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五十四章:瞬息如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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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袖蘇醒了。

她的那雙眼睛是那樣的清澈明亮,宛如清泉。

殷袖沒有言語,她只感覺嗓子被堵住了。雖然蘇醒了,可說話還得再等一等。她的眼睛裏也多了釋然,她的皮囊被困在梅疏影那裏的時候,親眼看到了那書生皮囊之下的醜陋,所有的一切都很明了了。

殷袖也不再眷戀,不再憧憬任何。

殷裳低頭看了看殷袖,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下她的額頭,是溫的。若繼續待著在冰棺裏怕是不行了,殷裳立即吩咐道:“來人,將二小姐擡出去,擡去西閣。”

“遵。”

殷袖似乎有話要對殷裳說,唇一張一合,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殷裳讀懂了殷袖的唇語,卻沒作聲,催促道:“動作麻利些。”

不由得殷裳皺起了眉頭來,雙眼裏帶著清冷。

殷袖被擡去了西閣,屋內的寒氣也褪去了不少。

瞬間靜如死寂。

“梅疏影呢?”

殷裳的目光落在凈慈身上,問著。

凈慈低眉答言:“死了。”

她心裏或多或少都是過意不去的,梅疏影死之前她想勸解幾句,可這喉嚨是火辣的疼。到最後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她真的見過了太多死亡,太多鮮血,太多森冷的白骨。斬草除根並非是解決的法子,能夠渡鬼才是她作為修道之人應該做的。

可有的時候看到血抑制不住的激動,壓抑不了的沖動。

她知道,是妖後。

殷裳的眼睛並沒有那麽明亮,反而蒙上了一層陰冷,漠然道:“她早就死了,只是依靠著殷袖的鎮靈珠活到了現在。”殷裳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來,又補充道:“她這樣的人,該死。所以我不會憐憫她任何,即便是殷枕死了,我都不會讓她再看殷枕一眼。”

殷裳的心是陰暗的,也是理智的。

她清楚的知道梅疏影是一個怎樣的人,更知道作為殷家人應該做什麽。梅家,殷裳只能是搖頭否認。

可殷裳的理智過於陰暗,陰暗的過於理智,這才是最可怕的。

凈慈皺了皺眉頭,看著殷裳嘆息道:“在死去之前,她毀了自己的容貌。梅疏影是真的想要悔改,也想學會善良。”

殷裳搖了搖頭,像是否定了梅疏影的一切。更何況殷裳從來都沒有正眼瞧過梅疏影一眼。作為天覺都的靈女她的確是高傲的,也正如梅疏影所說的那樣,的確是高傲的。也從一開始殷裳就知道殷枕和梅疏影的這段短暫的緣分,所以沒有阻止。因為她一早就知道了結果,不必阻止,緣份自散。

“可惜一切都晚了,她這樣的人永遠都學不會善良。況且,善良從來都不是去學的。而是這顆心,這顆善良的心。”

殷裳看著凈慈,聲音冷到極點。

凈慈抿了抿唇還想說什麽,就被一聲打斷:“啟稟大小姐,樓之求見。”

“樓之?”

殷裳微微挑眉,看著那稟告的仆人。

稟告的仆人彎著身子回答:“是的,大小姐,的確是樓之。”

殷裳眼底閃過覆雜,皺眉道:“請她進來吧。”

仆人點頭,恭敬回答:“遵。”

大傷未愈,樓之被自己的婢女扶著匆匆趕來了。她算準了凈慈今晚就要走,急忙趕來的原因還是因為那個夢境。

殷裳不太明白樓之來殷家是為何,畢竟殷家和樓家向來不怎麽打交道。可樓之這個織夢者卻是盡人皆知的,織夢者比她這個靈女的身份還要高貴。重要時刻可逆轉時空,並非是織夢那麽簡單。

殷裳擡眸看了過去,不緊不慢問:“樓姑娘來殷家所為何事?”

樓之眼神凝重,答言道:“我是來找沈瀾清的。”

殷裳猜到了。

畢竟樓家和殷家沒怎麽打過交道,來殷家除了找她們這一行人,還有其它的事嗎?自然沒有。

殷裳沒有言語,移開眼神落在了凈慈身上。

被眾人盯著的滋味很不舒服,凈慈冷著一張臉回答:“這裏沒有沈瀾清,只有凈慈。”

樓之就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沈聲道:“我就是來找你的。”

“你找貧道做什麽?”

凈慈看著樓之,眼底有絲絲恨意。

她恨的是她和樓之素不相識,又沒有什麽過節。可她為什麽要幫著冥陰鬼後呢?她們差點就死在了那場詭夢裏。凈慈對樓之的所作所為無法原諒,她真的是生氣的。更生氣的,是妖後的第二魂在詭夢中被喚醒了。這才是凈慈最生氣的。

樓之還是喜怒莫測的模樣,緩緩道:“關於那場夢。”

“夢?”

凈慈怔了怔。

樓之點了點頭,答言:“是,是關於那場夢的。你並未從那場夢裏徹底走出,現在你的眼前開始模糊朦朧了起來,開始有人物重疊,樹影婆娑,你恍若深陷夢境。可其實你身處現實。”

樓之所說的一切都在凈慈面前重覆上演著,所有場景重覆重覆又重覆,像是一個死循環一樣逼的她喘不過來氣,她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直往後退,往後退。感覺有一雙手扼住了她的脖子,那雙手冰冷又像是蒼蒼白骨鉗制著她,動都動不了。轉瞬,那雙蒼白的手開始滴血,一滴兩滴像是源源不斷的泉水一樣落在凈慈脖子,順著脖子又蔓延至肌膚。

樓之眼裏看到的一切正是凈慈所經歷的一切,她不緊不慢道:“該醒了。”

凈慈如夢初醒,回過神來滿頭冷汗,大口喘著氣,盯住樓之質問:“這是怎麽回事?!你又對貧道做了些什麽?!”

樓之搖了搖頭,微微嘆了口氣,解釋道:“並非是我又對你做了什麽。而是冥陰鬼後,她滴下自己的陰血讓無盡夢魘變成了詭夢,即便那詭夢破碎了。可是,那陰冷的詭異並未消失,一直纏繞在身邊。若出了天覺都,你都不知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假還是真,也不知自己是活在夢裏,還是身處現實。到最後,會得失心瘋。要麽,就是被困死在這樣的虛實中。”

“所以你是來做什麽的?”

小八冷冷盯著樓之,話裏難掩生氣。

在樓之眼底看不到任何實話,只聽得到她平靜的回答:“我是來再為你編織一場夢境的,讓你徹底擺脫那詭異。”

小八可不信!她冷哼了一聲,質問道:“你覺得我們會相信你說的話嗎?”

樓之答言:“我所言是真,絕無半句虛言。”

她的神色還是一如既往的淡定。

小八還是不信,又問答:“你拿什麽保證?”

“我用織夢者的一生保證。”

樓之眼神肯定,沒有半分假意。

小八這才點了點頭,道:“暫且就相信你了,如果你敢做出什麽事來,我就殺了你!”說著,小八呲了呲牙。

樓之看向凈慈,似命令般,道:“跟我來。”

殷裳突然開口道:“樓姑娘未免太過不知禮了吧?”

殷裳是不悅的,畢竟這裏是殷家。

樓之覺得殷裳莫名其妙,蹙眉道:“時間不等人,若過了今晚。她便會永遠被困在那虛實的詭夢之中。”

殷裳冷冷一笑,漠然道:“你很傲慢。”

樓之搖了搖頭,解釋道:“並非是我傲慢。而是自從成為織夢者開始,我已經分不清什麽事真實了。久而久之,我的性子就變成了這樣。”

殷裳是一個字都不相信,冷冷盯著樓之質疑問道:“可是,你真的在以這樣的方式保護天覺都嗎?”

樓之的神色還是淡淡的,卻沒有說話。

“可笑。”

殷裳嗤笑了聲,就是對樓之的諷刺。

樓之身旁的婢女實在看不過去了,替樓之出頭道:“你怎麽知道我家小姐沒有保護天覺都?!”

婢女眼睛裏冒著火,是真的生氣。

殷裳看著那個婢女,依舊嘲諷道:“你家小姐幫助冥陰鬼後摧毀天覺都還差不多,何來保護?”

婢女氣的胸口起伏不定,盯住殷裳氣憤道:“你簡直是胡言亂語!我家小姐就是因為天覺都才會那麽做的!如果不是因為我家小姐,恐怕天覺都早被冥都的厲鬼給踏平了!你們知不知道那冥陰鬼後是要讓天覺都的百姓去祭冥都的厲鬼?祭她自己!”

凈慈聞言一楞,心底一怵,忙盯住那婢女問:“冥都一年一次的血祭是嗎?”

婢女猛地點頭回答:“是啊!總算有個明白人了!”

“血祭?”

殷裳微怔,目光落在樓之身上。

樓之沒有任何解釋,將自己的婢女拉到了身旁來,還是不緊不慢道:“事情過去了,就無所謂了。”

對樓之而言,她已經麻木了。不管是榮耀還是恥辱,她都經歷的太多了。比起榮耀來,她或許更喜歡恥辱。被很多人信任,也被很多人所憧憬。她覺得那是可怕的,她真的已經麻木了……

殷裳終於瞧出來了樓之眼底的木訥,就像失去魂魄的人一樣,她皺了皺眉,眼神凝重問:“你是因為要保護天覺都,所以才織了那樣的夢是嗎?”

樓之看了一眼殷裳沒有回答,看向了凈慈,再一次重覆道:“跟我來。”

殷裳還想追問,卻無意中看到了樓之眼底的那抹悲哀,她便沒有再問,凝視著樓之的背影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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