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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醋泡花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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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秋葉山之上,老魁用枯木架起一堆火,將剛剛掏來的鳥蛋放在上面烤著,他的身旁盤腿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這男子面容雖有些稚嫩卻已經能初見俊朗的模樣,只是他哭喪著臉,肚子咕嘰咕嘰地亂叫,在寂靜的山間,極為刺耳。

“你這是餓了?”老魁瞄了他一眼,輕聲問道。

“沒有,還能忍。”男子伴著肚子的叫聲說道。

老魁搖頭笑笑,說道:“你啊,別什麽事兒都跟你爹學,想什麽話便說什麽話,不要老擰著讓自己別扭。”

男子聞言抿抿唇,這才大方問道:“師父,這鳥蛋到底熟了沒有?”

“熟了。”老魁將鳥蛋從火上取下,向男子拋過去了一個,又將剩下的兩個包在一片布料裏,對他說道:“這兩個鳥蛋回去帶給你爹吃。”

男子“哦”了一聲,將那個布包塞進懷中,說道:“師父你好像已經很長時間沒去看我爹了。”

“嗯?你爹向你念叨我了?”老魁問道,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談不上念叨。”男子認真剝著鳥蛋,“我爹只是偶爾會向我問起你的情況。”

“你怎麽答?”老魁問。

“我就說你還是那般模樣。”男子道。

老魁沈吟一下,遠望眼前一片青蔥的樹林,說道:“回去轉告你爹,過幾日我便去看他,叫他莫要掛心。”

男子被鳥蛋燙了一下,直吐舌頭,含糊不清地說了句:“知道了。”

老魁望著他笑罵一句:“笨手笨腳的,你可比我上一個徒弟差遠了。”

男子兀自翻了個白眼,扇扇舌頭後問道:“您上一個徒弟到底是個什麽人啊,我哪點兒比不上他?”

“你比不上的地方多了。”老魁摸摸下巴,“我那徒弟做出來的事,這世上可沒有幾個人能辦到。”

“什麽事?”吃著鳥蛋的某人好奇問道。

老魁一副神秘的樣子,說道:“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男子見老魁不願多說,便轉了話題問道:“那他現在在哪裏呢?我又沒有聽說過他?”

老魁挑挑眉毛,雲淡風輕又意味深長地說道:“誰知道他現在在哪裏呢?”

男子眨眨眼睛不再問了,只轉回頭安靜吃著自己的東西,對於老魁口中這不知真假的人物,他不願再去浪費精力多想。

這男子名叫徐安,也就是徐子相的兒子。老魁這些年來從沒遠離過徐子相,也從未向他靠得更近,老魁知道,在徐子相心中,自己一直是他的朋友知交,僅此而已。

只是老魁漸漸地和徐子相這個兒子處得極好,後來徐子相便有意讓老魁教身子骨向來不大強健的徐安一些拳腳功夫,於是老魁便有了第二個徒弟。

一晃近二十年過去,老魁的樣貌未變一絲一豪,徐子相卻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歲,鬢邊早已發白,臉上也添了不少抹不去的皺紋,只是老魁依舊記掛如常,總要去找他說說話,常常聊到深夜。

老魁有時看著日漸蒼老的徐子相會淺淺笑笑,心中有一種已然與他相伴了一生的感覺。

只是近日,老魁不知為何總會碰到些冥界的人,好在他警覺,便一直沒有被這些人察覺到,為了避避風頭,他到京城外的山上躲了一段日子,這段日子沒見徐子相,竟沒想到那個家夥會一直掛念著。

“我沒吃飽啊。”老魁正思量著呢,徐安卻煞風景地說道:“我能不能再吃一個?”

“不成,那是給你爹的,不是留給你的。”老魁瞪眼道。

“我爹又沒餓了一整天,我帶給他一個鳥蛋嘗嘗鮮不就得了。”徐安說道,聽這話語便知是今日餓得狠了。

“你個沒良心的小子。”老魁狠狠推了下徐安的腦袋,一點兒也不心疼他,而是說道:“剩下的兩個都是你爹的,你要是敢偷吃一個,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掛到樹上吊起來。”

徐安揉著肚子重重嘆了一口氣,滿心的委屈只得忍著,誰叫老魁向來更偏心於自己的爹呢。

幾日後,韓榮軒出現在五巷口那間並不寬敞的房屋中時,徐子相正背對著他面朝窗外,輕輕翻著手中的一卷書。

“喲,你可有日子沒到我這兒來了。”徐子相只需聽腳步聲便知道是韓榮軒。

“聽徐安說,你經常問起我?”韓榮軒走過去,斜靠在他面前的窗旁,抱著胳膊邪邪笑問。

徐子相將手中書卷扣在膝上,一只手輕輕搭在下巴的位置上,笑道:“也沒有經常,來來回回加在一起,也就問過四次而已。”

“連次數都記得?”韓榮軒笑問。

“自然記得。”徐子相回答得不疾不徐,坦坦蕩蕩。

只是徐子相眉目間的這份清明讓韓榮軒滯楞了一下,隨後低下頭輕聲解釋道:“這些日子有些事情耽擱了,往後斷斷不會不告而別。”

“那樣最好。”徐子相道。

韓榮軒微微頷首,將懷中一本泛黃的書卷取出,遞給徐子相,說道:“我今日來,是要送給你一樣東西。”

徐子相將那書卷接過來,只見封面上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依舊可以辨認,那書卷的名字叫做《西昆集》。

“為何要送我這個?”徐子相輕摸著這本書的封皮向韓榮軒問道。

韓榮軒厚著臉皮扯謊:“偶然路過一個書攤子,這書就擺在最上面,我看這上面盡是些辭賦詩文,便想著你應該願意讀,便帶了回來。”

徐子相聞言,笑得似四月春風,道了句:“多謝。”

韓榮軒看著這張笑臉,心裏總能沈靜下來,對他來講,無論是曾經宮中的白衣男子,還是如今鶴發蒼顏依然溫和似水的徐子相,都是韓榮軒心病的一副難得良藥。

韓榮軒走後,徐子相依舊面向窗子,手中捧著那本《西昆集》,讀過上面模糊的文字,卻總覺得自己對這些殘章斷句有一種分外熟悉之感,只是思量了半天也未曾想明白其中緣由。

卻說距京城五百裏處,有一座天應城,天應城中有一家酒館名為奇才酒館,酒館的老板是個蓄了極長花白胡子的花甲老者,這老者今日遇見了一個難纏的客人,這客人一不是來砸館子的,二不是來打劫搶財的,而是為了一碟子醋泡花生米和他吵得不可開交。

“我來你們這兒喝了不只一次的酒了,這花生米你少算我十文錢能怎麽樣?”楊思塵用指節瞧著老板面前的桌子問道。

花白胡子的老者只能耐心解釋:“客官,不是我不給你便宜,只是今日給你行便宜,明日就要給他人行便宜,長此以往,我這小店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小老頭,你這人怎麽這麽摳呢?”楊思塵皺眉道,兩手在桌上一撐,坐了上去,“我今兒還就跟你耗上了,你若是不答應,我便不走了。”

老者此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他開了一輩子的酒館了,還從沒見過因為區區十文錢便如此耍無賴的人,楊思塵是第一個。

老者無奈地擡頭望了望楊思塵,只見這年輕人眉目清朗,穿著隨性,腰間掛著一把古樸的長刀,頸上還掛著一枚翡翠柳葉,這柳葉顏色艷麗,紋路細膩,一樣望去竟如同真的一般。如此打扮的一個人,怎麽看都不像是個拿不出十文錢的人。

不過老者卻著實想錯了,楊思塵今日還真是差這十文錢,就憑他江湖刀客灑脫任俠的性子,縱有千兩黃金在他手中,他也會在一天之內全部花幹凈,一點都不剩。

這或許,也是前世作為一個紈袴膏粱留下的劣根。

楊思塵在漫不經心地吃完了一盤子醋泡花生米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壓根沒有銀兩付錢,這才死皮賴臉地纏著花白胡子老頭,讓他饒了自己這十文錢。

誰知這老頭竟是個柴米油鹽醬醋茶都不往裏進的家夥,任楊思塵苦口婆心說了半天,十文錢就是十文錢,少半文都不行。

當真是個老頑固。

“客官。”老者摸著自己的長胡子,看著坐在自己桌上的楊思塵說道:“這桌子今日可沒擦,上面都是油。”

楊思塵翻了個白眼,不理。

老者咂了咂嘴,又道:“客官,要不然您把您的屁股向邊上挪挪,沿著這桌子蹭一圈兒,這樣我今兒就不用抹桌子了。”

楊思塵聽罷,好懸沒被這老頭兒氣暈過去,一步踏到桌子上,用力踩了踩,扯著老頭花白的胡子恨恨問道:“我今兒就是拿不出那十文錢了,你說你想怎麽辦吧。”

老者不緊不慢地舔舔下唇,說道:“要不你就替我抹桌子吧,一張桌子一文錢,要抹到一塵不染。”

於是腰間挎著長刀的楊思塵就這樣彎著背抹了一天的桌子,那一盤該死的醋泡花生米的力氣早在他抹第五張桌子的時候就用光了。

直到抹完了十張桌子後,楊思塵一臉倦容地擡起酸痛的胳膊,伸出三根手指向老者問道:“再抹三張桌子換個饅頭吃唄。”

趴在桌上撥弄著算盤算賬的老者笑吟吟點點頭:“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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