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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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一直覺得,姐姐你什麽都知道。媽媽什麽時候會發火、安姐姐對艾格姐姐的態度、廚師會不會送來一個布丁,這些所有的你都知道。”弗洛侖絲大睜著眼睛,晶瑩的淚水順著眼角蜿蜒流下,劃過臉頰,“所以,請告訴我……他為什麽沒有來?”

躲在暗處的艾弗利皺起眉。誰?誰沒有來?弗洛裏安扯扯她的袖子,悄聲說:“偷聽別人談話不太好吧?”

艾弗利搖搖頭,繼續不知羞恥地聽下去。若是沒有莉婭那檔子事兒,她倒是很樂意撂挑子走人。可惜了,答應過莉婭,她會把弗洛侖絲的笑容帶回來。

“誰沒有來?”辛西婭眨眨眼睛,緩緩地說,“我們邀請的所有來賓,今晚都如約到了。”

“不。”弗洛侖絲說,“有一個人沒來。”

辛西婭眼中閃過一絲動搖,隨機鎮定下來。她搖搖頭。

弗洛侖絲從柱子旁走開,上前一步。辛西婭後退一步。弗洛侖絲再上前一步。辛西婭再後退一步。辛西婭的後背抵在墻壁上,她退無可退。

“我常常……”弗洛侖絲嘆一口氣,又下定決心似的盯著辛西婭的眼睛看,天空藍色的眼睛閃過光芒,“我常常夢見一個人。他給我講很多美麗的事。我們去過海的那邊,去過夜半嘈雜的酒館,去過燈火通明的舞會。他會來的,他總有一天會來的。”

“為什麽你這麽確信?”

弗洛侖絲微笑起來。她微紅的臉頰就好像盛開了淺淺的薔薇花。她攤開緊握的手,手中是那朵冰藍色的小花。

“你瞧,我有這朵花。我就是知道,他一定會來。你可能覺得我是精神錯亂了,但我絕不說謊——這是一件禮物,一個暗號,他就在這裏!”

她狂亂地四下張望,一個人影都沒瞧見,於是再上前一步緊貼著辛西婭。她柔和的呼吸攪亂辛西婭耳旁的碎發。

“姐姐,不要騙我。她們都騙我,可是你不行。我需要知道——我需要知道,我十三年的生命裏,到底有沒有這樣一個人?他到底是誰?”

咄咄的追問和她甜美的語氣截然相反。辛西婭狠狠閉了閉眼睛,推開她就跑。

“全都是妄想,忘了吧,弗洛侖絲·洛斯提!”

弗洛侖絲沒有阻攔。她站在原地,那花朵掉在地上。她盯了半晌,眼中極盡柔和。可是,下一秒鐘,暴雨一般的暴虐就盈滿她淺色的眼眸。

“全都是妄想。”她重覆道,“全都是妄想,全都是妄想,全都是妄想!”

她香檳色的鞋子一腳踏在那花上,擡起,再踩下去,反反覆覆蹂/躪擠壓直到花朵變成一個焦黑流膿的斑點,一股不知名的香氣氤氳在四周。弗洛侖絲·洛斯提看著辛西婭跑走的方向,喃喃道:

“有這樣一個人。就是有。就是有。我就是知道。他對我的意義,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都要重要。我會查清楚的,姐姐,在這個骯臟不堪的、被謊言填滿的世界裏。”

艾弗利心中一陣震顫。這事情比她想象的要覆雜。旁邊的弗洛裏安也不知該作何感想,於是兩人輕輕地從柱子背後繞出來,要走回繁華的舞廳。

原來的門被弗洛侖絲擋上了,他們不得不走另一個門,穿過一條通向城堡深處的走廊。火燭的影子搖曳出黑色和金紅色交織的鬼影,好像在跳著抽了筋的霹靂舞。艾弗利正要向前,在拐角處,就差點兒被一個匆匆忙忙的家夥撞倒。那人就像沒看見她一樣,馬不停蹄沖上了二層。

等等……黑色的裙子?深棕色的長發?

那是阿格尼斯·洛斯提?

艾弗利百思不得其解,站穩了腳跟,繼續往回走。舞會的最後一支舞就要開場,她還想趕上這個機會去和弗洛裏安好好喝一杯蘋果酒。

他們如願以償拿到最後兩杯。艾弗利覺得,蘋果酒比紅酒好喝。那甜甜的香氣蓋住了酒氣,喝下去後又帶有酒獨有的暖意,最適合這個偏涼的夏末夜晚。他們正一邊品嘗一邊閑聊,克裏斯托弗卻不識趣地走來。

“殿下,您能賞光與我跳最後一支舞麽?我能有這個榮幸麽?”謙恭又不卑不亢的態度是克裏斯托弗的過人之處。他曾憑借這點讓他上司的女兒喜歡上他,利用私人關系做到了副手。

“很抱歉。”艾弗利擺擺手,晃晃手中的蘋果酒。其實,蘋果酒只是個借口。她擔心的是弗洛裏安。他說過不會應對社交場合,在舞會即將結束的這一小段時間裏,她不想把他一個人晾在這兒。

克裏斯托弗眨眨眼,不知怎的很驚訝。他又是態度謙恭地退了下去,轉而去邀請剛剛回來的辛西婭·洛斯提。

“不行。”辛西婭的態度很差很強硬,艾弗利吃了一驚。她這位溫和的姐姐除非在睡覺的時候被打擾,否則是不會這麽直白、這麽沒好氣的。

克裏斯托弗沒有氣餒,又去邀最小的公主弗洛侖絲。弗洛侖絲眨眨眼睛,正想說好,就被辛西婭拉到一邊兒。辛西婭冷若冰霜地說:

“她也不行。”

艾弗利簡直是目瞪口呆。克裏斯托弗今兒的運氣不太好啊,怎麽連著被拒三次?弗洛侖絲年紀小是小,可和成年男孩子跳一支舞也沒什麽關系,對吧?

這個時候,音樂停了。不知不覺間,舞會竟然走到了尾聲。漢斯站在高臺上,清了清嗓子。

“希望今天大家都過得盡興。我們需要感謝安潔拉殿下,是她策劃了所有的流程,包括安排樂團、布置舞廳、送邀請函。我為她付出的辛勞致意。”

此話一出,臺下又一片唏噓不已。漢斯在和安潔拉的交談中了解到舞會的一大半都是她策劃的,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邀請函全是以國王的名義送出去的。他等於是在大庭廣眾之下打了洛斯提陛下的臉。

然而他自己還是一副不覺察的樣子。

“雖然,舞會的精彩紛呈讓我們留戀,不希望一晚的繁華就這樣終止——”他的後半句話“可我們能夠期待下一次的歡樂時光”被推門而入的阿格尼斯的一聲吼卡在了嗓子眼裏。

艾弗利再一次感嘆,漢斯是烏鴉嘴的真智者。阿格尼斯這麽一鬧,還就真終止不了了。

她盯著阿格尼斯看,猛然間發現,她男裝的姐姐手裏握著的赫然是弗爾特納。她上前幾步想叫阿格尼斯不要鬧事,把弗爾特納收回去,可阿格尼斯大聲宣布道:

“大家好,這是今晚的祝興節目,我將與潘的侍衛隊長克裏斯托弗·安吉切磋劍術!”

“胡鬧!”高臺上坐著的國王陛下一掌拍在椅子的扶手上。他這個女兒從沒給他省過心。

克裏斯托弗·安吉從從容容地走了出來,往辛西婭那裏有意無意的靠近。他出手很快,刷的一聲就抽出了真的佩劍,可惜指向的不是阿格尼斯,而是辛西婭。在電光火石之間,穿著長裙的辛西婭竟然避開了鋒芒,擡起腿一腳踹飛了劍,力道大得讓克裏斯托弗吃了一驚、手腕生疼。

他看到計劃敗露,面容猙獰起來,從懷裏抽出一把小刀往天上一扔。銀質小刀竟精準地削斷了水晶燈的吊繩,讓後者一下子墜落下來。

眾人尖叫起來,倉皇逃竄。那些剛才還攀比裙子、勾心鬥角的貴族小姐一下子都變成了哇哇怪叫的小姑娘。水晶燈砸在了點心桌上,沒人受傷,可尖利的碎石散了一地,燈滅了。一片黑暗。

人們蜂擁著尋找出口。漢斯傻楞在那裏不知道幹什麽好。國王試圖調動警衛,可是竟聯系不上,只有幹著急。舉止氣派、衣著優雅的王公貴族幾乎都跑光了,冷風從敞開的大門嗚嗚的灌進大廳裏來。阿格尼斯沒有動。辛西婭沒有動。弗洛侖絲在辛西婭的要求下隨眾人走了。安潔拉在高臺上,吩咐仆人去看衛兵的情況。

那仆人不一會兒就回來說,衛兵都不見了,就像人間蒸發了似的。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騷亂。艾弗利沒有走。作為五姐妹中的老四,她本可以和弗洛侖絲一起出去,而不是在這裏觀察克裏斯托弗。可是,只有她知道,這一切都是圍繞著弗爾特納展開的。她需要留下來。

克裏斯托弗扯扯嘴角笑了。他撿起地上的劍,向阿格尼斯·洛斯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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