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情而生，無愛而亡。

美麗是如此的稀薄。

偏避的後院裏開出一枝梅花，是點點的紅，也是冷清寂寞裏開出的一朵鮮艷。冬日裏的天總是這麽冷，炭火又不夠了，單薄清冷的身影立在院子裏盯著那墻角開出的梅花。她閉上了眼睛，餓的有些發慌。

“咳咳咳！咳咳咳！”

屋內傳來母親的咳嗽聲，梁舒貞睜開眼睛，趕緊跑去了屋內。

“母親！你怎麽樣了？”

梁舒貞倒了杯水端給自己的母親，眼神擔憂。

梁母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我去求父親！”

梁舒貞說著就要去，被梁母攔下，“別去。”她說的很吃力。

梁母一直患有舊疾，咳嗽起來沒日沒夜。前幾天又咳出了血來，梁舒貞將自己的兩只銀鐲子買了才換了藥錢。梁母吃了幾天藥見好了一些，卻又因為一場大雪咳嗽的更厲害了。梁舒貞已經沒有了可以變賣的東西，很是擔心母親的身體。

梁舒貞有些著急道：“母親！再這樣耽擱下去您的身體會垮的！”

梁母還是搖頭，阻止道：“舒貞，你就聽娘的話。不要去找他，我可以熬過來的。不打緊的。”

梁舒貞搖了搖頭，斬釘截鐵道：“母親，這件事情沒得商量！我這就去找他！”

“舒貞！”

梁母眼底泛起悲哀來，最終還是沒能攔下梁舒貞。

走出這個偏避的冷院子，梁舒貞就連去書房的路都找不到。梁府很大，她從三歲開始就跟著母親在這個院子裏生活了。三歲之前的記憶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記得三歲之後被冷落，被嘲諷的記憶。

梁母因為沒誕下男丁，又被府上的幾位小妾算計誣陷梁母與他人有染。梁老爺一聽，一怒之下將梁母打去了後院，當時的梁舒貞只有三歲不到。從府上人的嘴裏她聽到過自己的身世，版本各有不同。有人說她是野種，也有人說她是個禍害，各種各樣的版本。梁舒貞起先聽到這些東西會很反感，經常會一個人偷偷哭。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她也看淡了很多。再次聽到這些事她很從容，已經習慣了。可這樣的習慣令人心疼。

梁舒貞搓了搓手，想讓自己暖和一起。她身上穿的衣服還是前年的，縫了補了又穿。

這就是梁舒貞。

梁家的千金，大小姐。

實在諷刺。

每走一步，她都覺得很沈重。

她從前不知道梁府居然有這麽大，也不知道皚皚白雪是那麽好看。她在那個冷院子裏看到的永遠都是那些東西，一成不變。不管是春夏秋冬，景色雖不一樣，可感受到的永遠都是一樣的刺骨，一樣的冰冷。

“餵！你幹什麽去？！”

身後傳來一道淩厲的聲音，梁舒貞反應性的低下了頭，怯怯回答：“我，我是去找父親的。”

是梁悅容，小妾生的庶女。

而梁舒貞可是正兒八經的嫡女。卻被一個小妾生的庶女騎到了頭上來。

梁悅容衣著華麗，排場很大，身後跟著幾個老嬤嬤，她抱著胳膊居高臨下的看著梁舒怔貞，冷笑譏諷道：“找父親？你一個野種不找你的親生父親去找我父親幹什麽？！”

梁舒貞搖頭，肯定道：“那就是我父親！我不是野種！”

梁悅容沒想到梁舒貞這個野種居然和自己頂嘴，握緊了拳頭罵道：“你就是個野種！”

“我不是！”

梁舒貞攥緊了手，指甲一下一下刺痛著掌心。

梁悅容擰著眉，氣不打一處來，幹脆破口大罵道：“你還敢頂撞我？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梁舒貞冷冷搖頭，反駁道：“我都說過了，我不是野種。我是父親的親生骨肉！”

梁悅容嘲諷笑著，繼續罵著：“去你的吧！還親生骨肉？你就是外面的野種！從一出生就是一個賤貨！”

“我不是。”

梁舒貞忽然平靜了起來，擡眸看著梁悅容。

她眼底蒙上了一層灰暗，是那樣的冰冷又哀傷。

梁悅容沒想到梁舒貞這個賤蹄子居然會這樣頂撞自己，氣不過的她上去就扇了梁舒貞一巴掌，勾唇笑道：“賤貨你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嗎？我告訴你！現在父親最寵的人就只有我！而你這種貨色，父親就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梁悅容眼底多了一抹得意來。

那被打紅的半張臉是火辣辣的疼，很快就腫了起來。在這個寒冷的冬裏梁舒貞一點也不覺得痛，反而覺得更清醒了。她笑著，凝視著梁悅容，不緊不慢說：“你再怎麽打我數落我嘲諷我，永遠都改變不了你是庶出女的身份。”

“閉嘴！”

梁悅容擡手又扇了梁舒貞一巴掌，給身後幾個嬤嬤使了個顏色，吩咐道：“打！給我打！打到她道歉為止！”

梁舒貞一點也不怕梁悅容，繼續刺激道：“你就算是打我，也永遠改變不了你是庶女的事實。”

“把她的嘴給我堵上！”

梁舒貞冷冷笑著，只覺得可笑。

幾個嬤嬤對梁舒貞是拳打腳踢的，一點都不亞於那些惡毒的人。在這個雪地裏，有幾滴鮮紅的血嵌入了皚皚白雪裏，是耀眼的紅，也是悲哀的疼。

梁舒貞被打鼻青眼腫扔到了黑暗的柴房裏。

梁悅容還是那樣的高高在上，輕輕拍了拍梁舒貞紅腫的臉頰，嬉笑道：“今天晚上你就在這裏好好過夜吧！不用擔心，明天一早我就會放你出來的。這個夜，相信你會很享受的。我的好姐姐。”

梁舒貞緊咬下唇，一言不發，眼神通紅的盯著梁悅容。

梁悅容看到梁舒貞這個樣子又被氣到了，一把捏住梁舒貞的下顎，質問道：“你還不服是嗎？”

梁舒貞沒有說話，眼神從始至終就沒有變過。

梁悅容又被梁舒貞不屈的眼神所激怒，咬牙切齒道：“看你的眼神應該是對我不服了。那我就讓你服氣服氣！”

“啪啪！”

梁悅容又給了梁舒貞兩記響亮的耳光，看到梁舒貞的嘴角有鮮血溢出，梁舒貞很是得意的擦了擦手，對身後惡毒的嬤嬤吩咐道：“給我把門鎖上。好好盯著她！防止她逃跑！”

“是，三小姐。奴婢遵命。”

那惡毒的默默狠狠瞪了一眼梁舒貞，將柴房門冷冷關上，上了鎖又檢查了一遍這才離開。

被關在柴房的次數不止一次兩次了，這麽多年來她早都已經習慣了。以前是被那幾位小妾懲罰，就會被關在暗無天日的柴房裏，沒想到現在被小妾的女兒關在拆房來。這就是人性的惡毒嗎？

如果這就是人性的惡毒，那麽母親是否就是人性的軟弱呢？

梁母從來不會爭什麽，也不會算計什麽。她只想安慰度日，沒想到這樣的軟弱卻換來了那些人的有機可乘。

“所以呢？甘願如此嗎？”

梁舒貞這樣問著自己，內心的答案是空蕩蕩的。可來自黑暗的聲音告訴她，她不甘心，更不應該止步於此。她要治好母親的病，一定要！

在柴房裏呆了一夜，梁舒貞被凍的手腳通紅，第二天是被拖出去的。雪中有她單薄的身影，是那樣的孤冷。

梁舒貞渾身冰涼，梁母就連鞋子都沒穿急匆匆就下了榻，緊緊握住梁舒貞冰冷的雙手，想暖熱她，“舒貞！怎麽成了這樣？是不是她們又欺負你了？”梁母心疼，心疼自己唯一的女兒。

梁舒貞搖了搖頭，平靜回答：“母親，我沒事。你不要擔心，就是身子有點冷。喝點熱水暖一暖就好了。”

梁母臉色木訥，撫上梁舒貞的臉頰，其實梁母的手更冰，更寒，她哽咽著說：“舒貞！以後不要再去了好嗎？以後不要離開這個院子了好不好？！算是娘求求你了！好不好？！好不好？你是娘親的骨肉，是娘親的愛！娘親不想看到你被欺負！答應我不要再去找他了好不好？”

梁母確實有些情緒失常，一會笑一會哭的。

梁舒貞笑了笑，握住梁母冰冷的手，說：“母親，我沒事。”

梁母一把抱住梁舒貞哭了起來，渾身有些顫抖。

梁舒貞輕輕順著梁母的後背，神色空洞，一種重覆著一句話：“母親，不哭了。不哭了，我很快就會治好你的，我們會離開這個冷院子的。相信我……”

梁母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只是抱著梁舒貞哭。

梁舒貞命大，沒感染風寒，所幸有從前服飾梁母的丫鬟一直有送藥來，不然，梁舒貞的咳嗽很有可能會加重。吃了藥後梁舒貞就好了，她可沒有梁悅容的身子嬌貴。她和梁母在這府上就連掃地的下人都不如。

她曾被告知過，她是個野種，永遠都登不上大雅之堂。也永遠就只配是一個野種，是一個賤貨。她不敢反駁，害怕反駁。

梁舒貞從三歲開始就跟著梁母在這個冷院子裏生活，也導致梁舒貞的性子有些壓抑，有些黑暗。沒有人將她從黑暗中救贖，就連她唯一的母親也活的那樣卑微，活的那樣壓抑。她又如何走的出那樣的黑暗和冰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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