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破財

關燈
然而,第二天早上,就是舞會的前一天,深色長發的女騎士氣喘籲籲地甩開下午茶會小客廳的門,銳利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人。艾弗利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暗暗思忖著一副鎮定劑是不是能讓她二姐風風火火的作風有所好轉。女騎士淺灰色的眼睛裏射出極度憤怒的烈火一般的光芒,卻比最利的刀鋒還要嚇人。阿格尼斯·洛斯提一字一句地說:

“你們幾個,是不是有人動了我的劍?”

艾弗利看向辛西婭,辛西婭看向弗洛侖絲,弗洛侖絲看向安潔拉,安潔拉目不轉睛地瞧著阿格尼斯。照樣是像一朵雲一樣雪白的長公主悠悠地問道:“什麽劍?”

“化妝舞會用的假劍!你別說你不知道……”阿格尼斯看見天使莞爾一笑,聲音就漸漸小了下去,模糊得好像被加了□□一樣。安潔拉回答道:

“我不知道啊,阿格尼斯。當初你匯報給我的舞會用物資裏,沒有這一項,是吧?”

“……是。”

“那麽,現在它們丟了,我們四個應該對此負責嗎?”

“……不應該。”

“那就解決了。”安潔拉擺擺手,捧起純白的瓷盞啜了一口氤氳的花茶,示意阿格尼斯要麽到桌邊坐下,要麽推門出去。後者咬咬嘴唇,擠出蚊子一樣的聲音:

“沒有丟……”

“什麽?”安潔拉問。

“沒有丟。它們被從中間掰斷了,每一把都是這樣,一定是有人蓄意破壞。”

安潔拉挑挑眉:“那是破壞它們的人不好,阿格尼斯。因為你當時沒有把這個計劃報告給我,我不對此事負責。不過,如果你怎樣都想挽回的話,皇城邊上的布魯姆鎮上有賣這種東西,你可以去買。但是,以防你多買不需要的東西,得有人跟你一起去。”

銀色的眼睛半瞇起來,瞟向艾弗利。艾弗利咬著牙站了起來,她強迫自己的雙腿在地上如同掉進沼澤一般一步一步艱難地向阿格尼斯走去,而臉上嘴角的弧度上揚,對天使比了一個“你放心吧”的口型。

“走吧,別浪費時間杵在那兒。”艾弗利說。

一路上,沒有人說話。寂靜就像一塊白紗朦朦朧朧將輕巧的腳步聲籠罩,讓艾弗利在迷迷糊糊中忘卻了身邊那個家夥憤怒的眼神和掙紮的神情,開始慢慢欣賞清早的宮殿了。洛斯提城堡的設計偏向哥特風格,什麽都是僵硬而尖銳的,卻帶有一種剛毅的夜晚的美感。一只灰褐色的鳥兒拍打著翅膀停駐在一座偏殿的尖頂上,低下頭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那是一只夜鶯嗎?她看不清。

她們沒有走向西側的荒原的大門,而是一路向東經由正門進入了歌舞升平的小鎮。這裏的建築不像城堡那樣高大宏偉,大多只有兩三層,裝飾得精致,每一棟房子都有自己寬敞的庭院。布魯姆鎮上住的多是王公貴族,比如最近剛剛從阿格尼斯手裏逃過一劫的尼爾·法爾納。

艾弗利一路走一路看,樂呵呵的看風景,時不時鉆進一家店鋪買了棒糖或布丁一邊走路一邊小口小口咬著吃,把旁邊那個帶了佩劍的高個子當空氣。她知道,那家夥瘋了一樣的想說話。她感覺得到,那騎士每走一步都悄悄用餘光瞟過來,欲言又止、欲言又止,嘴巴一張一合的樣子像一條脫水的金魚。可她就是不搭理她,不主動找話題,因為她從這尷尬靜默的氣氛中找到了某種愉悅。

艾弗利·安可不得不承認,自己可恥的在那一瞬間明白了安潔拉的感受。這實在是非常有趣。她手裏拿著操控另一人喜怒哀樂的偶線,看那人跳起掙紮的、不甘的、心驚膽戰的舞蹈,在世界這個偌大的戲臺上,這就是無上的快樂了。她知道,阿格尼斯·洛斯提感到痛苦,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煩躁難耐,可她就是要把這灼燒的苦悶一點一點一點一點加重,因為只有這樣,她心裏的口子滴出的玫瑰紅色的鮮血才能漸漸幹涸。

“就是那裏。”騎士終於說出第一句話,小口的喘息著,她是那麽緊張。艾弗利聞言看向那家小小的專賣店,招牌上“舞會佩劍”四個字異常顯眼。阿格尼斯等不到艾弗利的反應,就飛快的跑進店裏,剩下艾弗利自己悠悠閑閑朝店鋪走去。

等她終於走進了狹小的店面裏,看見阿格尼斯一臉難以置信的張著嘴巴站著,不禁覺得好笑。

“小姐,這種劍真的賣完了,您問我幾遍都無濟於事啊。”啤酒肚的老板扯扯嘴角苦笑。這位客人真是執著,聽見沒貨之後搖著他的肩膀問了十幾遍,要是每個客人都想她一樣,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艾弗利想,這事情非常蹊蹺。據她所知,近一周來布魯姆鎮周圍要舉辦舞會的地方只有洛斯提皇宮,就算別的地方有小規模聚會,又有幾個會用到佩劍呢?

“老板,什麽時候賣出去的?買家是什麽樣的人?”艾弗利問。

“說來真怪。”老板哈哈大笑道,“你們可能不相信,就在今天早上,你們進來之前一個小時左右,一個穿黑袍子的人買走了所有的劍,所有的!他根本也不挑,扔給我一袋金幣,說所有佩劍他都包了,不許我私藏一把。當時嚇得我,以為碰見搶劫的了,可是那是貨真價實的通用幣中的金幣,滿滿一袋子!”

艾弗利給了他一個“我理解”的表情,用滿不在乎的輕松語氣問道:“那麽……你私藏了嗎?”

老板又是哈哈一聲:“當然了,只是那把劍不賣。”

艾弗利挑挑眉,阿格尼斯也被這句話帶起了興趣。兩人盯著老板瞧,讓後者後退了一步訕笑道:

“說不賣就不賣啦。那是我的鎮店之寶呢,其實,我經營這家店鋪,就是從得到那把佩劍開始的。”

艾弗利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那是十年前的某一天,我還是個窮困潦倒的仆人,是法爾納公爵家裏的廚子。啊,請別誤會,法爾納公爵待我很好,可是我有一個口渴的小毛病,所以把每月給的銀子都拿去換酒了,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然而,那一天,我聽見公爵的庭院裏有打鬧聲,我出去一看,是幾個小孩子爭搶一把劍。

“劍的主人應該是那個被推倒在地上的小女孩,其他幾個孩子打成一團。我趕緊過去把他們轟走,這個時候那女孩子站起來,自言自語了句什麽,然後就那麽走掉了。我追上去把劍還給她,我不知道她什麽來路,可是我再缺錢,也不會對小孩子的玩具下手。這時候那女孩回過頭,她的眼睛發出詭異的光來,可嚇人了。她說,那把劍暫時歸我保管,還說我的運氣就要變好了。”

“然後呢?你的運氣真的變好了?”

老板露出舒心的笑容:“那當然。當天我不知道為什麽覺得非辭職不可,於是拿著僅剩的幾個銀幣從公爵家裏離開。法爾納公爵,就是現任公爵的父親,追了出來,帶給我幾個金幣,說是我這幾年兢兢業業的臨別贈禮。”

“我拿這些錢幣買了間房子,喏,就是現在這家店。然後,當天晚上,一個外鄉來的小販用相當低的價格兜售沒人要的假劍,我看了看,做工很精致。我那時已經沒有幾個錢了,可是直覺告訴我我一定要買下它們。果不其然,第二天宮殿裏就舉辦了假面舞會,好像是二公主殿下過生日的慶祝舞會,需要這種佩劍。整個布魯姆鎮只有我在賣,王室出手十分大方。後來,我一直在做這行的生意,幾乎從沒賠過錢。更神奇的是,我不再想喝酒了。所以說,這把劍是難得的鎮店之寶啊。”

艾弗利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拍在櫃臺上擲地有聲:“這些全是洛斯提金幣,你賣不賣?”

“艾弗利!你幹嘛要買這把劍?一把根本不夠用……”阿格尼斯看艾弗利把陛下剛剛給她的這個月的零用錢全拿出來,慌忙阻攔,可是那固執的姑娘不為所動。

“對不住,姑娘,只要有這把劍在,我就不會缺錢花。我不賣。”老板一看她這架勢,以為是有權有勢的貴族小姐,嚇得腿都軟了,可還是拼命保護自己的寶貝。

“那麽……”艾弗利又掏出兩個一模一樣的錢袋,“這些錢足夠你花一輩子的,比你賺到的所有錢加起來都多。怎麽樣,可以賣給我嗎?”

“不。”男人還是這樣堅持,可飄向錢袋的眼睛露出貪婪之色。艾弗利心知上鉤了,於是把錢袋攬入懷中轉身就走:

“既然你這樣喜歡它,我也不強求。反正我只是覺得好玩,並沒有急用。我們先走了啊。”

她前腳剛踏出店門,就聽見之前等著她加價的老板一聲大吼:“別!小姐留步!賣!我賣!”

“這樣才對嘛。”她拿過劍——沈甸甸的重量,是真的劍——把錢袋遞給店老板,微微一笑,“交易達成。”

“艾格,走了。”她順著街道向遠處走去,後面的騎士公主趕忙跟上。兩人間的隔閡經過這麽一鬧早已消解,現在她們關心的話題是——

“艾薇,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麽嗎?一直到冬天,你都沒有錢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