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白的聲線有些顫抖。

羋湘放下手中的燭火，微微嘆了口氣，低眉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不了解我。實在可笑呢。”

白又將頭埋低了幾分，低沈著聲音回答：“你不會止步於此，我是清楚的。”

羋湘凝視著白，淡淡笑了下，緩緩說：“是了，我不會止步於此。即便我嫁給黑夜，成為了黑衣的新娘。可我不想一直待在那黑暗中，我必須做出些改變。我必須接受白晝，接受灼燒。這樣，我才能夠看到所有。”

白自嘲一笑，道：“怪不得軍中那麽多人都很敬重你。可敬重的同時也忌憚著你。”

羋湘走近白，白後退。她眼神同情，勸解道：“白。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犯錯，而是不肯悔改。”

白覺得可笑，擡眸看著羋湘，苦笑著問：“我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如何悔改？縱然是悔改，恐怕那麽多的陰魂也不會放過我吧？”

凈慈忽然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她眼神清亮，有些許的期盼。

白移開眼神落在凈慈身上，苦澀的問：“是嗎？”

凈慈點頭，肯定道：“是。”

白覺得這世上的一切都是荒唐又可笑的，她已經墮落殘忍到了這個地步，還會有人原諒她嗎？不，不可能了。她看著凈慈搖頭，否認了自己，“不可能了，一切已經不可能了。我只有繼續殺人，不停殺人！”

“適可而止了白。”

羋湘的聲音明顯冷了下來。

白諷刺一笑，盯著羋湘質問：“軟硬兼施是嗎？”

羋湘實在覺得可笑，不緊不慢回答道：“你如果覺得你有那個能力再一次殺了我，就這麽認為吧。”

白最討厭的就是羋湘的傲慢！

她還是如此傲慢！從未變過！

積壓已久的憤怒和心事在此刻全部崩斷，她眼神血紅冷冷盯著羋湘，自嘲著說：“羋湘。你是羋氏一族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將軍！可是我呢？我苦練武藝那麽多年只是為了能夠讓自己的家人過的更好些！我們家沒有男丁，只有我和純！我作為長女如果不做些什麽那我的家人如何生存？”

說著，白苦笑了一聲，喉嚨火辣辣的疼，悲傷的眼淚從臉頰滑落她諷刺：“好不容易被殷將軍挑選成為副將，好不容易讓自己的家人過上了還算可以的日子。可結果呢？結果變的很糟糕。哪像你錦衣玉食有人伺候，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一樣被捧得那麽好。而我和純，就像是卑微的塵埃一樣。我們和你，永遠不同。如今墮落，反而是我想要的結果。起碼這樣我是開心快樂的，不是壓抑崩潰的。”

“我不是已經得到了懲罰嗎？”

羋湘是笑著說的，是看著白笑著說的。

白沒有說話，額頭有了細密的汗珠來。

是純。

是純餓了，她不要五臟，她只要自己姐姐的鮮血。

也不難發現白的臉色蒼白了很多，握著傘把的那只手也開始顫抖了起來。

羋湘繼續說著：“如你所說。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絕對的善良，也沒有絕對的殘忍。我是殘忍，同時我也是善良的。嫁給黑夜，成為黑夜的新娘是痛苦的。蔓延的疼痛像是在細數著我的罪孽一樣，刺入肌膚，漸入血肉，埋在骨髓。這就是我，傲慢又罪孽的我。”

白抿了抿幹裂的唇欲說些什麽，卻被羋湘故意打斷：“可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就是。”

白無法反駁，再一次低下了頭。

“傲慢是罪，可憐是罪，嫉妒是罪，善良也是罪。這麽看來，每個人都是有罪的。”羋湘擡眸看向凈慈，挑眉問：“是不是呢？凈慈師父？”

“是。”

凈慈回答的毫不猶豫。

善惡本同根。

她最清楚不過。

往日的樁樁件件逐漸湧上心頭，像是走馬燈一樣不停重覆著。她作為妖後殺了七瑤，殺了那麽多的人，還有什麽善良可言？她是不可饒恕的，是罪孽深重的。可是她的理智很清晰，她要阻止！阻止妖後出世！阻止血流成河！

羋湘忽然朝著凈慈施了一禮，誠懇道：“有禮了。”

凈慈還禮，低眉。

沒人知道羋湘是什麽意思，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了。

她來到白的面前，忽然一把抓住了白握著傘把的那只手，冷聲道：“所以純，你還在什麽？你不是很怨恨她？那麽事到如今你為何還不吞噬了她呢？！你殺了她，你就能夠得到自由！動手！”

純像是瘋了一樣，吸食著白的鮮血，沒有一刻停歇。她瘋了，的確是瘋了。白一動不動，雙瞳冰冷的盯著微笑的羋湘。她額頭有豆大的汗珠落下，一滴一滴，清晰可見。羋湘也沒有松手，反而將白的手抓的更緊，她刺激著，刺激著純，“你可以再快些的，直接了結了她的性命就等於救贖了你自己。”

白笑的癲狂，嘲諷道：“你還是那麽狠！”

她說的咬牙切齒，這樣的疼痛像是有千百只蠱蟲在她身體裏爬行，鉆來鉆去。這一刻，她是那麽的想死。

羋湘沒有否認，唇畔帶起一抹溫和的笑容來，答言：“是啊，我向來如此。”

黃泉看到事情不對，要去阻止，卻被凈慈攔下，“她沒有惡意。”

黃泉詫異，“沒有惡意？”

凈慈頷首，神色肯定。

黃泉只好來到一旁，沒有動手阻止。若要動手，她也根本不是羋湘的對手。

彈指之間，或許黃泉就被羋湘捏死了。

她是夜的新娘。

就算黃泉擁有蓋世武功也抵擋不了羋湘的三成功力。雖然黃泉那顆迫切的心很想去救白，但最終也無可奈何。

羋湘恨不得捏碎白的骨頭，再次刺激著純，“殺了她！殺了她！”

白的臉色越來越痛苦，汗如雨下。她感覺手指頭像是被捏斷了一樣，發出“咯嘣咯嘣”的響聲來。羋湘的額頭也有了細密的汗珠來，她心底是不安的，是惶恐的。可臉上的表情依舊狠毒。

讓所有人都以為她就是這麽狠毒的一個人。

羋湘咬緊了牙關，純忽然停了下來。不再吸食白的鮮血，紙傘裏發出了嗚咽的哭聲來，是純在哭，是純在哭……

羋湘松了口氣，緩緩松開了白。那雙手覆蓋下的手是蒼白無力的，是斷掉的五根指頭。她賭對了，賭對了。純最後還是不舍得殺死白，還是不舍得殺死她的這個姐姐。盡管白當時因為嫉妒而殺死了純。

純不忍心，不舍得。

因為白是她的姐姐！她怎麽下得去那個手呢？即便是沒有了一副完整的肉身，只剩下這五臟，可純的五臟是有思想的，是知道分明的。她不能殺了白，無論在怎樣的情況下她都不能夠殺了白！不能殺了自己的親姐姐！

“純……”

白再無力氣，跪倒在地，那把紙傘也脫離了白的手。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自己錯了，錯的太多了。那樣痛徹心扉的痛。她喃喃著，腦子裏浮現的是她曾和純在一起的童年。

依稀記得純甜膩膩叫她姐姐時的模樣，也依稀記得她爬樹摘杏子給自己吃的模樣。歷歷在目……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響起，來到那把紙傘旁。一直骨節分明的手拾起了那把紙傘，握在手中，小心翼翼扶起了純，溫聲細語：“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羋湘退後，身影和黑夜重疊，消失於黑夜。凈慈聽到動靜回頭去看，仿佛看到了羋湘唇畔淡淡的笑意。

白感受到了殷明的氣息，是這樣的熟悉。他的墨發總有一股淡淡的玫瑰花香味，她知道，她喜歡用玫瑰花洗這頭秀發，她很貪戀，貪戀這樣的味道。被淚水模糊的雙眼擡眸認認真真的看著眼前的人，如同夢囈：“將軍……”

白覺得是在做夢，是在做夢。

“將軍，是你嗎？”

她顫抖的左手撫上了殷明的臉頰，他還是那麽的清瘦，還是那麽的好看。他眼睛裏的溫柔一直都沒有變過！

殷明笑著溫睞說：“白。我來接你回家。”

白搖頭，垂下了手，她真的沒有多少力氣了。

有眼淚滑落，落在殷明手背，那淚水是如此的冰涼如此的刺骨。

白的聲音虛弱無比：“將軍，我已經活不了多久了。我背叛了您，背叛了天覺都，也愧對於純。都是我，都是我一廂情願犯的錯，也都是我的嫉妒，我的自私。”

殷明搖頭，一個眼神已經代表了所有。

她無力的擡起眸來看著殷明，笑的平靜氣若游絲：“天覺都，漠疆，將軍。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個夢而已，純白色的夢，僅此而已……”

“白。”

他聲線顫抖，有些痛苦。

白已經撐不了多久了，可她還想再看一看他。她強迫自己拼盡全力睜著眼睛看他，將他的容貌印刻在心裏，淡淡的笑了。

殷明含笑，握住她的手輕聲道：“若時光能夠再回到那個盛夏，你必然會贏了我。”

“是啊，將軍……”

白覺得眼前越來越模糊，殷明的臉龐也越來越黑暗。直到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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