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塵揉了揉眼睛，睜大了去看。

點點閃耀的流螢越來越多，在輕如煙絲的雨幕下飛來飛去，聚成螢火，點亮了昏暗的星空。

“是！那就是流螢！”

清塵回答的極其肯定，她沒看錯，是流螢！就是流螢！

飲血這才稟告道：“鬼後娘娘，流螢出現了。”

出現了？

冥陰鬼後默默問著心，卻一片空蕩蕩，她的心沒有回答她。許久，冥陰鬼後才挑開轎簾一角，目光緩緩移了過來，當看到那漫天飛舞的流螢時，冥陰鬼後有所驚訝。那是流螢嗎？是真的流螢嗎？流螢不是應該只是在炎炎夏日才有的嗎？怎麽會在這個雨夜出現呢？究竟是不是障眼法呢？究竟是不是幻境呢？

她看的入迷，內心的猜忌也漸漸褪去。

那是流螢，是真真正正的流螢。

原來，雨幕下的流螢也可以那樣美。流螢飛舞著，形成一團火光，閃耀璀璨，漸漸的凝聚成一個人形來。

那是……蘇熒？！

她含笑望著冥陰鬼後，親昵的喚著：“姐姐。”

“姐姐。”冥陰鬼後喃喃，詫異又高興。她唇畔難得有開心的笑來，凝視著那流螢凝聚成的蘇熒來。

蘇熒笑的溫暖，柔聲問：“姐姐，你過的還好嗎？”

好？

冥陰鬼後腦海裏只有一個字眼，那就是不好。這些年她過的一點都不好，即便是嘗到了殺人的快感，即使有那麽多人伺候，可她從來就沒有覺得快樂過，也從來沒有覺得好過。反倒覺得枯燥，覺得疲憊。她也會整日整日的望著窗戶外發呆，在冥都，就連一直鮮活的麻雀都沒有，更別說一只螞蟻了。

冥都那個地方確實是悶死人的，也是黑暗的，那樣的黑暗和壓抑像是捏住了冥陰鬼後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只有殺人，只有看到鮮紅的血或許她才會有那麽一絲絲的內心舒暢。沒人知道她經歷過什麽，也沒幾個人了解她的過去。

她的過去究竟是蒼白如紙，還是鮮血嵌心呢？

不好，不好，她過的一點都不好！

她搖頭，臉上似乎有了委屈來，回答：“我不好。你呢？”

蘇熒聞言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眉間多了幾抹憂愁來，她搖了搖頭，“姐姐過的不好，熒兒又怎麽能過的好呢？”

冥陰鬼後皺了皺眉，從轎子上下來。幾個鬼奴連忙跪地，不敢擡頭，就那樣戰戰兢兢的跪在原地。

冥陰鬼後疾步走近蘇熒，看住她急切的問：“你在哪？我怎麽樣才可以救你？”

蘇熒搖了搖頭，苦口婆心的勸解：“姐姐，熒兒已經死了很久了。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好不好？”

冥陰鬼後也搖了搖頭，否認了蘇熒的勸解，沈聲道：“這世上一定還有辦法可以救你的。”

蘇熒又搖了搖頭，“姐姐，熒兒已經化作這飛舞的流螢了。縱然你救我，我也活不了。我始終都是這些流螢。”

流螢？

始終都是那些流螢？

冥陰鬼後覺得蘇熒在和她開玩笑，這根本就不是真的。人死後有該去的地方，怎麽會變成了流螢呢？

她不信，不信。她問：“流螢？你怎麽可能變成流螢呢？”

蘇熒回答：“因為熒兒想變成流螢，許是老天聽到了我的訴求，將我變成了流螢。我也是那點點星光了啊。”

她的雙眸很認真，沒有在開玩笑。

流螢是她，她是流螢。

“熒兒，我不信。”冥陰鬼後還是搖頭，她怎麽都不信蘇熒會變成流螢，變成那樣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

她要讓蘇熒活！一定要讓蘇熒活！

“姐姐，這些流螢真的就是我，就是熒兒。”點點星光下的蘇熒皺了皺眉，冥陰鬼後看的仔細，卻還是不肯相信。

冥陰鬼後搖頭，她寧可相信蘇熒是屍身在那冰涼潮濕的棺材裏，也不肯相信這些流螢是蘇熒。

蘇熒再一次問：“姐姐還是不肯相信熒兒嗎？”

蘇熒的神色有所嚴肅，眼裏寫滿了認真和誠懇。

“不相信。”

冥陰鬼後的回答很果斷。

蘇熒沒有說話，垂了垂眸。只見她擡手，有一只星亮的流螢飛進她的手心，她緩緩握住，手心裏散發出熠熠光芒來，雖然淺卻是融融的暖。她又攤開手掌，那只流螢並未飛走，而是在蘇熒掌心來回飛舞。

蘇熒微微擡手，有十幾只流螢纏繞著她的掌心，她擡手一揮，流螢盡數散去，她一握，流螢再次飛回她的掌心。她掌控著那些流螢，因為那些流螢就是她自己。

“去吧。”

她輕聲如同呢喃，流螢匯聚的越來越多，像是鋪在整片黑夜裏的星空。發著光，閃著亮，照亮了這個雨夜，也照亮了冥陰鬼後那張滿目蒼涼的臉。

蘇熒有一虛弱，額頭有了細密的冷汗來，她擡眸看著冥陰鬼後，再一次沈聲道：“姐姐，你看到了嗎？熒兒就是那些流螢。”

冥陰鬼後擡頭看了一眼那星亮的流螢，亮的有些刺眼。她平日裏頭就不喜歡看到光亮，那些流螢的光芒實在太過耀眼，灼的她眼睛有些痛，很是不自在。她苦笑了一聲，說：“是啊，你是那些流螢。是閃著璀璨光亮的流螢，活在那樣溫暖的光亮中。可我又是什麽呢？我是作惡多端的厲鬼，冥都的冥陰鬼後。是活在永無止境的黑暗裏，活在鮮血淋淋的殘忍裏。是我，都是我。”

蘇熒聽到這些話，很是著急，蹙緊了眉頭急促道：“姐姐，你還有機會可以回頭。”

“機會？回頭？”

冥陰鬼後笑了起來，笑的那樣諷刺，眼瞳驟然一冷，漠然道：“從來只有我給別人回頭的機會！還沒人敢給我回頭的機會！這個世上善又如何？惡又如何？！沒有惡哪來的善？沒有善哪來的惡？誰說善人就一定就是善人？惡人就一定是惡人？我是惡人又如何？我殺了那麽多人又如何？以我的罪惡去衡量它們口中的善良如何呢？”

清塵和玄英都有所觸動。

冥陰鬼後的這番話並沒有錯……

是帶是血淋淋，也是帶著絕望才說出口的。她親眼看見了那樣的殘忍，她躲在櫃子裏，親眼看著清明廉潔的父親和九歲的妹妹被殘忍殺害，可是她又做錯了什麽呢？她只不過是在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又有什麽錯呢？

她用自己所犯的罪惡去衡量所有人口中的善良，是剖開自己的心將世上最醜陋的罪惡呈現在所有人面前。她所衡量的罪惡早已不是罪惡，是人性。是赤裸裸，是血淋淋的人性。

“姐姐……”

蘇熒顫聲，垂低了眸。

“熒兒。姐姐如何都已經成為了罪惡的人，姐姐也不想做出任何改變，我只想這樣。也只有這樣才能讓我身心愉悅。”

蘇熒覺得自己體力不支，眼前越來越模糊，她想回答喉嚨卻火辣辣的疼到最後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她終於因為身子虛弱倒了下去，那漫天流螢隨即分散，跟著蘇熒一起消失在雨幕中，直到什麽都沒有。

冥陰鬼後並不遺憾，沒想到能夠再一次見到蘇熒，她滿足了。想來蘇熒也滿足了，因為她的願望了了。這些流螢是可以握在手心裏的流螢，這是她生辰的一個願望，也是蘇瑛的一個遺憾。

如今願望已了，將再也沒有蘇熒。只有惡毒殘忍的冥陰鬼後，只有她這個瘋子。

有一只暗下去的流螢在冥陰鬼後頭頂飛舞著，鬼後含笑，像是看到了蘇熒般，笑著說：“熒兒，你的願望終於了了。化作這漫天螢火，真漂亮。”

立在一側的飲血垂下了眸，眸中有幾分荒涼與灰暗。

漸漸的，冥陰鬼後的眼神暗了下來，與夜色融為一體，啟唇漠然道：“你們做到了，我也說到做到。那個畜生我不會殺了她，可不代表我今後我不會殺了她。若再敢繼續那樣說，就不要指望我會仁慈了。”

清塵看向冥陰鬼後蹙緊了眉頭沒有說話。

冥陰鬼後微擡下巴，目光落在清塵身上，不緊不慢道：“當然了，我也會把妖後親手送進煉獄門。”

清塵一楞，看住冥陰鬼後沒有說話。她眼裏的表情卻是覆雜不已，是詫異，也是驚愕。冥陰鬼後真的會那麽做嗎？如此一來，她恐怕也會……

一個鬼奴身子顫抖的劇烈，冥陰鬼後瞧了一眼，踹了那鬼奴一腳，生氣罵道：“沒用的東西！”

她的性子從來都是如此，陰晴不定。

“鬼後娘娘饒命！饒命啊！”

那鬼奴磕頭哀求著，一旁的鬼奴也不敢替他求情，將頭埋的更低，怕殃及魚池。

冥陰鬼後沒有理會，冷了一眼那求饒的鬼奴，進了轎子裏，沈聲：“回冥都。”

飲血點頭恭敬應聲：“是，鬼後娘娘。”

坐在轎子裏的冥陰鬼後閉上了眼睛，有眼淚滑落，卻融入這雨幕裏。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水。

蘇熒化作了漫天螢火，她呢？她又是什麽呢？

是罪惡的象征，是殘忍的象征。還是這天下的罪人？

冥陰鬼後笑了，笑的那樣自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