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

凈慈的回答極其肯定。

霜白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來，可最終還是點頭答應：“喏。”

凈慈的雙肩有些微顫，她極力控制著自己忐忑不安的情緒。直到穩定了一下，她才又道：“準備一下吧。”

霜白點頭應聲：“喏。”

凈慈知道，她一旦做了冒充妖後的這個決定就一定要演下去。不管發生什麽變故，她都是妖後，不是凈慈。沒人能質疑她的身份，也沒有人可以質疑她的每一個字。她一定要進入煉獄門，將妖後徹底殺死。

凈慈也不敢再和霜白茚檀繼續說下去了，她怕自己會露出什麽破綻來，便閉上了眼睛有所困倦，懶懶道：“你們都下去吧，我有些累了。”

茚檀頷首恭敬道：“是，主子。”

霜白垂低了眸，答言：“奴告退。”

霜白和茚檀並肩走著，茚檀若有所思，眼睛裏藏著心事，忽然低聲問道：“公子，你有沒有覺得主子今天怪怪的？她從來就不會說那些安慰人的話，也不會輕聲細語。即便是柔聲，也是帶著冷冽的陰森。今天怎麽像是變了一個人似的。”

霜白停下步子，看住茚檀低聲警告：“不可在背後妄議主子的一言一行。”

茚檀很快低頭，蹙緊了眉頭歉意道：“是茚檀說錯了話，還望公子見諒。”

霜白沈沈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主子是從煉獄門中逃離的，是痛苦的，更是絕望的。這性子陰晴不定，時好時壞，也是意料之中的。”

茚檀點了點頭，回答：“是，公子。茚檀明白了。”

霜白沒再斥責茚檀什麽，他確實也察覺到了妖後的不對勁。他與妖後朝夕相處，怎麽會看不出來妖後的不對勁呢？只是，他有別的想法。就如他剛才所說的那樣，煉獄門，煉獄門是可以改變一切的。妖後如今的性子有所改變，不是意料之中是什麽？

霜白邁步，繼續走著，茚檀跟在身後一直低頭。

走了沒幾步霜白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來，問著茚檀：“對了。樓之還是不肯交出自己的皮囊嗎？”

提起樓之來茚檀就頭疼，語氣裏帶著不滿道：“她不肯。從開始就不肯。不識時務。”

霜白仔細想了想，又回想了下妖後那番話，言道：“暫且先緩緩吧。主子似乎沒有多大欲望想要樓之那副皮囊。”

茚檀頷首答言：“茚檀明白了。”

二人漸行漸遠，凈慈才卸下了那張假面。她是凈慈，是長清觀坤道凈慈。她不停的告訴著自己她是誰，因為她不想再一次被妖後占據理智。

夜漸深，整個璟都被籠罩在黑暗血腥裏。那黑裹著紅，紅裹著黑，是粘稠的，也是骯臟的黑紅臟血。有腐爛的味道縈繞在上空，鋪滿整個璟都。這個味道是令人作嘔的，也是令人向往的。

房間裏，長燃著一根蠟燭，印出霜白晦暗不明的側臉來。他呆呆坐著，一直看著外頭的細微變化。

他已經在這裏很久了，很久了……

他也陪在妖後身邊很久了，很久了。依稀中他還記得她不是妖後，也有名字，也有家人，也有喜歡的愛好，也有憧憬的事情。她和普通女子一樣，是深閨秀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安靜溫和。可殘酷的現實不得不逼迫她走到這一步，從一個懵懂無知的女子變成如今殘忍暴力的妖後。究竟是什麽成就了她？究竟是什麽逼她走到了這一步？是同樣的殘忍，還是無法平息的那顆心？

霜白想起了兒時的許多事情來，垂了垂眸。若不是她那日將他救了下來，如今他就是那合歡閣裏的清倌了。就是一只案板上的羔羊，任人宰割。他沒有能力還手，因為他手無縛雞之力。也沒有本事逃離，因為他早被打的皮開肉綻。

他對她的情，不是僅此而已。

他是奴，也只是她一個膝下的奴。是寵，也是奴。是奴，也是寵。

“真的是你嗎？”

他問著空氣，聲音散了，落在窗戶，落在蠟燭，落入風裏。

他依然呆呆坐著，那盞蠟燭滅了他還是不肯起身。這樣的日子他已經習慣了，已經習慣不去合眼了。因為他在等，等妖後的歸來，等她的回來。如今她回來了，可她不是她，她也不是她。

她是誰呢？

她又是誰呢？

霜白紅了眼眶，低了低眉。

清早的一束光照進了破損的窗戶，打在霜白身上。他換了身衣服，最下等的料子，衣服已經有些泛著灰白，衣襟處有幾滴幹了很久的殷紅鮮血。每一滴都是一個烙印，每一滴都是一段沈重的回憶。

縱然是穿成這樣，在他身上更勝白衣如雪。他的雙眸還是那樣的幹凈透亮，雙肩卻是那樣單薄。

他準備好一切，來大殿見她。

霜白跪在她的膝下，雙手將一杯清香的桂花茶奉給她，恭恭敬敬：“這是桂花茶，您嘗嘗。之前主子您很喜歡喝的。”

桂花茶？

桂花茶？

妖後喜歡和桂花茶？

既然是霜白奉給妖後的，那應該錯不了吧？

凈慈有半刻的思考，最終還是將霜白手中的那杯桂花茶接在手中，輕輕抿了一口。香味淡淡，入口清淡。凈慈點了點頭，“味道極好。”

霜白已經心如明鏡了。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人不是她。是另外一個人，是她不認識的人。

霜白唇畔勾勒起一抹如畫的笑容來，不緊不慢的說：“可是主子，您已經有很久不曾喜歡桂花茶了。就連味道都聞不得，為何如今又喜歡了呢？”他似問非問，聲音還是那般溫順柔緩。

凈慈一時啞言，沒能回答的出來。

霜白擡起眸看著她，搖頭，沈聲道：“您不是主子，不是她。”

凈慈一手打翻了那杯熱騰騰的桂花茶，學著妖後的模樣罵了一句：“混賬！”

除了這二字凈慈想不出其他的話來，她不知道說些什麽才能讓霜白繼續信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麽做。

霜白還是跪著問：“那過去的事，你還記得嗎？你記得嗎？”他問的很迫切，他想要喚醒的不是妖後，而是藏在妖後身體裏的那個人。是他想要見的那個人。

凈慈答不出，她根本就不知道霜白是在說些什麽。

霜白忽然握住凈慈的手，眼睛裏帶著淚灼灼看著她，再一次問：“二小姐，您真的有好好看過我嗎？真的有好好看過我嗎？”

凈慈心如亂麻，目光閃爍不已，落在了霜白的衣襟上。那點點凝固的鮮血像是在喚醒妖後的記憶一樣，讓她頭疼欲裂，快要炸開來似的。她感覺已經不是妖後的理智在吞噬著她，占據著她了，而是另外一個陌生人。

“二小姐，奴永遠只是您一個人的奴。”

他眼神認真，攥緊了凈慈的手。他手心裏有溫暖，也微顫。

凈慈的心像是破了個洞一樣，鮮血滴答落下的聲音竟是那麽的清晰。看著霜白這張臉，她想起了過去，想起了從前來。想起了之前的種種來，她紅了眼眶，握緊了霜白的手，她看著她，緊緊擁住她，顫聲：“霜白。”

“二小姐。”

他眼裏帶淚，卻是高興的。

她松開霜白，顫抖的雙手撫上他蒼白的臉頰，急促的問：“你怎麽樣了？你還好嗎？”

霜白握住她的那只手，笑著回答：“我很好，你呢？你好不好？”

“我，我……”

她低下了頭，不認識自己是誰，卻認得霜白是誰。

霜白攔過她額前的亂發，笑的陽光，安撫著她的情緒：“二小姐，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在變好。”

她笑了，笑的那樣嘲諷，一把捏住了霜白的下顎，質問：“變好？一切真的都能變好嗎？我是誰？你又到底是誰呢？！誰又能告訴我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誰又能替我解決這一切？告訴我，誰能？”

她眼裏泛著怒火甚至還帶著想殺了霜白的那顆心。

霜白蹙緊了眉頭肯定道：“二小姐，是奴。奴是霜白。一切都已經過去了，你都已經做到了！”

“霜白？哦，呵呵。是你啊。”她一把推開了霜白，將眸中的眼淚逼了回去。繼續坐了下來，高高在上，“我說過了。在事情沒有完成之前你不許來見我。難道我沒有警告過你？還是說，我沒有說的很清楚？”

霜白已經不知道自己喚醒的是誰了，是她，還是她。霜白蹙緊了眉頭沈聲道：“二小姐，都已經過去了。您真的不認得自己是誰了嗎？”他著急擔心，萬分的急促。她不想喚醒的還是那個她，可現如今只有這麽一個辦法。

“是誰？我就是我，我還能是誰？你告訴我，我是誰？！是誰？”她用力了幾分，霜白吃痛不敢吭聲，埋低了頭也不敢擡起看她。

她忽然松開了手，又一把捏住了霜白的衣襟，冷聲道：“我不是告訴過了你嗎？我不想看到你穿這件衣服！你為什麽還要穿？！為什麽還要刺激我？為什麽還要讓我想起那些事情？！你就這麽盼望著我想起那些嗎？我想起那些又有什麽意義呢？又有什麽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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