,目光有些黯然。

兩人的東西不多,只用了一會兒功夫林江宇便收拾好了,他將火爐旁水盆中的小烏龜揣進懷中,走回尹承業的身邊,將他的胳膊挎在自己脖子上,一句話未說,只穩穩扶著他向屋外走去。

客棧掌櫃的見尹承業總算是要離開此地了,欣喜連帶著心虛,頭上冒了好多的汗,攥著袖子不住地擦,站在門口望著二人跨出客棧才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客棧外,初冬風雪中,林江宇架著尹承業在街邊行人異樣的目光下緩緩走著。

“你怎麽......不說話?”尹承業見向來聒噪的林江宇此時如此沈默,輕聲開口問道。

林江宇望向自己的鞋子悶頭走著,咕噥了一句:“不言為禪。”

尹承業笑著輕嘆一口氣,擡頭遠望漫漫街路。

因為傷勢半月不曾踏出屋門,尹承業發現原本樹葉黃燦的樹木已經只剩下枯枝挺立,一場小雪弄得路上泥濘濘的,路邊賣包子的小販剛剛將一大屜熱騰騰的包子抱出來,熱氣氤氳繚繞,伴著那小販的吆喝聲緩緩升空。

小販的身旁,站著一個小男童,裹著青色的厚重棉衣紮著可愛的沖天髻,圓圓的小臉被凍得通紅,伸手拽著那小販的衣角,滿眼期待地望著剛蒸好的那一屜包子。

尹承業的目光在這一場景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想到了尹端。也不知尹端看到自己現在的這幅模樣會作何感受。

尹家的生意,是祖上一點一點拼湊出來的,傳承至此,才有了今天這幅模樣。可是富庶之下,人心離散、兄弟相爭,縱然這不全是尹承業的錯,可他對此仍有抹不去、擦不掉的愧疚感。

風雪擾人,二人被冷風吹著,步履漸漸慢了幾分下來。林江宇默默不言,心裏思緒卻一刻未停。他在尹承業昏迷之時就曾起誓,若尹承業最終不能蘇醒,他必定會不計後果提刀殺了那尹文瀚,若是尹承業能活過來,他便要什麽也不顧地帶著尹承業割裂一切恩怨,遠離世事紛擾。

可是心性率直的林江宇未免將這一切想得太簡單了,無論是南遙還是尹承業,都是心事極重之人,所思所想盡數悶在心裏不說,偏執頑固。尹承業終究不如林江宇那般快意恩仇,那般灑然自肆,毫無牽絆。

此時林江宇忽然覺得,尹承業所經歷的這些種種,將他自己推到了懸崖之上,身前是萬丈深淵,身後是柳暗花明,可尹承業不願退,只願立在那懸崖之上,任狂風吹拂。就像前世他作為皇城最後一道宮門守衛韓榮軒,刀光之下,未曾想過退後一步,就像那時身為拘魂鬼私改凡人命格,寧願下獄受罰,卻從未覺得自己做錯。

往事游離間,林江宇緩緩呼出一口氣,溫熱的氣體在寒冷的空氣中結成水霧,霧氣眨眼間便消散了。林江宇並不想問尹承業回去想要做什麽,只是輕環了一下他,說道:“冷嗎?尹府就快到了。”

尹承業心緒有些沈重,微搖了搖頭,擡眼望了望不遠處尹府的大門,忽然轉頭問道:“張墨,其實我一直想問你。明明剛認識沒多久,明明這城中的人躲我還來不及,你......又為何要如此照顧我?就不怕......攤上什麽麻煩?”

林江宇聞言一怔,而後卻淺淺一笑,如同初春綻開的第一朵桃花,頗為感慨地說道:“其實我認得你很久了,只是你不記得罷了。”

“很久?我為何不記得?”尹承業疑惑。

林江宇小心地向尹承業比以前消瘦得多卻比曾經溫暖的身子上靠了靠,輕聲道:“說來話長。”

尹承業更迷糊,側過頭望了林江宇兩眼,卻忽然聽見一聲尖利的喊叫,這喊叫破空而來,直聽得人頭皮發麻。尹承業更是攥了一下拳頭,因為這聲音他有幾分耳熟。

循著聲音望去,尹承業果然望見了他認得的人,便是那□□□□的女子——涵謠。

尹府的大門,不知是何時敞開的,大著肚子的涵謠從門內走出來,一身白色衣袍,披頭散發猶如潑婦,手中還拿著一柄尖刀,刀尖兒滴血,緊接著便望見尹文瀚從門內走出來,懷中還抱著另一個女子,那女子的肩部淌著血,血水將淡藍色的衣裙洇濕了一大片。

不遠處的尹承業和林江宇均是一愕。

尹文瀚懷抱著那個受傷的女子似是滿面怒容,或許是心急,尹文瀚並沒有註意到不遠處的尹承業,只是向瘋了一般的涵謠低吼了一句:“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說罷便抱著那女子出門而去了,大約是帶了那個姑娘去就醫。

涵謠揮舞著手中的尖刀仍然破口大罵著,嗓音尖利,大著肚子走起路來搖搖晃晃,似乎隨時要摔倒,可是尹家的下人卻沒有一個敢上前攙扶,圍成個圓圈兒七嘴八舌地勸著。

忽然有人發現據尹文瀚所講已經被杖責而死的尹家三少爺尹承業竟然再度出現在了尹府門口,他的面色有些蒼白,神情依舊冷漠如冰霜。

不消片刻,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剛剛還在尖叫謾罵的涵謠都停了下來,驚懼望著尹承業。

“怎麽回事兒?”尹承業望著這些熟悉的面孔沈聲問道,即便他離開了尹府這些日子,依舊不失原有的威嚴。

無人敢答話,甚至無人相信自己的眼睛,沈默片刻後,涵謠卻是瘋瘋癲癲地又是尖叫了一聲,提著尖刀便要向尹承業刺去。

尹承業凜然立著,並不躲閃,因為那尖刀還未觸到他的衣襟之時,便有一把長刀擋住了它的去路。刀未出鞘,只是刀鞘翻轉了幾下,那滴血的尖刀便落在了地上,涵謠則一個不穩向後栽去。尹家下人見狀,忙將涵謠扶住,緊緊抓著還在掙紮的她,甚至有人用巾帕堵住了她的嘴。看尹府下人的反應,涵謠如此狀態應該已不是一日兩日了。

尹承業面色未變,目光如刀地掃過在場眾人,在場之人紛紛垂下頭來,也不知是冷還是懼怕,竟有幾個人還在顫抖著。

原來自尹文瀚成功構陷尹文瀚,如願掌管了尹家的生意後,他那荒淫無度的本性一點兒未改,反而變本加厲。家中涵謠大著肚子,自然不能與他行房事,這尹文瀚便到外面去找女人,到外面找也就算了,還毫無顧忌地帶回家裏來。

近日,這尹文瀚忽然迷上了一個歌妓,帶回了尹府中整夜笙歌,還透露出了要納這姑娘為正室的意思。

聽聞這個消息,涵謠自然不幹,她本想要成為正房夫人的,那華麗臥榻豈容他人酣睡?如此,尹府間便常常聽見二人不太平的吵鬧聲。吵著吵著,尹文瀚便對涵謠膩了,也不管她是否懷著自己的孩子,扔在一旁不聞不問的。

二人爭吵的同時,尹正祥倒也沒閑著,他在他的那個心思不正的小妾的鼓動下,趁著尹文瀚在外吃喝嫖賭的時候偷偷插手了一些生意,分了不少家財過去。

尹文瀚發現後,便又和自己的這個弟弟大吵了一架。尹正祥是個沒主意的,倒是當時就認了錯,歸還了所有家財,不過尹文瀚的火氣卻沒有消下去,逮住的涵謠一個不是,又把她大罵了一通。

這一番下來,涵謠算是徹底瘋了,只要一個不留神就會對他人大打出手。這日正好趕上尹文瀚帶著那歌妓在小院子裏喝酒,涵謠竟不由分說地拿了把尖刀偷偷摸到二人身後,刺在那歌妓的肩膀上。如此,便有了剛剛的一幕。

尹承業僅僅是半個多月不在,尹府便已經鬧出了這麽多的丟人的事情,尹家下人誰也不知道接下去會怎樣;誰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去面對尹承業。

眾人正沈默間,忽然聽到一聲“咣啷”的脆響,那聲音來自尹承業的身後,眾人紛紛擡頭望去,卻唯有尹承業因為傷口的緣故轉身極慢,但待到轉過頭去後,他卻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的身後,便是那往日的青衫女子,只是這女子如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麻布衣物,兩個陶罐子摔碎在腳邊,面上未施粉黛,唯有兩行淚水滾落。

“少爺?”姑娘輕聲喚了一句,尹承業不在後,她便被尹文瀚調撥到了廚下,做著最苦最累的活計,如今猛然再見到尹承業,真是既委屈又高興。

尹承業向她點點頭。一旁的林江宇則貪婪望著尹承業難得溫和神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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