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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死得早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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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焱有一個很有氣勢的綽號,名為北蒼狼。

初夏時節,京城外的土路旁排開了一隊衣著整齊的朝堂官員。

做什麽?

他們在等狼,等著林焱這頭狼。

不消說,這些人均是林焱的大兒子——世子林文賀的黨羽,便也是宦海中頂有名的“林黨”。

不過,林文賀並不在這些夾道歡迎的人群中。

初夏這天氣就像是小孩子的臉,說變就變,明明剛才還晴空萬裏的,眨眼間就黑雲密布,豆大的雨點傾盆而下,雨幕如同森森大霧一般。

如此大雨,土路旁的官員們依舊站在原處,眺望壓根看不清人影的土路盡頭,誰也沒有退縮回還的意思,也就僅僅是個別年邁一些的官員差了自己身邊的隨從打上一把素色的油紙傘,卻還要將傘沿壓得低低的,沒在人群中。

畢竟,大雨中等人才能顯現出無上誠意。

林焱卻不準備領情,此時坐在城外野肆中,喝著雖說不上名貴但卻分外香醇的杏花溫酒,悠然看著棚外的瓢潑大雨,那表情就像是欣賞著一名妖艷女子。

白沙馬立在一旁的馬廄中,踏踏蹄子噴了一聲響鼻。

林焱笑笑,夾起一塊兒醬牛肉放在嘴裏,含混不清地說道:“猴急什麽?等雨停了咱們再走,讓那些小怪物老怪物的多等一會兒。”

林焱的一百精騎早已分批入了京城,潛伏在京城內的重要關卡。林焱的身邊如今只剩下了兩個暗衛,這兩人現在在野肆的屋檐上,警覺地搜捕著大雨中每一絲可疑的動靜。

大雨潑墨一般下了兩三柱香的功夫才慢慢停下來,雨過天晴,空氣清潤,土路踏上去軟軟的,林焱牽上白沙馬慢悠悠地走了一段路後才爬上馬背,準確地說,應該是趴上馬背。

城外,一群落湯雞一般的京官總算是看見一人一馬自土路的盡頭走來,人群一陣小小的騷動。

白馬的精氣神俱在,步子穩健,只是白馬背上的那個人卻是懶懶地駝著背,趴在馬背上一臉的疲倦之態。

那些京官見林焱此態,臉上未表現出什麽來,心裏卻想著這護國大將軍到底是敵不過歲月,老態龍鐘、英雄遲暮。

如此看來,林焱的淫威仍在卻難再有大作為。心內竊喜還是嗟嘆,因人而異。

“林將軍,我們可在這兒等您半天了。”不只是誰先說了這麽一句,其餘官員立刻七嘴八舌地應和著。

趴在馬背上幾近睡著的林焱緩緩張開半瞇著的眼睛,環顧一圈兒,啞著嗓子說道:“喲,都在呢。”

各官員爭相展顏頷首。

林焱再環顧一圈兒,“怎麽沒見犬子?”

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後生從人群中走出來,牽上林焱的白沙馬笑道:“林大人在府上等著您呢,下官這就帶您過去。”

話音剛落,白沙馬噴著響鼻用力甩頭,韁繩自那後生的手中脫落,後生的手懸在半空中,尷尬地不知如何縮回。

眾官員暗笑。

林焱也笑笑,拍拍白沙馬,說道:“畜生,脾氣越來越大了,老夫牽著你總行吧。”說罷攬過韁繩,拍了拍那後生的肩膀,“年輕人,帶路吧。”

後生忙縮回手,大赦一般點頭,恭敬做出了一個請的姿勢。

林焱傴僂這背跟著他走著,走得極慢,步履蹣跚,身後大隊京官,噤若寒蟬。若不是林焱一身絲衣玉帶,加之眉宇間英氣仍在,誰也不能想象這就是西征大勝的護國大將軍。

在還有幾十步到達京城林府的時候,林焱停下了腳步,轉過身對後面的一隊人深深一輯,說道:“各位送到這兒就行了,老夫感激不盡。”

眾官員回揖,卻是誰也不肯離去,費了如此大的周章,淋了一場瓢潑大雨,怎麽能不見林文賀一面就走了,那豈不是太虧了?但縱然覺得虧,也沒有人敢上前,就盼著林文賀能從府中走出來,看他們一眼,但府門口除了兩個護衛再無他人。

這些人心裏的小算盤,林焱一清二楚卻不戳破,轉身牽著白馬向林府大門走去,府門前的護衛恭敬開門,待林焱進入門內後又將府門關嚴,門內門外,兩種風景。

林文賀站在院內,面帶微笑,見林焱走進府中,親情切切又略帶欣喜地叫了一句:“爹。”

林焱也笑了,直起身子,步伐穩健地走過去,拍了拍兒子的肩膀,柔聲道:“文賀,你可瘦了不少。”

林文賀低頭笑笑,向身邊的仆人吩咐道:“去找些合適的衣服,燒些洗澡用的熱水。”接著又向林焱說道:“爹,進屋說。”

林焱點點頭,和林文賀向堂廳走去。

和自己的這個兒子,林焱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在廳內看茶坐定便開門見山地問道:“原鴻信還沒到達京城?”

“快了。”林文賀說道:“也就是這兩日的事兒。”

林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歪起嘴角笑道:“別說,我還有真點兒想念那老狐貍了,還有他家那個肚子中彎彎繞一點兒都不比他老爹差的獨苗苗。”

林文賀抿抿嘴,“還有原家那大小姐,據說他這次來的一件大事是找你商量那大小姐的婚事。”

林焱噗嗤一樂,“婚事?他也不想想,林原兩家聯姻,文武百官會不會答應。”

林文賀未答話,望著院中的仍在滴水的芭蕉出神。

原鴻信,華南禁軍統領,西蜀人,和林焱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扯關系,近幾年華東令狐家逐漸沒落,這兩人之間的關系便更加微妙,如同懸崖邊的石子,稍一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林焱嘆口氣,靠在軟椅上,忽然想起皇宮裏的那位,北梁剛建立時,龍椅上的人明黃衣袍、威加四方,如今許多年過去了,也不知他是否依舊有當初的氣魄,又或者,死於安樂。

京城的殺機四伏勾心鬥角對於如今的林江宇似乎遠了一些,他現在坐在池心龜島上,興致不算太高,因為南遙說,他要走了。

整整三千七百只亡魂,再加上他近些年斷斷續續收集到的,總共將近六千只亡魂,南遙盤算著自己往生的日子,心情竟有些爽朗。

“之後你打算往哪兒去?”林江宇擺弄著手指頭向南遙問道。

南遙側頭看著清冽池水,用手指沾了些水珠,讓微風將它們吹幹,而後淡淡說道:“去死人多的地方,墳地或者戰場。”

林江宇撇撇嘴,“你就沒想過停下來,保持現在的模樣,不去往生了,一個人要能長生不死多好啊。”

南遙擡眼望向林江宇,神色有些覆雜,頓了半晌後說道:“你若真是我,便不會這麽想了。再說,我也不會長生不死,若是三百年內都沒有集成萬只亡靈,魂飛魄散就在所難免。”

林江宇點點頭,撅著嘴托腮思量了片刻,“那像我師父那類人,最後會怎樣?”

南遙怔了下,隨後挽起唇角,“你師父不生不死,把自己置於陰陽兩界的裂縫中,他自會有他的去處。”

“好的去處還是壞的去處?”林江宇關切問道。

南遙想了想,只得回答道:“不好不壞。”

林江宇皺了一下眉頭,說道:“你這人說話怎麽跟那個武當老道似的,玄而又玄,他整天叨咕著什麽無上劍意,有劍無劍的,都是些模棱兩可難以琢磨的東西,壓根不說人話。”

南遙被逗笑,懶得和他理論,而是挽了挽袖口,露出手腕。他的腕子上用紅線系著一枚嫩綠的樹葉。南遙將紅線解下,摘掉上面的樹葉,遞給了林江宇。

林江宇眨眨眼睛,沒敢伸手接過來,而是疑惑地問道:“這是什麽?”

南遙抓過林江宇的一只手,將樹葉塞進他的掌心,說道:“謝禮。算是感謝你將博翰閣的五樓借給我使用。”

林江宇握著那枚樹葉,一雙好看的丹鳳眼笑彎了起來,說道:“我原以為你是個不講情義冷血無情的人,現在看來好像冤枉你了。”

南遙輕輕地笑。

林江宇寶貝地捧著手上的葉子,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雖並沒看出和普通的葉子有什麽區別,但仍小心地收好,向南遙道:“我會好好收著。”

南遙又去撥弄池水,解釋道:“那不是普通的葉子,這葉子終年常綠,不會幹燥枯萎,你以後有需要我的地方就可以吹一下葉子,不過這葉子只能用一次,所以你要想好。”

“咳......咳咳......”南遙剛說完,就聽見了林江宇的咳嗽聲,轉頭望去,就見他捂著自己的喉嚨。

林江宇剛剛在聽到“吹葉子”這三個字的時候就把葉子放到的嘴邊,只可惜他並不會吹這個東西,陰差陽錯鬼使神差,林江宇把那葉子吞進了嘴裏,而且吸氣吸得太快,竟將那葉子咽了下去。

頗感委屈的林江宇望著南遙說道:“這葉子還有麽?我一不小心......咽了。”

南遙現在竟忽然慶幸自己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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