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裝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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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來,艾弗利·安可乖巧得像只貓咪。

她搬進了隔壁的空房間,穿上了一條不用裙撐的安潔拉送她的長裙,見了誰都禮貌的問候,成天跟在辛西婭身後,學著前者一臉平和的為安潔拉開門、遞書、倒水、端茶。弗洛侖絲不用幹這事兒,安潔拉似乎非常寵愛她。

艾弗利的目標是弗洛侖絲·洛斯提。

她發現了,自己自從決定回洛斯提,一路上就沒什麽好事。麻煩老是一個接一個來,就像被她踩了尾巴的狗。洛斯提城堡裏的人,就像她想象過的一樣無聊,甚至更加糟糕。她必須離開,必須被“流放”,因此必須闖禍,可在那之前,她必須依照所言幫助莉婭照看弗洛侖絲。

這一天,安潔拉和辛西婭出門去定制秋天的服飾,艾弗利正好抓住機會和弗洛侖絲套近乎。她們倆坐在開下午茶會的小客廳裏,捧著熱可可,在桌上翻開一本童話書。

弗洛侖絲甜甜一笑,埋頭閱讀《夜鶯與玫瑰》的故事,也不說話。艾弗利裝模作樣的和她一起看,可是思路卻像一縷輕煙一樣飄去了不知什麽地方。

那天,把鑰匙丟出去之後,她就一直睡一直睡,睡到第二天上午,一下子錯過了那天的晚餐和第二天的早餐,肚子餓得厲害。弗洛裏安說他沒事,因為精靈不需要頻繁的進食。

她一開始試圖聯系科林,可是不行——那精靈大概遠在他鄉,她又沒辦法把他一嗓子喊回來。無奈之下苦等到露西來敲門,然後造成了一團騷亂。最後,那門是被法爾納公爵帶人生生砸開的,到那時候她的一頓午飯也沒了。放出來之後,她一下子撲在香噴噴的烤面包上,心裏想著,多麽諷刺啊,她誤吞了迷情劑所幫助的人,她二姐哪怕丟棄顏面也要愛得死去活來的人,現在把她放出來了。她沒忘記道謝。

現如今,和弗洛侖絲看著宣誓愛情的童話書,看到插圖上那只到了大黴的小鳥把自己戳上那矯揉造作的玫瑰,艾弗利一點兒都找不到美感,更難以理解她的小妹為什麽抽抽噎噎停不下來。真是的,明明心裏住著一群穿聖誕老人裝的侏儒骷髏,這種普通故事書的情節害怕個什麽勁呢?

對於這個故事,她百分之百讚成那個年輕人在被姑娘拒絕之後,得出的結論:愛情是不可靠的。那只夜鶯為了虛無縹緲的東西喪了命,她認為,那是因為它沈醉於美好的表象,而忽視了深層的不堪。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她這五天都一直在躲的人——那個感情受挫的騎士公主。本來有點犯困的艾弗利立刻大醒,在椅子上挪了挪,身體前傾,隨時準備開溜。阿格尼斯好像看不見她一樣把懷裏抱著的搖搖欲墜的木箱猛地堆在門口的儲物櫃上,嘆了一口氣。艾弗利看見水晶掛件從箱子沒蓋好的邊緣垂下,知道這是安潔拉交代給阿格尼斯的,為王子的歡迎舞會準備的裝飾品。

這些掛飾好好的躺在盒子裏,讓她不禁想起那一天,就是她搬進隔壁空房間的第二天早上,出門時看見阿格尼斯的房間外面那一捧被粗暴地踩碎的烈焰玫瑰。她們被當成垃圾丟了出來,她是這樣推測的。自從看見那些被碾碎後染上焦黑色的花瓣,她和阿格尼斯的相處模式就變得很奇怪。

那好吧,你看不見我,我看不見你。她繼續把目光放在那張插圖上,年輕人戀上的女子將用鮮血澆灌而成的紅玫瑰擲在地上,轉身去接受其他追求者送上的寶石。艾弗利盯著插圖上被踩碎的玫瑰,移不開眼睛,又看見那人房門外面,那淩亂的、殘破的、深色的花朵。

她需要一個聲音,需要一個聲音像長矛利刃一樣劃破這遮擋視野的畫面。她不想再看下去,更不願意去想象那雙白色的高筒靴是怎樣在花瓣上碾軋。於是她說:

“洛洛,這一定是你最喜歡的書吧?你看,這裏還有修補的痕跡。你大概是從小時起,就把它反覆讀了許多遍了,對吧?”

弗洛侖絲口中含了一塊硬糖,她轉動舌頭將糖塊抵在右邊的口腔,讓右腮因為它鼓了起來,像一只可愛的倉鼠。女孩眨眨眼睛,那天空藍色非常澄澈、幾近透明。她說:

“艾薇姐,這我就不知道了哦。十歲之前的記憶,我沒有。”

艾弗利吃驚的睜大眼睛,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這麽說我們是一樣的了?五歲前的記憶,我也沒有。”

她們正說著,艾弗利用餘光看向阿格尼斯。後者正打開箱子檢查掛飾有沒有備齊,聽到她們的談話,稍稍放慢了手指翻找的速度。

艾弗利抓住這個情報,心裏思量著這記憶的丟失和莉婭所說的笑容的變質有多少關系。她猶豫著問:

“那你可以給我講講嗎?到底這記憶是怎麽失去的呢?”

弗洛侖絲仍然笑著,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平靜,就好像她自己的過去只是童話書裏的一個故事,比《夜鶯與玫瑰》的精彩程度還不如。

“據說,我摔下了樓梯,就是二層到一層的那個旋轉樓梯哦。我從那上面像個輪子一樣滾下來,特別刺激,就是好像撞到頭了。”

“我……很抱歉。”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別的話可說。

“你抱歉什麽,艾薇姐姐。有些人還沒道歉呢。”弗洛侖絲輕松的說,站起身來,向艾弗利伸出手,“可以陪我去大廳看看嗎?我新買的獨角獸玩偶,今天應該做好了呢。”

幾分鐘後,洛斯提的小公主興高采烈的把白色的布偶抱在懷裏,自己的臉貼著布偶的臉,淺色的眼睛閃閃發光。艾弗利看她這樣高興,陰郁的心情漸漸被灑上了蜂蜜顏色的陽光。如果失去了十年記憶的弗洛侖絲·洛斯提,如果說經歷過巨大打擊導致聖誕節變成了噩夢的弗洛侖絲·洛斯提,抱著一只潔白的布偶便可以微笑,那麽她艾弗利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笑容滿面地與弗洛侖絲道別,艾弗利·安可從弗洛侖絲曾經跌下的旋轉樓梯拾級而上。她等不及要給弗洛裏安一個從廚房偷來的紅透了的蘋果,以及一瓶上好的蘋果酒。然而,當她看清了自己門前站著的那個人,剛剛回溫的心情頓時被打散,七零八落。

阿格尼斯正在她的門口徘徊。

“有何貴幹?”艾弗利冷冰冰地問。

阿格尼斯吃了一驚,張了張嘴卻什麽聲音也擠不出來。她滿臉通紅,最終還是勉強說道:“我……我來求你幫忙。你不是說過麽,舞會準備的事情,什麽時候都可以來……找你……”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終於沒聲音了,把那個句子在半截封殺。艾弗利聽見這個顫抖的聲音,不知為何心裏升出殘忍的欲望來,似乎是阿格尼斯越膽怯,她就越能感到興奮的神經質的喜悅。

“那個邀請?我記得的——”艾弗利冷著一張臉,在阿格尼斯驚喜的目光裏繼續道,“可現在我收回了。”

“什——什麽?為什麽?”

“我希望我早一點把那捧花也收回。”答非所問,艾弗利繞開阿格尼斯打開自己的門,剛好進去,手上柔軟的觸感讓她皺起了眉頭。阿格尼斯彎下腰,指尖很輕地拉住她的手。

“什麽花?我不……我不明白。”

艾弗利一瞬間好像回到了莉婭家裏的地下室,那黑色的火焰一般的怒氣整個兒把她吞噬了。她在那一剎那想要尖叫,想要大喊“你有什麽不明白的”,想要把那家夥做的醜事用全身力氣傳遍城堡上下,想要把她推得越遠越好,最好讓她倒進法爾納的懷裏。可是她沒有那麽做。她的聲音更加清冷。她說:

“給你個提示吧?我送給你的烈焰玫瑰,第二天早上在哪裏?”

“啊?”

艾弗利狠狠瞪了她一眼,把她的手甩開,走進屋裏撞上門。在屋裏,她把門使勁鎖了三道。她向門外大喊道:

“你就裝吧,使勁裝。”

阿格尼斯摸不著頭腦,皺著眉頭看著那關得死死的門。她實在是搜遍了記憶的每一個角落,也找不到與那些玫瑰有關的線索。她把花給了法爾納公爵,僅此而已。

高挑的騎士轉過身去,怏怏不樂地走向自己的房間。再過兩天,後天,就是盛大的化妝舞會舉辦的日子。她只希望自己的準備算得上齊全。安潔拉已經放話出去,現在不論是國王王後,還是潘王國的賓客,都已經得知這舞會是二公主殿下阿格尼斯·洛斯提一手包辦的。她不能搞砸。

一個侍女追上她,臉頰帶著紅暈指著侍從搬來的兩大口箱子。那是特別定制的舞會用的假劍。到那時,她將拿著那把劍,在所有人面前證明,她是多有資格成為一名真正的騎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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