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似乎有停的跡象，樊淵扶著自己體弱的妻子進了長清觀。他言語溫柔，如翩翩君子般。

當樊淵扶著自己的妻子來到大殿時，薛沈已早早等候。一同等候的還有凈慈和清塵。對薛沈無計可施，只有註意著薛沈的一舉一動，好及時阻止。薛沈也沒有任何動作，站在原地倒有幾分模樣。

“見過眾位師父。”樊淵很是禮貌，模樣也虔誠。

樊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清俊公子了，臉上難免有滄桑。可不管他怎麽變，薛沈都無法忘記他這張令人厭惡的臉。尤其是當她看清楚樊淵的妻子是誰時，她越發覺得可笑。樊淵的妻子不就是從前她身旁的一個奴婢，靈兒嗎？

薛沈細細打量了一番靈兒，靈兒這模樣差不多要死了。也是難為樊淵那麽癡情了，還特地帶著靈兒來長清觀求靈簽。可惜的是，靈兒命數已到，做再多也是無濟於事。又何必呢？薛沈實在是不解。

薛沈又看了一眼樊淵，他眸中是滿滿的擔憂。看來，他真的很在乎靈兒呢。

薛沈也沒拐彎抹角，直言道：“看施主的妻子體弱多病，應該是為了她而來的吧？”

樊淵點頭答言：“正是。”

薛沈有模有樣的問了一句：“不知施主想求什麽？”

樊淵握緊了靈兒冰涼的手，看向薛沈回答：“我想問一問我的妻子何時才能好起來。”

薛沈聞言蹙了蹙眉頭，直言不諱道：“怕是活不過這個冬了。”

薛沈說這番話無疑是傷了樊淵的心。可薛沈說的也是事實，靈兒怕是活不過這個冬了，她的命現在就憑著那一口氣吊著而已。

樊淵蹙緊了眉頭，不解的問：“師父何出此言？”

薛沈聞言突然一笑，來到靈兒面前，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著，“你倒是瞧瞧她的樣子啊，這般體弱多病，走幾步路也氣喘籲籲的。怕是用了不少珍貴藥材吧？那既然用了那麽多珍貴藥材，為何還不見效呢？只能說她已經油燈枯竭，沒有幾日了。還不趕快準備後事？”

樊淵冷了一眼薛沈，否認道：“我不信師父所言。”

薛沈臉上笑容依舊，不緊不慢的說：“你不信我所言那是你的事，可我能告訴你的自然是事實。”

凈慈看了一眼薛沈，對樊淵道：“施主還是搖簽一試吧。”

樊淵看了一眼薛沈，眸中意味深長。可樊淵再次看向凈慈的時候，眸中又恢覆平靜，點頭答言：“是。”

凈慈將靈簽罐遞給樊淵，樊淵接過，可久久都沒有搖簽。

凈慈蹙眉問：“為何不搖簽呢？”

樊淵是怕，怕簽不好。

可他帶著靈兒遠道而來就是為了這根靈簽，若在這個時候遲疑豈不是辛苦了靈兒？那麽遠的路程，路上又顛簸不已。靈兒受的這些罪樊淵是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最終還是決定一試。

樊淵看了一眼凈慈，這才搖動靈簽罐。他搖了一下，一根下下簽就竄了出來，落在地上。凈慈剛彎下腰去拾，沒想到被薛沈搶先一步，只聽得薛沈高聲大嗓道：“下下簽啊！這可是大兇呢！樊淵啊樊淵，她活不了多久了。”

薛沈的口氣明顯很是諷刺，她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既然靈兒是樊淵在乎的人，那親眼看著她在乎的人去死又會是怎樣的一個心情呢？

樊淵一驚，盯住薛沈詫異問：“你，你是誰？你為何知道我的名字？”

為何知道他的名字？她怎麽可能不知道呢？畢竟樊淵伺候了那麽久。如果忘記了這個奴才她也會很傷心的。

薛沈沖樊淵一笑，反問：“死了這麽久，就忘記你的主子了？”

“主子？”

樊淵驚愕，不由脫口而出：“薛沈？”

薛沈淡淡一笑，將那根簽放回了靈簽罐，回答：“是呢，我是薛沈。”

靈兒一聽，踉蹌退後幾步，神色本就慘白如紙，如今是越發的蒼白了。

薛沈忽地一把握住靈兒，握著她那冰涼冰涼的芊芊玉手，她實在心疼，說：“哎呀，如今還能夠再和你們見面也是一件幸事呢。你們弄死了我，又把我葬在了那槐樹下，讓我成為孤魂野鬼，不得投胎轉世。也是托你們的福，我今天才能親手了結你們。倒也是一件好事情。你們說，是不是呢？”

樊淵眼底有平靜，有驚愕，也有冷淡。

他對當年所做的事情沒有任何悔意，一報還一報罷了。只是對薛沈，他是愧疚也是抱歉的。當初就是為了不讓薛沈看到那樣的殘忍才讓薛沈睡了那麽久的時間。讓她死，也是他的本意。他不得不那麽做。留薛沈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又有什麽意義呢？況且，他當初也說過。他等著薛沈來找自己。

如今，應驗了。

他毫無怨言。

樊淵看著薛沈問：“你是來報覆我的？”

薛沈松開了靈兒的手，退後了幾步，直視著樊淵回答：“是，我就是來報覆你的。”

她看著樊淵的時候像主子看著奴才一樣。

樊淵沒有廢話，直言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到今天這個地步是他意料之中的，所以他不驚訝，也不覺得有什麽。

薛沈卻搖了搖頭，笑著回答：“我不會要了你的命，我要你親眼看著靈兒如何死去。要讓你一輩子都在這樣的痛苦裏。我又何樂而不為呢？”

樊淵沒有說話，垂了垂眸。

倒是靈兒，急急解釋道：“大小姐！當初的事情是我們不對，是我們害死了你，真的很對不起你！我們，”薛沈覺得聒噪，冷聲打斷：“我不是聽你解釋的，我只需要看著你們痛苦就可以了。”

靈兒還想說什麽被樊淵阻止：“靈兒，不用再說了。她也不喜歡聽。”

薛沈眼中閃過萬種情緒來，該有的有，不該有的也有。

說到底的，樊淵還是了解薛沈的。

畢竟，他伺候了薛沈那麽久的時間。是習慣，那個習慣也是終生的。

薛沈眼中的恨意滋生蔓延著，她看了一眼行將就木的靈兒，又擡頭看了一眼今個兒的天色，笑顏提醒著：“唉，時候差不多了。你最後再看一看天空的顏色吧。”

話落，薛沈又嘆息道：“可惜，我死的時候沒看過這麽藍的天，也沒有這麽多人陪伴。你倒是有福氣的，有你愛的人，又是在長清觀過身。好啊，真好啊……”她擡頭看著那白雲朵朵的藍天，是那麽的好看，那麽的嫻雅。

可惜，她再也瞧不到了。

聽著薛沈這些話，樊淵心裏有愧，啟唇道：“樊淵願意一死，只為讓您死的瞑目。”

他眸色不亂，說的格外篤定。

但薛沈不需要。

她看著樊淵淡淡笑了下，說著自己來世的一點點乞求：“我不需要瞑目，我也不想。我只想死，我只想永遠消失在這個世上！灰飛煙滅了，便什麽都沒有了。成為那塵埃裏的一點點灰塵，就是我最大的心願。”

“對不起。”

樊淵低下了頭，內心千瘡百孔。

他要是那個時候沒有那麽狠心該有多好？薛沈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大小姐，對不起……”

靈兒聲音淒婉，真的像是要死了一樣。

薛沈篤定的也沒有錯，靈兒確實撐不下去了。尤其是今日聽到薛沈的那番話，她深感愧疚，也對自己失望又絕望。她該阻止的，可是她卻沒有那麽做。如今體弱多病成這樣，或許也是一報還一報吧。

茫然間，薛沈記起了飲血的話來，不由脫口而出：“冤冤相報何時了呢？”

凈慈聞言沈了沈，看著薛沈的眼神多有一變。

樊淵還是低著頭，不曾擡起。他不敢去看薛沈，怕看到薛沈那張臉會更加的不安。往日的一幕幕都浮現著，不管是他伺候薛沈的時候，還是薛沈與他開玩笑的時候。從來就沒有心情不悅的時候，他從來都是高興的。可為何最後要那麽狠心呢？為何呢？

“是啊，冤冤相報何時了呢。”薛沈喃喃著，擡眸看向樊淵和靈兒，輕言道：“你們走吧。”

樊淵一驚，看住薛沈，他不敢置信。

“大小姐……”

靈兒聲音已經氣若游絲，是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走吧。”

薛沈微笑。

他看著她笑的時候，永遠都能想到那個冬日。她純白的笑像是盛放的白色梔子花一樣，真誠待人，永遠那麽純白。

可惜，他終究還是辜負了她的一片真誠。

樊淵頷首，最後謝了薛沈這才扶著靈兒離開。

踏出長清觀的那一刻，靈兒就沒了氣息……

薛沈還是笑，她的笑是那樣溫暖。卻有一滴淚落在臉頰，是那樣的冰冷。

薛沈最終還是放棄了報覆，只不過是言語刻薄了些而已。她那顆心，終究還是狠不下來。她成全了樊淵和靈兒，卻沒成全自己。

薛沈轉過身來，淚眼朦朧的看著凈慈她們，笑顏道：“多謝幾位師父，薛沈這就別過。清靈師父，就還給你們了。”

“薛沈……”

凈慈喃喃。

薛沈莞爾一笑，微微欠了下身子算是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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