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尼爾·法爾納的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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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深色長發的青年在窗下借著燭燈寫字,桌前攤開了一個精裝的鍍金封皮的日記本。銀色的月光傾灑在他的發上,在深色上鋪滿清淺的光華。尼爾·法爾納公爵神情焦躁,每寫兩個字,就要把羽毛筆在手上轉兩圈兒,或是無意識的用那羽毛尖兒在自己的臉上掃來掃去。終於,歷經大約一個小時的自我折磨,他終於放下筆,從桌前走開了。

讀者,我們一直在借由艾弗利·安可的視角審視這個世界,可是,艾弗利並不能面面俱到地把有趣的事情都看遍。所以,我們在這一章裏,偷偷去看法爾納公爵的日志吧。他是這樣寫的:

既定三紀3222年八月二十二日,晴。

今天一切安好。我去審查了幾個月前招進的今年的新兵,大多數訓練有素。陛下與鄰國潘聯姻的決定實在英明,如此一來,洛斯提與這個實力強大的鄰國之間,至少五十年不會再有紛爭。玫鉑爾與洛斯提雖然常有瓜葛,可現在忙於對魔法團體的制裁之中。排除了與這兩個軍事實力雄厚的鄰國沖突的隱憂,洛斯提的形勢可謂一片光明。

完。

不行,不能完。

我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句話都屬於私情,可是除了這裏,也沒有別的地方讓我理清思路。洛斯提的情況大好,這是大喜事沒錯,可是我今天的生活說實話……不是那麽好。

今天很奇怪。

一早上起來,我和陛下剛開完會,就差點被幾個侍女撞翻。她們亂成一團,尖叫連連,互相推諉責任。我上前一問,才知道是那位初來乍到的四公主艾弗利殿下不知怎的被鎖在自己的房間裏,是從裏面上的鎖,那位公主不知道鑰匙在哪兒。

陛下很擔心,所以我帶上我的侍衛去看。那門果然鎖得死緊,我們正在外面研究怎麽撬鎖(你相信嗎,我的日記,我,一位高貴的公爵,像一個慣偷一樣研究怎麽撬鎖!)卻聽見艾弗利殿下在裏面喊著,“你們把門砸了吧,我已經錯過三頓飯了,再不開門此命休矣”。唉唉唉,於是我們就像真正的強盜一樣用刺刀和棍棒把那美麗的木門整個砸了個稀巴爛。祈光上神保佑,我們是被逼的。

工匠答應一周之內做好一扇新門,讓殿下先搬去隔壁的空房間暫住。我離開之後,正要去家裏享用剛剛運來的紅茶,就收到了二公主殿下的字條。她神神秘秘地把字條往我手裏一塞,連個信封都不用,然後就大步跑了。

那字條要我今天晚上去阿格尼斯殿下的房間裏喝茶。我知道我不該去,這不符合規矩。紳士和淑女不應該單獨在一間屋子裏,尤其是在那位姑娘的房間。可是,阿格尼斯殿下是個品行高尚的姑娘,她崇尚騎士精神,總來問我有關劍術技巧的問題。也許別的淑女這樣做我應該提防,可是阿格尼斯殿下這樣做,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妥。

況且,殿下說得清清楚楚要改過自新。日記,你明白嗎?前幾周殿下來拜托我,讓我對陛下吹捧她的劍術實力,好讓她成為見習騎士,去新兵營常住。可是我,作為一個公爵、作為一個紳士、作為一個真誠的人,都不可以答應她。阿格尼斯殿下的戰鬥實力很強,不輸一般的男騎士,可她終究是位淑女。只要這個王國還有身強力壯的男兒,我們都不會忍心讓洛斯提的花朵去戰場上揮汗廝殺。現在的年代很和平沒錯,可是我經歷過的邊境沖突告訴我,與軍隊的士兵們一起行軍戰鬥是很艱苦的事,是毫無優雅美麗可言的。一旦到了戰場上,周圍全是飛濺的血水時,再後悔也無計可施了。

再者,與我串通好去說服陛下,這樣的事情我做不了。殿下如果真的想要證明自己的實力,就應該直接向陛下申請參加明年的軍隊應征,而不是利用和我關系不錯這一點走後門。

我對她挑明了,我不幫忙。今天,殿下居然主動來向我道歉,讓我很詫異。殿下已經做到這種地步,我便沒有理由不去赴約。

然後,怎麽說呢,我剛回來,氣氛很奇怪。當然,這絕不是殿下的問題,肯定是我說錯了話,或者理解力差強人意,讓談話偏向了奇怪的方向。殿下的有些舉止讓我感覺難堪,但我想這應該是我理解錯誤的緣故。最近日子很太平,我也許是耽於安樂,才滋生出怠惰的情緒和聯翩的想法。沒錯,從明天開始,我得用更多的鍛煉來靜心才行。

事情是這樣的。我去敲了阿格尼斯殿下的門,大約晚上八點鐘。她很快就把門打開,我註意到房間裏擺了兩把高背椅,地上圍了一圈蠟燭,擺得很好看,搖曳的燭火灑在墻上,有那麽一點異域風情。可是這不合常理:殿下向來是一個幹練的、不屑於裝飾的人啊。

然後,我聞到香水的味道。我對祈光上神發誓我真的聞到了,可是殿下是不可能用那種東西的,一定是某些敬仰殿下的小侍女送給殿下的。對,一定是這樣。

殿下客氣的請我坐下,給我倒了佳釀的紅葡萄酒。她保證說,今後會成為一位真正的淑女、稱職的公主,我聽了差點熱淚盈眶。殿下多年好武,而且十分固執,如果能夠改變哪怕是一點點,我相信不論是陛下還是殿下的崇拜者們,都會非常欣慰的。我喝了酒,果然是珍品,回味無窮,可是有那麽一點……我說不清,就是有一種甜味,好像果汁,不過非常好喝就是了。

殿下盯著我喝完了酒,用十分熱切的眼神。不,我的形容不恰當,非常抱歉。不過,確實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但那應該是燭火的關系吧,光線讓她的神情看起來起了變化。

然後,殿下拿出一大捧烈焰玫瑰,直接推進了我的懷裏,我無法拒絕。我從來沒見過這種事,我是說,我從來沒有被女士送過花,雖說我也沒怎麽給女士送過花。那花朵分明是花期已經過了的烈焰玫瑰,哪怕它們是被插進裝了清水的玻璃瓶裏好好保養,也沒有可能盛開到現在吧。可能就是因為遇見了這樣的新鮮事,殿下才會好心的與我分享。殿下的心思太單純,和普通的女士不一樣,所以沒有考慮到那花的花語。我沒有誤會她。

然後,哦,我真為自己感到可恥。殿下把她的外套脫掉,我發現她居然穿著露肩的晚禮服。那是一條裙子,我再三確認,祈光上神作證,那是一條裙子。殿下把裙擺撩起來,露出她曲線優美的大腿,就那麽當著我的面!我嚇得快要死掉了,但又沒辦法請她把裙擺放下來,因為那太尷尬了。殿下一定沒有別的想法,也許只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吧。可是不,如果我開口對她說,請您把腿遮住,那不就是在指責她行為不檢點麽?我怎麽可以把高貴的殿下往那裏想?所以說,我為自己感到可恥。

殿下站起身子,向我走來,我卻像見了鬼一樣跳起來就跑。我喝了很多酒,有些醉了,眼前一花撞倒了殿下門前的銀色盔甲。我沒有把那盔甲扶起來,真是罪過,但我還是直接沖出了宮殿。我沒有對殿下道別,實在是太失禮了。我跑什麽呢?這明明只是朋友間的茶會而已,我跑什麽呢?難道是我以為會發生什麽嗎?難道是我懷疑殿下嗎?唉,我真是墮落呀,居然會有這等粗鄙的猜想。殿下是不會錯的啊。

我跑出了大門,繞到宮殿門前的一個小花園旁邊靜心,就緊貼著主殿的外墻。我不停的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直到踩住了什麽堅硬的東西。我撿起來一看,居然是一把鑰匙。就在那把鑰匙兩米開外,我找到了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我又想起來白天艾弗利殿下被所在屋裏的事,擡頭一看,上面二層應該就是艾弗利殿下窗子的位置。真是怪事!準是殿下想要午休鎖了門,而後放在窗臺上的鑰匙被鳥兒銜了去,丟在這裏。畢竟,鑰匙是鳥兒喜歡的亮閃閃的東西。

可憐的殿下,這鑰匙現在對她也沒有用了。門已經被我們粗暴地砸毀。如果當時,我們沒有抄起刀槍去捅門,而是下到這花園旁的小徑上來走走,該有多好啊。

今天的怪事就是這樣。我想,我確實應該反思一下。阿格尼斯殿下大概是和我沒有什麽距離感,所以把我當成了兄弟這類親近的人吧。我猜想,殿下甚至認為自己和我是同一性別的人,認為自己就應該是一個男性騎士。不然,難道她會滿不在乎的把裙擺……是因為她覺得我沒有男子氣概、是個姑娘,能當她的閨蜜?

唉,我今天頭腦混亂,都寫了些什麽……日記,我就寫到這裏吧。我覺得自己實在是不正常了,證據就是一整天奇奇怪怪的妄想,還有現在以為一本日記能和我交流的妄想。日記,你明白嗎?我是法爾納公爵,但有時候,我也想要這樣……和什麽人說說話。

尼爾·法爾納記於3222年八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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