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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曾經的醬牛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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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此等溫馨的場面也就僅僅持續了幾個眨眼的功夫,因為這姑娘淚眼婆娑地望了尹承業片刻後就開始大嚎,她的手上本來就沾著陶罐子上的一些灰土,那雙手又去抹了抹臉上的淚水,在白凈的鵝蛋臉上留下一道道黑印。

尹承業以及尹家的下人全被這姑娘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群人就這樣在街上呆呆望著這姑娘撕心裂肺極為委屈地哭泣。

過路之人紛紛側目。

最後還是林江宇回過神來抿嘴一笑,將長刀挎回腰上後向那哭得倒吸氣的姑娘走去,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安慰說道:“姑娘,你家少爺好不容易回來,你就這麽哭給他看啊?”

那姑娘聞言哭聲一頓,緊咬著嘴唇望了望林江宇,又偷偷望了望尹承業,默默低下頭去,臉蛋紅紅的似是有些羞愧,抖著肩膀低聲啜泣。

尹承業瞧著那姑娘,既覺得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輕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麽,而後再度冷冰著臉轉回頭來望著尹府眾下人,說道:“都回府裏去,關起門來說話,別在外面丟人現眼。”

“是......”唯唯諾諾的幾聲應和下,眾人快步進了府門,唯獨尹承業站立不動,眾人低頭縮著腦袋走路誰也沒在意,只是林江宇過去挽過了一下他的胳膊,輕聲道:“走吧。”

尹承業這才“嗯。”了一聲,步子緩慢。

二人身後跟著那好不容易止住啜泣的姑娘,這姑娘邊用袖口擦著臉上的眼淚,一邊眼神不解地瞄著二人的背影,悄聲跟在他們身後進了尹府,合上漆黑厚重的府門。

尹府內景致依舊,雅致幹凈,但空氣中卻多了幾縷脂粉的氣息,尹承業嗅著嗅著這縷氣息皺上眉頭,最終將目光停在被巾帕堵住嘴巴的涵謠臉上,微微猶豫了一下,不知自己現在應該稱呼她為什麽,思量了一陣後索性直接指著涵謠問道:“她這是怎麽回事?”

架著涵謠的一個下人耷拉著腦袋說道:“回......回少爺,她......失心瘋了。”

尹承業聞言冷哼一聲,說道:“先把她禁在一間屋子裏好生看著,再請個大夫來給她瞧瞧,她若是再出去丟人發瘋,我定然饒不了你們。”

“是。”架著涵謠的幾個人聽聞這話連連點頭應道,拖著她走了,生怕她再生出事端。

“另外......”尹承業目光撇向離他最近的一個下人,說道:“你出去找一找尹文瀚,告訴他......我現在在尹府。”

“啊?啊......是。”那下人先是驚訝地仰了一下頭,但他馬上就知道自己不該作此反應,於是忙應聲溜出府門去尋尹文瀚,府內餘下的人心內卻都很惶恐:尹家少爺不睦已是尹府人盡皆知的一件事,不知尹文瀚回來後又會生出怎樣的事端。

交代完這兩件事後,尹承業語氣緩和了一些,對剩下的人說道:“該做什麽做什麽去吧,但是不該管的就不要管。”

眾人點頭如小雞啄米,快速四散。

待他人散去後,尹承業才重重嘆了一口氣,轉頭對林江宇說道:“張墨,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林江宇上前攙扶住尹承業,輕聲道:“你說便是。”

“嗯。”尹承業現在的面色有些不好,忍著傷口的痛感在外站了這麽長時間他早已疲憊,有氣無力地說了一句:“回屋和你說。”說罷便在林江宇的攙扶下向舊日的小院子走去。

雖說見尹承業回來了,忙有幾個下人奔到小院子裏打掃,但即便如此,依舊掩蓋不了那小院裏的荒涼蕭索。尹文瀚原來其實本有心思將這片屋子拆掉重建,但礙於現在是冬日,便將此事擱置,堆了不少雜物,準備來年春天再收拾。

眼見院中雜物堆疊,尹承業卻沒有多說什麽,邊向院中走邊向身旁花了臉的姑娘詢問尹府近來的情況。

面對舊主尹承業,姑娘自然不會隱瞞,將尹文瀚晝伏賭桌,夜宿青樓種種劣跡說了一遍。那姑娘說得咬牙切齒神態憤恨,尹承業卻面色不改極為平靜地聽著,他畢竟了解尹文瀚的本性,對他做出的這些事情並不感到奇怪。如若有一日尹文瀚不再如此渾噩放浪,尹承業才會覺得反常。

尹承業聽罷姑娘添油加醋說的這些事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問到他最關心的事情:“尹家的生意最近怎麽樣?”

姑娘酣暢淋漓地說了尹文瀚許多不是,總歸是將心中的怨氣吐了出來,此時撓了撓耳朵,聲音低了下去:“大少爺整日拿著錢出去賭出去嫖,尹家的生意他從不過問,聽說......現在有幾家分號的銀兩已經周轉不開了。”

“嗯......”尹承業閉上眼睛,眉頭凝重。

那姑娘還欲說些什麽,卻忽然聽見院門外響起了尹文瀚的聲音,嚇得那姑娘哆嗦了一下連忙收聲。

“真是福大命大,我以為你不死也要殘廢,沒想到你今日還能回到尹府來。”尹文瀚朗聲說道。

林江宇暗暗握緊刀柄,尹承業卻慢吞吞地睜開眼睛,望向立於門口的尹文瀚。

尹文瀚看似是從醫館直接回來的,因為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淡黃色的衣襟前還沾著片片血跡,配上他滿是戾氣的表情,令人覺得森然可怖。

“托大哥的福,自然福大命大。”尹承業道,面上疲累之色此刻竟已經望不見了,聲音冷漠一如此時肆虐的被風。

尹文瀚哼了一聲,嘴角一絲不懷好意的微笑,從門外跨進來一步一步走近尹承業,林江宇見狀立刻橫跨一步,擋在尹承業身前,意欲抽刀。誰知尹承業卻將肩膀輕搭在林江宇肩上,林江宇轉頭去望時,見尹承業向他搖了搖頭。

尹文瀚輕蔑的望了林江宇一眼,林江宇當年來林府的時候他並未在意,如今便也並不記得這腰挎長刀之人,只當他是尹承業請來虛張聲勢的小嘍啰,於是擦過他身邊逼近尹承業。

“你以為你回來了可以改變什麽?”尹文瀚幾乎貼著尹承業的臉,恨恨說道:“尹承業,我還有很多種方法讓你滾出尹府。”

尹承業聞言只是笑笑,那笑容中帶了幾分謙和,“我知道。”

“你知道?”尹文瀚也笑了,卻帶著幾分猙獰,“五十大板打不走你,那就八十大板,八十大板也不行,一百大板你是否仍能抗下?”尹文瀚是當真想現在就殺掉尹承業,只是殺人必定償命不說,這事若傳出去也忒不好聽,所以尹文瀚只得借他人之手,一次構陷不成他便去做第二次,他便不信打娘胎裏就病怏怏的尹承業能耗得過他。

不過尹承業聽了這話後,面色卻依舊平和,苦笑道:“以我現在的樣子怕是十板都挨不過去。”

尹文瀚冷冷一笑,後退了一步,忽然發現尹承業這態度竟極為謙卑,抱著胳膊神態高傲以為尹承業知道怕了,於是說道:“尹承業,還算你有點兒自知之明。這樣吧,看在兄弟手足的份上,我給你三天時間從樊水城消失再也別回來,否則,你別怪我心狠。”

“三天?足夠了。”尹承業說道。

尹文瀚又是一笑,卻帶著幾分得意,揮袖而去。

尹文瀚走後,尹承業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轉頭向林江宇說道:“張墨,尹文瀚房床邊最後一排磚左數第三個,尹府所有鋪子的房契地契都在那裏。”

林江宇握著刀柄的指節發白,此時還在憤恨地出神望著小院門口,聞聽尹文瀚這話才轉回頭,先是不解,隨後恍然大悟般向尹文瀚輕輕一笑,說道:“你還真會藏。”

尹承業搖搖頭,說道:“你別誤會,那這是我爹藏的,在他病重之時我才知道這件事情。”

“好啊,令尊大人真是有先見之明的。”林江宇笑意更深,問道:“你要那些東西做什麽?”

尹承業頓了片刻,暗暗攥住拳頭,似乎是下了很大決心。他本來也不願這麽做,可是思來想去,也只有這種方法最為合適,於是尹承業說道:“一日之內,我要賤賣尹府所有家產。”

二人身後的花臉姑娘聞言,倒吸一口氣,因為聲音有些響,她便立刻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滿眼驚愕地望著二人。

林江宇瞧她這般樣子,卻溫和一笑,向她說道:“大花貓姑娘,你去洗洗臉吧,頂著這張花臉到處走可要讓人笑死了。你們家少爺這裏,有我在就行了。”

姑娘聞言面色通紅,連忙又捂住了臉,低頭準備退去。

“誒,姑娘,這件事兒別和他人提起來。”林江宇不忘囑咐一句。

“嗯。”姑娘咬著嘴唇點頭,悄悄離開,關上了已經有些殘破的院門。

“你想好了?當真舍得賣掉?”此刻黃昏時分,院中寂靜,連風聲也停了,林江宇扶著尹承業向屋內走,邊走邊輕聲問道。

“尹家若落在大哥手裏,結果早晚會是這樣,尹家若是還在我手裏,他便永遠都不甘心,永遠要置我於死地。倒不如趁早絕了他的念想,彼此不再糾纏。”尹承業說道,聲音有些飄忽。

林江宇頓了頓,忽然說道:“事到如今,你竟然還稱呼尹文翰為大哥。”

尹承業怔了一下,隨後搖頭笑笑,說道:“畢竟......他帶我吃過這世上最好吃的醬牛肉。”

林江宇噗嗤一樂,差點兒樂出眼淚來,沈默片刻後說道:“我知道你是個重情的人,這個情字實在牽絆了你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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