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後。

沈瀾清換上了大紅嫁衣。

大紅色。

囍字。

這恐怕是一個女子最期待的日子了。可是，沈瀾清卻有些黯然神傷。她稀裏糊塗的就要這樣嫁給鄭念嗎？是不是有些太過可笑了呢？

能有這麽一天，她應該歡喜才是。而不是苦著一張臉，像是自個兒家出了喪事要自己去哭喪一般。

這是自己的大喜之日。不應如此。

“大小姐！姑爺迎親的隊伍來了！”

聽琉璃的聲音分外開心，看來，還真是為自己而高興呢。

沈瀾清看不到自己的神色，琉璃也看不到。紅蓋頭蓋住的不僅僅是她臉上的表情，還有她的心緒。她分明知道琉璃看不見，卻還要強顏歡笑應著她：“樂官鼓吹的聲音我聽到了。”

“是的，大小姐！”

琉璃說話分外用勁，沈瀾清聽著覺得耳朵有了一絲痛，卻還是淡淡笑了下，言道：“是喜事。”

“是的呢。”

琉璃是不是在極力附和自己，沈瀾清不知道。

可是她清楚，出了沈家這個門，就是他們鄭家的人了。

由不得她選擇。

“時辰到！起轎！”

沈瀾清上了花轎，聽著外面的鼓樂聲，越發覺得那一步離自己更近了。

到了鄭府大門口，沈瀾清下了花轎，借著那紅蓋頭的縫隙看到了地上鋪的青錦褥，青氈花席。前頭有人捧鏡子倒行在前頭引著，後頭跟著數位女子，手執蓮炬花燭，沈瀾清的兩側跟隨著親信使女左右扶侍而行。入中門後，先至一室中少歇了一會子。

“懸帳了！”聽得這樣一聲，沈瀾清才入內而坐。

她同鄭念斂膝而坐，鄭念就在沈瀾清對面，沈瀾清卻一直低眉。

繁縟禮節不知過了多久，才結束。

……

喜房內，靜靜的。只有沈瀾清和鄭念倆人。鄭念離沈瀾清很近，她甚至都能夠聞到一股淡淡的桂花酒香味兒。沈瀾清內心掙紮不已，不知該怎麽做。就在這時鄭念緩緩伸出手來，似要掀開她的紅蓋頭。沈瀾清有些抗拒，躲了下。鄭念沒說什麽，頓了下，又伸手來掀沈瀾清的紅蓋頭。這一下，她沒有躲。鄭念順利掀開了沈瀾清的紅蓋頭，她低垂眼簾，不敢擡起看他。他執起她的手，坐在了沈瀾清的左側。呼吸很均勻，沒什麽特別的。只不過，他飲過酒，讓這空氣裏頭都泛著一股子酒香的味道。

沈瀾清還是有些芥蒂。

鄭念忽然單手撫上她的臉頰，沈瀾茵反應性的看他。四目相對，沈瀾清臉上竟火辣辣的滾燙。眼看著鄭念的臉離自己越來越近，她沒處躲了，只好直勾勾看著他。她還從未如此近的看過他。只覺得他有些微醉，臉頰有些微微飛紅。沈瀾清又下意識低下了頭，鄭念忽然將唇覆了上來。沈瀾清的腦子“嗡！”的一下，不知所措。她是愕然的，真的是愕然的。

鄭念的唇，涼涼的。很快，他的唇就離開了沈瀾清。她也感受不到那份炙熱，也感受不到那份情感。只聽得他漠然道：“這樣便是行過夫妻之禮了。沈瀾清，你嫁進了鄭家。就是我鄭念的妻子，可是，你卻和鮫人有著來往，真不知道是我的孽還是我的福。”

沈瀾清失笑，看著他，沒有猶豫否認道：“我不認識鮫人。”

鄭念冷笑了一聲，起身來背對著沈瀾清。

沈瀾清看的很清晰，鄭念握緊了拳頭。

怎麽？他是要殺了自己嗎？

事實告訴沈瀾清，她想錯了。

鄭念沈沈嘆了口氣，緩緩松開拳頭，嘆息了聲。

所有人都恨鮫人，因為他們覺得鮫人為非所歹，嗜血成性。恨到了骨子裏的恨。所以沈瀾清才會被這麽芥蒂，因為她和鮫人有著密切的聯系。

鄭念討厭沈瀾清，就是因為她和鮫人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

沈瀾清想解釋些什麽，卻發現根本解釋不了。鄭念芥蒂疏離的很對，沒有什麽不對的。

迄今鄭念都沒有轉過身來。沈瀾清就那樣看著鄭念穿著一身大紅色喜服推門出去，又輕輕將門關上。漸行漸遠……

沈瀾清嘆了口氣，提步走到燭臺前，拿起桌上小剪剪掉了燭芯。蠟燭滅了。她站在漆黑的喜房中，聽見紙窗被風吹的作響。紙窗上貼了一個大紅色的囍字，太過喜慶了一些吧？突然轟隆一聲，沈瀾清驚了一跳，有些楞住。緊接著又是幾聲，如雷貫耳一般。她趕忙推門出去，外面已是飄起了斜斜雨絲來，輕寒惻惻筆直而下。冷冽寒風迎面打了過來，感覺臉上生痛。

夏雨？頗有些奇怪。

沈瀾清佇立在門口，覺著有了一絲不對勁，便下了門階，任憑雨滴打落在她身上。突然，天空乍起驚雷，沈瀾清心中恍然閉了下眼睛。等再次睜開眼睛時，凈慈震驚，她額頭滿是冷汗，渾身顫抖著。

“師姐！怎麽了？！”

清塵一把抓住凈慈的手，擔憂問著。

凈慈渾身還在抖，迷茫問道：“這裏是哪裏？我在什麽地方？”

清塵回答：“這裏是客棧啊！”

她的聲音格外響亮。

凈慈的情緒這才有了一點緩和，看著眼前的清塵不太確認的問道：“客棧？這裏是客棧？”

她不是剛剛在成親嗎？怎麽又回到了客棧呢？

清塵猛地點頭，極其篤定的回答道：“是啊師姐！這裏就是客棧。你怎麽了？是不是做噩夢了？”

“噩夢，夢……”

凈慈這才如夢初醒，握緊了清塵的手，腦子裏回憶著夢裏夢到的一切，將所有事情都串聯在了一起，猜測道：“夢裏夢到的一切都是關於那個沈瀾清的，但是交代的很亂，就像是夢一樣，拼湊不到一塊，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清塵也納悶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情？

清塵想了好一陣子，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來，看著凈慈問：“師姐，我好像也夢到過沈瀾清。只不過醒來之後就忘記了，今天忽然就記了起來。可是夢中的那個沈瀾清已經很老了，那為何江淵還是如此的年輕呢？這又是怎麽回事？”

凈慈搖了搖頭，答言：“我不清楚……”

“沈瀾清為何要比江淵老呢？”清塵喃喃著，總覺得這裏面蘊藏著什麽。

小八醒了過來，打了個哈欠，喝了一杯水不緊不慢解釋道：“她患病，所以，老的很快。必須要經常吃藥。以及，她心心念念著的人是江淵，愛著的人也是江淵。”

清塵有些詫異的看著小八，蹙眉問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小八答言：“方才，我也夢到了沈瀾清。”

凈慈追問：“你還夢到了些什麽？”

小八看著凈慈的眼神有一變，陰了幾分，如實回答道：“她不愛鄭念，和鄭念成親只不過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罷了。”小八的神色沈了沈，似乎話裏有話。

凈慈沒有言語。

清塵摸著下巴，考慮了很一陣子，才說道：“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去找一找那個鄭念？”

凈慈還是沒有說話。

小八又渴了，咕嘟咕嘟喝了一壺水，擦了擦嘴，搖頭道：“我們應該去找沈瀾靜了。因為，我們只知道她的所在。”

清塵點了點頭，答應道：“也好。”

凈慈還是一言不發。

離開客棧，根據腦子裏僅存的一點點記憶尋找著沈府。小八偷偷觀察著凈慈的眼神，她看到的是悲哀和無奈，小八抿了抿唇，覺得自己剛才說錯了話，來到凈慈面前歉意道：“那個，剛才真的很抱歉，是我說錯了話，還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對不起……”

“無妨。”

凈慈很是平靜。

可凈慈越是這樣，小八就越是一言不發，幹脆不說話了。她覺得自己說什麽都得罪人。

“找到了！就是這！”

清塵指著門匾上的沈府兩個大字，有些激動。

凈慈上前去敲門，剛一擡手，就聽見吱呀一聲，門是虛掩著的。

凈慈又問了句有人嗎，沒人回答。

“就這樣進去吧！”

小八大大咧咧的，推門就進。幾人來到了蓮房，還沒進去，就看到蹲在門口很是無聊的菩提。

菩提聽到腳步聲，擡眸看了過來，當看到凈慈時趕緊起身來，高興道：“祖母！”

祖母？

凈慈喃喃。

菩提甜膩膩的叫著她，伸出手來似乎要拉凈慈的手。凈慈不自覺的伸出手，卻怎麽也摸不到。她看著她，菩提穿著一件淡青色衣裳，袖口上深深繡著幾朵紫羅蘭。似姹紫嫣紅，又似流光溢彩一般。凈慈知道她是喜歡紫羅蘭的，因為她曾告訴自己，紫羅蘭是永恒的美。

菩提笑的恬靜，是那樣的俏皮可人。

“菩提。”

她輕輕喚了聲，卻沒有人來回答自己。

凈慈像是被勾去了魂一樣，陷在了這個夢裏。看著菩提的面容離自己越發清晰。她邁出步子，走向她。可是觸不到她的任何溫度，她久喚著菩提，卻沒有人來應她……眼前的一切也開始碎裂，菩提不見了，清塵小八也不見了，什麽都沒有了。

只剩她一人，待在蓮房內，手中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冷冷盯著病榻上的沈瀾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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