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我是不會娶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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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焱此次西征歸來,身負滔天的軍功,北梁疆域乃至西域各國爭相評議,均言護國大將軍果真名不虛傳。

林焱卻不大在乎這些事情,大小征戰他歷得太多,進爵封賞什麽的早就麻木了,回來後他沒多說什麽,而是去了博翰閣的五層,燃上一支殘燭,抓上一把木牌子,安靜坐在那裏刻名字,刻那些死於戰爭的兵士的名字。

當然,林焱也不是每個名字都記得,實在想不起來了就刻上一副鎧甲或者一支長戟,聊以慰藉亡靈。

南遙隱起身形站在角落裏默默看著,覺得林焱並沒有離開的意思,暗嘆一聲,走出了許久未曾離開的博翰閣。

腰上魂囊沈甸甸的,南遙的腦子也是沈甸甸的,不過夜晚微涼的風一吹,倒是覺得舒爽了不少。

南遙擡起頭,算是第一次仔細看了看護國府,此處不愧是北境第一大戶,金漆玉柱、勾角飛檐,每一處都有著富庶人家的王貴之氣,回廊閣宇間卻又隱約多了幾分江湖豪氣,竟比前朝的皇宮更養眼。

但這話要是被黑毛老魁知道,必定會暴跳如雷,畢竟他當年可是花了大心血建設皇宮。可誰知偌大的皇宮建好還不到三個月,四方狼煙便燃到了京城,雕欄畫棟錦屏玉碟俱是化為一把灰燼,隨風而逝。

沿著後院大池走了一圈兒,南遙仰頭去望博翰閣,只見五層的燈火依舊亮著,那一絲殘燭也夠堅忍,竟燃了這麽久。

南遙又繞著大池走了一圈兒,寂夜的無所事事讓他頗感無聊,想了想後,便向這府中他唯一認得的人的屋子走去。

林江宇的屋子不大,但因為養蠱的緣故必須保持幹凈,物品規規整整,各有其所。

榻上的林江宇呼吸平靜,睡得很沈,唯一和這規整的屋子不搭的便是這人的睡相:被子胡亂搭在身上,胳膊腿都露在外面,頭發亂蓬蓬的。

南遙望了一眼,卻沒有打擾林江宇的意思,只無聲地在窗邊坐下,看著一只百煞蛛慢慢地自窗沿爬過,爬到他的手邊停住,擡起一條腿輕輕地搭上,弄得他有些癢。

這時床上睡相並不怎麽好的那位少爺翻了個身,長出一口氣,而後迷迷糊糊地起身,只著一件裏衣,連鞋子也未穿地向屋外走去。

從窗邊可以聽見,屋外花圃中,嘩啦啦的水聲響了一陣。又過了一會兒,就見那少爺赤著腳,依舊迷迷糊糊地摸回榻上,拽了拽腳下的被子裹在身上,又閉上了眼睛。

百煞蛛把另一條前腿也搭在南遙的手上,支著身子望向林江宇。

南遙忽然想笑。

林江宇當然也不是完全沒心沒肺的人,躺在榻上閉著眼睛平靜了一會兒,忽然就覺得這屋裏的氣氛有些不大對勁兒,猛然睜開眼睛向四周望去。

窗邊一人,側臉映著銀色月光,林江宇先是出了一身冷汗,而後仔細望了望,卻發現這個側臉很眼熟。

在想明白了屋內的人是誰之後,林江宇撈起腦袋下的枕頭就向那人扔過去,光扔一個枕頭還不過癮,他將身上的被子也團起來,用力砸過去。

“你不準我去煩你,你卻大晚上跑來嚇唬我?”林江宇裹上件外衣穿著鞋子,氣鼓鼓問道。

南遙躲開林江宇扔過來的那堆東西,平靜說道:“誰嚇唬你了?我可一句話都沒說。”

林江宇聽著這話就突然想學武當老道士脫鞋砸人,光脫一只還不夠,他想要兩只都脫下來一塊兒砸。

這想法剛出,南遙就望著半敞的軒窗說了一句更氣人的,“你能不能和你爹說一聲,叫他早點兒歇息去,不要再占著五層不放。”

林江宇攥了攥拳頭,耐著性子講道理:“那可是我們家,我爹再怎麽占都是應當的。”

南遙從百煞蛛毛毛的腿底下抽回了自己的手,拄著下巴望向窗外沈默著。

林江宇吸吸鼻子,起身撿回地上的枕頭和被子扔回榻上,抻了個椅子坐在南遙的身邊,一樣地拄著下巴,卻不是沈默,而是嘟囔著說道:“我也沒別的意思,我爹他每次出征回來都會到博翰閣坐一會兒,誰也勸不了他,你就忍忍吧。”

南遙淡淡點頭,似乎也覺得自己剛剛說的話不妥,難得地柔聲道:“知道了,你去睡吧我不會擾你,等你爹走後我便回去。”

林江宇撇撇嘴,“你在這兒我能睡得著嗎?”

南遙睨了他一眼,冷冷道:“隨便你,反正困的不是我。”

林江宇咬牙,眼前的這個家夥真是讓他糟心,他邪惡地想著:怪不得這人死得這樣早,一定是有人看不過去他這番不講道理的模樣,忍不住出手了。

如此這樣想了一陣兒,林江宇又感覺自己這心思太黑暗了些,忽然就想開口問問南遙關於以前的事情,瞟了他兩眼又覺得這樣做不妥,硬生生將這想法壓了回去。

南遙看出林江宇的欲言又止,皺眉問道:“怎麽了?”

林江宇摸摸鼻子,胡言亂語辯解道“沒什麽,我在想你要是個女子的話,我會不會娶你。”

這話一出口,林江宇就一個勁兒地後悔,生怕南遙一怒用那拘魂索將自己勒死。

南遙卻只歪了下腦袋,挑著語氣問道:“會嗎?”

“不會不會。”林江宇斷然答道,“娶了你就是在給自己添堵。”

南遙聽罷竟不氣,只是一笑置之。

林江宇見狀在心裏長舒一口氣,不再多嘴,懶懶趴在窗沿上,其實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南遙若真是個女子必定不討人喜歡,可是什麽樣的女子討人喜歡,林江宇還真說不上來。

活潑大膽如桂兒、溫婉細膩如孤夢,在林江宇的心裏其實都一個樣子,這讓他想起自己曾聽三哥念叨過一句詩: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過為何不知所起,如何一往而深。

誰知道呢?

林江宇懶得去想了,因為困意漸漸襲來,早將他的理智沖淡,令他趴在窗沿上沈沈睡了過去。

南遙只默默看著林江宇闔上眼皮,呼吸漸緩。

也不知過了多久,林江宇一個激靈驚醒,騰地站起來向四周望去。南遙早已不在,百煞蛛窩在窗角睡著,極為乖巧,林江宇肩上披著的薄被無聲落在地上。

林江宇低頭怔了一下,拾起地上的薄被,勾唇笑笑,望著窗外斜射進來的陽光心情大好。他拍了拍被上的塵土放回榻上,踹開屋門便大喊:“孤夢,今兒早上吃什麽啊,我要餓死了,來份醬肘子好不好?”

得,紈絝公子的少爺毛病又犯了。

且說林焱回來後,在護國府中並沒待上幾日,匆匆準備了些行文就要往京城去,臨行前還和林安易聊了很久,問了問林雲清的情況,也囑咐了很多。

而對於林江宇,林焱就只推了一下他的腦袋皺眉說道:“別給我惹禍。”

“知道了。”林江宇頗為不滿地答道。

林焱從來不願意坐轎子,畢竟在馬背上征戰多年,一進那四方方的轎子就覺得又暈又憋屈,所以往京城去也只是騎上自己的白沙馬。

大護國都只騎馬而行,身後的一百精騎又哪裏敢放松,個個上身筆挺目光炯炯,就等著大護國一聲令下,向京城行進。

可大護國卻遲遲未發號施令,而是繞著白沙馬轉圈,一會兒拎拎馬耳朵,一會兒翻翻馬眼睛,甚至拽起馬尾巴向這馬的糞門看去。

林江宇是來送行的,站在白沙馬旁邊看著自己老爹的這幅模樣,哭笑不得地說道:“爹,您甭找了,我這次沒動您的馬,我發誓。”

“我會相信你小子?”林焱瞪眼說道。

“真沒動。”林江宇無奈道:“你這馬自始至終也就只服了我的一只蚯蚓。”

“算了算了。”林焱擺擺手,“我估計你就算動了手腳我也瞧不出來。”說罷利落跨到白沙馬上,兩腿一夾馬腹便要啟程。

林江宇手快,在白沙馬飛奔之前拽了一下馬嚼頭。

林焱疑惑望向自己的兒子。

林江宇抿抿嘴,不見往日嬉笑的神色,而是凝眉囑咐道:“爹,京城朝堂不比戰場,那幫讀著聖賢書升職做官的家夥,您還是少殺為妙。”

林焱一楞,似乎不大相信這話是從自己小兒子的嘴裏說出來的,但驚訝之情只一閃而過,繼而呵呵笑道:“你這小子是不是跟老三待得多了,什麽時候沾了一股子書生的迂腐氣。”

林江宇笑笑,放開馬嚼頭,說道:“您不是叫我多和三哥學學,做事也好穩當一些嗎?”

林焱點點頭,臉上多了幾分嚴肅,望向遠處說道:“這事兒不用你小子瞎操心,爹自有分寸。”

白沙馬絕塵而去。一百精騎隨後跟上,馬匹腳步整齊。

林江宇向後退了好大一段距離,他可不想吃這些馬匹踏出來的塵土。

同樣來送行的張昊空可沒有林江宇那樣的鬼心思,站在原處望著大隊人馬遠去,本來就不白的臉龐又覆了一層細沙,活像沾了豆面的黑米糕。

但林江宇可不敢笑話這個滿臉嚴肅的武典大將,盡量平靜地說道:“張叔叔,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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