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後，燕蓁整整七天沒有說一個字。

她跪在蒲墊上，只求自己的親弟弟湛兒下輩子能夠投胎一戶好人家。不要王權富貴，只要平平安安。

趙仁德每日都有來，默默站在燕蓁身後凝視。

日覆一日，燕蓁的這顆心也越來越冷。湛兒死了，她也沒有了任何的牽掛。鄢國現在對她而言也不算什麽了。皇宮裏的人都是毒蛇，都是吸血的蚊子。他們想要得到的永遠更多，對湛兒死去一事只字不提，只是一味的要她殺了趙仁德，殺了趙仁德。除了權利就是權利，遲早也會死在權利二字上。

燕蓁握緊了拳頭，恨不得親手毀了那個皇宮裏吸血的人！

婢女急匆匆進來，緊緊攥著一封信。來到燕蓁面前低聲稟告道：“娘娘，鄢國的信又來了。”

“念。”燕蓁閉著眼睛，似乎有幾分倦意。

比起之前的小心翼翼來，燕蓁現在是一點都不避諱了。趙仁德已經知曉她來和親的目的是什麽，所以也沒有那個必要遮遮掩掩什麽了。與其那樣遮掩，還不如光明正大一些。反正這殿內也有趙仁德的耳目，讓那耳目告訴了趙仁德豈不是好事一樁？

婢女蹙緊了眉頭，一個字一個字的念道：“蓁兒，見字如見父。你弟弟湛兒過的很好，你只需要做到應該做的事情。我便會讓湛兒繼承皇位，成為鄢國的下一任君主。盡快，盡快。”

“湛兒過的很好？”

燕蓁睜開眼睛，冷笑了一聲，漠然道：“去，把這封信燒了。”

“是，娘娘。”

燕蓁覺得這封信裏的每一個字像是在嘲諷著她一樣，嘲諷著她的愚蠢，嘲諷著她的念舊。嘲諷著她對鄢國一切的付出。

湛兒死了，這顆心也跟著死了。讓她安安靜靜的老死在這宮裏不行嗎？非得這樣刺激她嗎？

燕蓁實在覺得可笑。

既然如此，既然她的親生父皇要逼她走上血肉之路，那她如他所願。

婢女立在一側低著頭靜聽燕蓁吩咐。

好一會，燕蓁才道：“回信，就說女兒很是想念父皇，也很是想念湛兒。事情已經辦的妥妥帖帖，父皇明天傍晚可率領大軍進京。同時告訴皇上，一切就緒。”她眼底閃過覆雜情緒，只剩下那抹冷血。她要讓那些吸血的蚊子死，還要讓他們死的徹底。

“是，奴婢明白了。”

燕蓁很是清楚趙仁德早就將兵馬布下，只等鄢國的兵馬抵達。到時鄢國兵馬抵達，所有人只有死路一條。

取了他父親的首級，鄢國也就滅了。

夜漸深，殿內靜悄悄的。

小八橫臥在房梁上睡的迷迷糊糊，聽到有急促腳步響起小八立馬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婢女匆匆進來。

婢女來到燕蓁面前，蹙緊了眉頭問：“娘娘，皇上問您，您真的要這麽做嗎？”

燕蓁毫不猶豫的回答：“要，自然要。”

婢女沒再回答，垂下了頭。

燕蓁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來，又道：“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婢女湊近了問：“什麽要求？”

“請把父皇留給我。”燕蓁眸色不驚，面色如常。

婢女聞言心底一怵，盯著燕蓁問：“娘娘……您要做什麽？”

燕蓁回想起從前來，微笑著說：“這麽多年他對我的養育之恩還是有的，他的大恩大德我真的無以為報。所以，我只有親手殺了他。這樣，才能夠報答他。我永遠都忘不了湛兒和一群野狼搶食的模樣，傷痕累累，差點就死在了那群狼群裏。”

婢女點頭應聲：“奴婢明白了，奴婢這就去回皇上的話。”

三天後。

鄢國的兵馬全部滅了，所有人都死了，唯獨剩下燕蓁的父皇，鄢國的皇帝。那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中了埋伏，被自己的親生骨肉從頭騙到尾。他想自殺卻沒有成功，被五王爺攔了下來，關進了天牢。

兩天後燕蓁才去見了自己的父皇。

她實在不想看到那個人惡心的嘴臉，也不想聽他的聲音。可是，她必須報答這麽多年來的恩情，就必須要去見他。她還得親口告訴他，多謝他這麽多年的養育之恩以及給了她一個和親的機會。若沒有來大衍和親，她或許過的還是那樣生不如死的日子。來大衍和親，真真是一種解脫呢。

天牢內很是潮濕黑暗，時不時還有痛苦的聲音伴著。各種冷颼颼的聲音覆雜的纏在一起，就像是來索魂的厲鬼一樣。燕蓁一點也不畏懼，因為早就習慣。更何況，她十四那年還被關過一回地牢，只因得罪了父皇的掌上明珠。多麽可笑。

“娘娘，地牢潮濕又冷。您還是披上披風吧。”

燕蓁低低“嗯”了一聲，婢女將披風披在燕蓁身上，似乎多了那麽一絲暖意。那一瞬，在那跳躍的燭火裏燕蓁仿佛看到了一個影子，那影子模樣慵懶掩嘴打著哈欠，只看到見輪廓，看不到五官。

眨眼之間，那影子又不見了。

是誰？

燕蓁喃喃不自禁的摸上了脖子那塊千年死玉，這塊死玉冰涼冷漠，像是活人的溫度一樣卻又不是。死玉亮了一下，小八收入眼底。那死玉是活的！可是，燕蓁又摸了一下，那塊死玉不亮了，又恢覆了普通。

怎麽回事？

那死玉還會聽話？聽燕蓁的話？

小八覺得奇怪，又跟了上去。

燕蓁停在牢房門口，吩咐道：“把門打開。”

“是，娘娘。”

牢房門打開，潮濕的地上坐著鄢國的皇帝，燕蓁的父皇。

燕蓁緩步進來，步伐優雅。她看著自己父皇這副落魄的模樣覺得他活該，這就是他應得的下場。

燕蓁極力穩定著自己的情緒，用最溫柔的話語喚道：“父皇，許久不見了呢。”

燕父聞言立馬起身來，惡狠狠的盯住燕蓁，眼睛裏快要冒出火光來似的。

“是你！”

燕蓁微微欠了下身子，低眉回答：“是女兒。”

燕父是一臉憎恨又厭惡，怒氣質問道：“你還有臉來見我！說！是不是你出賣了鄢國！”

燕蓁毫不猶豫的回答：“是我。”

燕父氣的胸口起伏不定，指著燕蓁大罵道：“你這個賤貨！你會成為鄢國的千古罪人！你將不得好死！不得好死！”燕父的情緒過於激動了，若不是他手腳都有鎖鏈，恐怕他要掐死燕蓁吧？

燕父的確是在詛咒著燕蓁，可他一個惡人的詛咒有用嗎？

燕蓁微笑，擡了擡手，隨行的侍衛立馬明白將燕父鉗制，跪倒在燕蓁面前。

燕蓁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冷笑道：“父皇。我今天來呢主要是來報答你的養育之恩，是特地來感謝你的。這麽多年你對我和湛兒的照顧我一直記在心間，日日夜夜都不能忘，也不敢忘。孝是要奉養父母，順從父母。卻不是言聽計從，也不是按照你內心的意願走。更不是成為你手中的一把帶血的利刃。更不是你權衡利弊之間的棋子。”

燕父一個字都沒有說，他自然是心虛愧疚的。他待其他皇子公主是怎樣的，對待燕蓁和燕湛又是怎樣的呢？

其他皇子過的是高高在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燕蓁和燕蓁不是，姐弟二人過著不如人的生活。聽起來是鄢國的皇子公主，可實則連後宮嬪妃養的一條狗都不如。

皇子公主？

笑話。

燕蓁回憶起之前在皇宮中的日子來實在覺得屈辱，這一切都拜他所賜。她挑眉看著狼狽不堪的他，沈聲道：“庶出？因為我和湛兒都是庶出。所以你才這樣冷眼相待，在你眼裏我和湛兒都只是一顆棋子，一顆可以隨時丟棄的棋子。到現在我都忘不了湛兒所受的胯下之辱！你認為我和湛兒不配做你的子女，我還覺得你不配做我們的父親。”

燕蓁俯下身來，一把捏住燕父的下顎，一字一字道：“你簡直畜生不如！”

燕蓁雙眼通紅，眉宇間帶著殺機。

燕父慌了，他跪著上前來一把抓住燕蓁的褲腿，懇求道：“蓁兒，你又何必如此？你繞過我不行嗎？你就繞我這一次可以嗎？！從今以後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我一定會的！我會好好做一個父親的！真的！”

人到臨終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嗎？

他不是很威風嗎？這個時候怎麽也像是一條搖尾乞憐的狗一樣呢？

燕蓁笑了聲，搖了搖頭，一根一根厭惡的掰開了燕父的手指頭，漠然道：“別做你的白日大夢了。”

燕蓁中氣十足道：“來人啊！”

“在！”

燕蓁轉過身，閉上眼睛吩咐：“殺了他，取了他的首級送給鄢國。”

“遵命！”

“蓁！”

燕父的話還沒有說完，鋒利的刀刃已經落在了他的脖子，鮮血四濺，濺在殘損的墻壁上，濺在燕蓁粉嫩的披風上……燕父的頭顱滾落在地，停在燕蓁面前。她睜開眼看到了，只作微微冷笑。

死了，什麽都斷了。

是恩也是仇，她親手斬斷了這樣的恩仇。也還了自己自由，卻永遠背上了一個千古罵名。可是她覺得值得。

血染的是恩仇，也變得模糊。

那塊千年死玉通紅亮著，紅的有些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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