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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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真是的,氣死我了!”艾弗利抓著自己的頭發在舞廳外的清爽的夜色下發牢騷。夏末的天氣本來就有一點涼,現在在她看來就是徹徹底底的透心涼,好像一盆冷水從頭灑到腳,讓她忍不住想踢點什麽東西,或是一拳打在旁邊宮殿的石墻上。

“他們兩個是什麽時候好上的,嗯?”她自己發牢騷沒法排憂解悶,就抓住一旁無辜的弗洛裏安一通問,“克裏斯托弗不是前兩天剛來麽。進展怎麽會這麽快的?我比他早到那麽多天,明明是我先……”

“艾弗利……先放開我行麽?”弗洛裏安被艾弗利抵在墻角,看著那家夥手足無措毛毛躁躁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可是現在這個姿勢好難受,要是她不放開他,他就喘不上氣啦。

“對不起。”艾弗利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欠妥,就放開弗洛裏安,在墻根處坐下。對面高高的城墻遮擋住那無垠荒原,就好像烏雲遮擋住她晴朗的天空。

“沒什麽。”弗洛裏安搖搖頭,示意她他不在意。上次讀到有關感情的書是什麽時候來著?那個孩子開玩笑似的給他普及過。嗯,讓他想想……自由戀愛是建立在尊重彼此意願的基礎之上的,必須知道對方想要的是什麽……是這個麽?弗洛裏安沒處理過這樣的事情,不禁有點頭疼。可他還是說道:

“艾弗利,你想過阿格尼斯想要的是什麽嗎?她真的同意過你們兩個的事麽?還是說,她只是不好意思拒絕你呢?”

不愧是弗洛裏安。艾弗利一下子蔫兒了,頭搭在膝蓋上悶悶不樂。弗洛裏安的言辭一如既往的犀利,帶有一見血封喉的精準,可他無意傷害任何人。這一份單純讓她有火沒處發,聽了生氣但也沒轍。

“的確,她從沒表過態。”艾弗利聲音悶悶的,一只手有氣無力地擡起來揉一旁坐著的弗洛裏安的鮮艷的頭發,“其實,我是自己把自己繞進去了。一開始沒有什麽的,我只是覺得她是這鬼地方唯一敢於反抗權威的好人,還有點可憐她的遭遇,甚至還為自己的委曲求全愧疚。後來我發現,根本就不是這麽回事兒。”

她嘆口氣,把手從弗洛裏安頭上放下來,握在自己心口,像是要抓住什麽。過了一陣又徒勞的放松下來,撫著心臟的位置。

“她不是什麽正直善良的好人。可是我居然放心不下。怎麽說呢……她笑起來很好看,你知道麽,那時候她的眼睛會變淺,閃著最清明透亮的光芒。

“她男裝的樣子很可愛。我居然想要保護她,無論如何都想為她做事情,不明不白就喜歡上了。我想,喜歡就喜歡唄,結果越陷越深……

“實在是對不起,弗洛裏安,我去布魯亞爾的時候不該把你卷進去。這本來就是為了我自己的感情考慮的很自私的一趟遠征。我想給自己一個交代,也把這件事了結。可是,可是回來的那一天發生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想負起責任來,我以為她想要和我在一起。現在看來,也許不過是我自己的一廂情願而已。我感覺,可能……很可能……她是喜歡男孩子的。”

她擡起頭。剛才一下子說了好多話,實在是不太適應。現在,所有雜七雜八的破事都以文字的形式呈現出來,她感覺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結論一得出來,她輕飄飄地對弗洛裏安笑了,祖母綠色的眼睛亮閃閃的。

“咱們去荒原上走走吧?晚上的景色會是什麽樣子呢?”

弗洛裏安點點頭。他們站起來——裙子和禮服已經染上了地上的灰塵。他們沒在意。他們若無其事地走過城門,因為面具的關系,沒有討厭的衛兵問東問西。

晚上,起風了。風呼嘯著掃蕩著荒原,卻不揚起一粒塵沙,只是清爽快意。艾弗利把散開的頭發攏到耳後去,瞇起眼睛享受狂風。她好想像這風一樣坦蕩,好想像這風一樣純粹,好想像這風一樣堂堂正正、問心無愧。若是……她能不為一點點小事心懷芥蒂,不為一點點小情調動了真心,想要的東西就全憑心情興致去全力追逐,那該有多好!

現在啊,她無法擁有想要的人。她不能任憑縹緲的感情把自己纏成死結。那麽,她至少可以做到像風一樣瀟灑地放手。

風來得快去得也快。等到萬物安靜下來,只有草葉在隨微風有節律地搖晃。艾弗利·安可和弗洛裏安一起並肩坐在草叢中,荒草幾乎漫過了他們的肩膀。艾弗利沈默一陣,然後微微笑著看天上的月亮。

“月亮……讓我想起一個人。”弗洛裏安輕輕說。這是艾弗利遇見他以來,他第一次訴說自己的過去。少年執著地望著月亮,用清澈如水的目光追隨。他這樣看了一陣,垂下眼睫,繼續用很輕很輕的耳語一般的聲線講道:

“他是一個年紀和你差不多的男孩子,創世紀結束前的那年,我們在日之境的花園裏看過月亮。你想象得到麽?日之境本是個沒有夜晚、沒有月光的地方。在所謂的晚上,只是太陽的光線從金色變成了柔和的白色,周圍變暗一點。可是在創世紀最後的歲月裏,因為日之境和月之境相互幹擾,時不時的可以看見淺藍色的月亮從天邊升起來。”

夜晚的天空是白色的,天上同時掛著淡淡的太陽和淺淺的月亮麽?這淺色的畫面在艾弗利眼前鋪展開來,讓她不禁屏住了呼吸,靜靜來聽弗洛裏安講故事。

“創世紀的時候,日之境和月之境相互對立。作為日之境的守護者,我一度堅信太陽是溫暖的、月亮是冰冷的,太陽是強大的、月亮是弱小的,太陽是光明的、月亮是被暗影侵蝕的,太陽是美麗的、月亮是軟弱醜陋的。”

弗洛裏安在月光下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解釋道:“這在你看來,是不是不可理喻的事?可是,在那時,這是日之境的主流觀點。就連很多身處月之境的人們,私底下都同意這樣的說法。於是,那天在月亮底下,我抱怨說,如果月亮這種東西不存在該有多好……”

“那個男孩子是日之境選中的人。我以為他理所當然同意我的說法。可是他說,月光是美的。然後——然後我們就在月光下跳舞。那一天,我就清楚的意識到,自己對那位神明的信仰出現了裂隙,只是我聽任其發展。後來的事情……總之我不後悔。”

弗洛裏安還是要在關鍵時候含糊其辭,但艾弗利不想逼他。每個人都有不想提起的往事。這種東西她艾弗利也有不少。今天,弗洛裏安能講到這個地步,已經很了不起了。

弗洛裏安向月亮伸出白皙的手,眸中含笑。從艾弗利的角度看過去,就好像他把月亮托在了手心裏。

弗洛裏安收回手,又向艾弗利·安可伸出手:“美麗的小姐,可以屈尊與我共舞麽?”

艾弗利看看雜草叢生的荒原,看看漫過她膝蓋的草叢,看看那草葉被狂風裹挾肆意漫天飛舞,居然也沒有異議。她握住弗洛裏安的手,自然而然地與他在月光下跳起舞來。

風把她的褐發吹得亂七八糟,可是艾弗利仍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她感到自己就像是變成了這灑脫的狂風的一部分,可以擁抱天空。而弗洛裏安的舞步經過月光的浸潤變得熟練柔和起來。兩人在月下共舞,草葉碰撞的清脆聲音便是樂團,傾灑下的光芒冷金色光芒便是舞臺。一瞬間,紅發少年心中思緒翩翩。曾幾何時模糊了界限的記憶與現實幾乎叫他真心地微笑起來。那真真是一去不覆返的純真年代。

“我以為你不會跳舞呢!”艾弗利大笑起來,漸漸地漸漸地加速,身影模糊融入風中。

“我確實不大會。”弗洛裏安笑道,“但有時候,就是一種感覺……”感覺好像看到無所不能的奇跡。他默默在心裏補上一句。

一曲舞罷,好興致一旦湧起就再難停歇。他們不想繼續跳,可也不想現在停。於是弗洛裏安踮起腳尖用花朵一般的紅色的嘴唇輕吻艾弗利的額頭。艾弗利低下頭吻在他的眉間。

*****

他們開開心心沿著舊路返回,一直到大廳入口旁的小道上。艾弗利正想對弗洛裏安八卦她那幾個姐姐的舞伴,就看到少年把食指搭在唇上悄聲說:“別打擾她們。”

別打擾誰?艾弗利莫名其妙地轉過身,順著弗洛裏安的視線看過去,然後瞬間噤聲了。

她穿著鵝黃色舞裙的小妹,倚在拐角處的柱子旁,仰望著她三姐辛西婭。她的嘴裏說著艾弗利聽不懂的語言,眼中是追逐海市蜃樓的絕望的願景。

“她在哭。”弗洛裏安用唇語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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