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上下全部都死在了被流放的路上，那條路是黃泉路，是死路。

不甘，仇恨，嫉妒……

梁舒貞站在偌大的梁府裏，看著空蕩蕩的院落，聽不到任何一點嘈雜的聲音。耳邊不聒噪了，也不恐懼了。

這個春是如此的寒冷，如此的刺骨。就像是在心上釘了一刺一樣，怎麽拔都拔不出來，只有痛苦蔓延。仇恨慈潤她活著，如果她心底沒有恨，或許早就離開這個折磨人的地方了。可事到如今，大仇已報，卻還是覺得那麽的不開心。

“初秋的天還是冷的，出來要記得加件衣服。”

等梁舒貞回過神來，身上已經多了一件粉色披風。頓時覺得心底有幾分暖意，她看著梁母微笑道：“母親。”

梁母擡頭看了一眼天色，垂下了眸，苦笑了一聲。

梁舒貞轉過身來，握住梁母的手，說：“母親。從今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誣陷你的清白了，也沒有人再欺負我們了。你要好好活著。”

梁母突然一把甩開了梁舒貞的手，擡起手給了梁舒貞一巴掌，大吼道：“你是誰？！你是誰？！我的舒貞呢？！我的舒貞呢！”

梁母的瘋病又發作了。

她開始變得不認識人，開始變得糊塗。

梁舒貞也不覺得疼，又一次握住了梁母的手，溫聲細語說：“母親，是我啊。我是舒貞。我就在您的面前。”

梁母猛地搖頭，掙脫了梁舒貞的手，眼神通紅，否認道：“不！你不是我的舒貞！我的舒貞今年才三歲！你不可能是！”

梁舒貞又一次握住梁母的手，雙眼肯定道：“母親，我真的是舒貞。舒貞也已經長大了。”

“不！你不是！我要去找我的舒貞！”

梁母急匆匆跑開，在空蕩蕩的梁府內喊著梁舒貞的名字。

梁舒貞垂眸，嘆了口氣，很是失望道：“本來以為母親可以好起來的，沒想到瘋成了這樣……”

夜深了，梁舒貞哄了梁母睡下才來到從前的所住的後院。還是這麽的冷，還是這樣的令人懼怕。

可墻角的那一枝寒梅，依舊傲立。即便是在這樣的深夜裏，她還是傲立群雄。

她起初就連梅花都不認識，還是梁母告訴她的，也僅限梁母正常的時候。梁母告訴她，“墻角數枝梅，淩寒獨自開。”梁舒貞覺得自己是一枝梅花，一枝開在冰冷寒雪裏的梅花。她或許從未把自己當成過梁舒貞。

梁舒貞盯著那枝寒梅許久，逐漸紅了眼眶。往日的所有都在梁舒貞眼睛裏走了一遍，有哭有笑，有傷有痛，也有暖。

她輕喚了聲：“采薇。”

采薇立馬欠了下身子，恭敬回答道：“奴婢在。”

冰涼的淚滑落臉頰，梁舒貞盡力將淚逼回，囑咐道：“以後母親就由你來照顧了。她喜歡吃什麽你都知道，也知道她的喜怒哀樂，答應我。”

采薇疑惑不解，擔心問道：“大小姐你呢？”

梁舒貞忽然笑了，心底泛起一陣漣漪，看著梁府外的一切，憧憬回答：“我有一個地方要去。那個地方，很漂亮。”

采薇聞言覺得奇怪，攥緊了手問：“您要去哪？”

梁舒貞轉過身來，莞爾一笑，賣關子的說道：“明天你就會知道了。”

采薇蹙緊了眉頭，隱隱的擔心。

打發走了采薇，梁舒貞來到屋內，關門的時候門扇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過去了這麽久，連這門扇都腐朽了呢。看來這裏就連柴房都不如，就是一個偏避的冷院子，府上多少人避之不及。

屋內陳設也如舊，落滿了灰塵。

梁舒貞來到熟悉的梳妝臺前，緩緩坐了下來，嫻熟的打開抽屜，取出一把牛角梳來。這把牛角梳是梁母的東西，握在手上涼涼的，像玉一樣。梁舒貞常記得，小時候梁母經常拿這把牛角梳為她梳頭，不會覺得痛。

過去就算是艱難又折磨，卻是那麽的快樂。可現如今得到了這一切卻覺得失去了所有，失去了那份美好，也失去了那樣的快樂。

她輕輕握著牛角梳有一下沒一下的梳著，眼神空洞盯著那殘破銅鏡裏的自己。她雖然活著，卻如同死了。不仔細去看，都能夠看到她頭發白了很多。她從不認為自己老了，是人都會衰老，都會死亡。多了幾根白頭發，也沒什麽可大驚小怪的。

她看著銅鏡裏的自己，笑了，笑的歡愉，對她說：“我的一生曾有過快樂，這就足夠了。”

放下牛角梳，梁舒貞拔下頭上的那根金發簪，凝視著銅鏡裏的那個自己，握著金發簪的手緩緩移動，來到脖子，她沒有猶豫狠狠刺了進去。鮮血飛濺，打在銅鏡上，落在她的臉頰，一滴一滴，像是開出的鮮紅寒梅。

梁舒貞給了自己一個痛快，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美麗就是如此的稀薄，像是空氣，又像是曇花一現。

第二天清早，采薇就來了後院。

推開門的那一剎那，采薇聞的不是血腥味，而是淡淡的紫藤花香。

“這……這！”

采薇退後幾步，踉蹌跌倒在地，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畫面。梁舒貞的屍體上長出了紫藤花！

采薇控制不住的落淚，心底哽成了一團。

原來梁舒貞要去的那個地方是黃泉……

紫藤花纏著樹，纏綿著梁舒貞的屍體。

為愛而生，為情而亡。

然而這些東西都是梁舒貞從來沒有擁有過的，所以，長在了她的身上。

永生永世……

紫藤笑的開心，凝視著玄英緩聲道：“你和我一樣了。”

玄英蹙緊了眉頭，什麽都沒有說。

凈慈看向紫藤，神色嚴肅道：“你是在救他。”

紫藤輕笑了一聲，漠然否認道：“你多想了。”

凈慈搖了腰頭，肯定道：“你的確是在救他。”

紫藤的雙眼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冰冷，冷笑道：“從今往後，他沒有任何感情。若動了情，只有死路一條。就和我一樣，沒有感情。有愛是死，無情也是死。這樣的痛苦沒人會來感謝我的。”

罌粟花的毒是致命的，也是折磨的。玄英剛才被罌粟毒腐蝕的那麽痛苦，若非紫藤及時出現，玄英會更痛苦。凈慈也不認為紫藤是一個壞到骨子裏的人，她再次搖頭，肯定道：“若你不救他，他或許更痛苦。”

罌粟微微頷首，不緊不慢道：“是，你說的很對。罌粟毒會要了他的命，但不是此刻，也不會是一個痛快。是漫長的折磨。”

沒有人能夠比她了解罌粟花了。

紫藤冷了一眼罌粟，漠然道：“那又如何？我還不是毀了她。”

“我了解你。”

罌粟眼神肯定，沒有半分雜緒。

紫藤微微笑了下，反問：“是嗎？”

“自然是。”罌粟回答的依然肯定。

紫藤沒再說什麽，淺淺笑了下。

羅剎公主突然冷笑道：“這樣也足夠了。沈瀾清，到時候你就愧疚吧！你毀了玄英一生的幸福！”

玄英的身子緩和了不少，看向羅剎公主提醒道：“玄英本就是修道之人，羅剎公主應該是誤會了什麽。”

羅剎公主咬緊牙關，一字一字道：“反正她都要愧疚的！她要愧疚一輩子的！”

她是真的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妖後覺醒，可是無論怎麽刺激，妖後的第三魂就是覺醒不了。羅剎的這顆心可謂是在煎熬裏跳動。

沒人搭理羅剎公主，凈慈將玄英扶了起來，平和道：“我扶你回長清觀。”

玄英抿了抿幹裂的嘴唇，誠摯謝道：“勞煩凈慈師姐了。”

看著凈慈扶著玄英離開的背影，紫藤的目光有幾分黯淡，喃喃問：“真的沒有任何異心嗎？”

罌粟聽的很清楚，動了動眼眸，答言道：“確實沒有。”

紫藤看著罌粟，皺了下眉頭，又問道：“所以，你是失敗了吧。”

罌粟點了點頭，臉色未變，回答道：“確實是失敗了，可失敗的並不是罌粟毒。”

紫藤冷笑一聲，沒說話。

羅剎公主被氣得不輕，斥責道：“怎麽回事？！什麽失敗了？！你的意思是罌粟毒就沒有成功嗎？！既然沒有成功，那為何不攔住他們？”

罌粟微微欠了下身子，恭敬道：“回羅剎公主您的話，罌粟毒是成功的。可是，我們判斷錯了。”

“該死！就只差那麽一步了！”

羅剎公主咬牙切齒，只要這一步成功妖後就會蘇醒。可惜了，可惜這毒用錯了人。

“公主息怒。”

罌粟還是畢恭畢敬的樣子，她的聲音裏卻不帶感情。

紫藤淺淺笑了下，看著羅剎不緊不慢道：“這世上惡永遠都戰勝不了善。所以，妖後也不會蘇醒。”

羅剎公主聞言怒斥：“你給我閉嘴！”她眼底帶著明顯的冷冽殺機，剛才的事她還沒找紫藤算賬呢！

紫藤沒有搭理羅剎公主的暴怒，反問道：“你是在怕什麽？怕你贏不了？”

羅剎狠狠剜了一眼紫藤，再一次怒斥：“住口！”

她看向身旁的半菱，很是不高興道：“我們走！離開這個晦氣的地方！”

半菱點頭，都羅剎恭敬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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