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時沒戴圍巾, 寒風從領口灌進羽絨服裏，林香繃著身子，腦袋裏也繃著一根弦。

再撥過去, 發現葉芊的手機也關機了。

林香打給小月，拜托她看好林小南，然後攔了輛的士直奔葉家。

堅硬的鐵門鎖著, 將林香隔在別墅外。按了幾下門鈴, 等了會, 門沒有自動打開。

林香扯著嗓子喊葉繁名字, 嗓子喊啞都沒人理她。

握住鐵門上的鐵條, 用力推拉搖晃，鐵條冰冷刺骨的寒從手掌傳到心臟, 林香麻木得晃動著鐵條, 使出渾身力氣, 身體熱了起來，眼前被淚水蒙住，一片模糊。

裏面的門忽然開了，林香動作戛然而止, 擦了擦淚, 看見管家朝她走來。

“林小姐——”

管家話沒說完, 林香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我要見葉繁！求求你……求求你開門讓我見他……求求你……”

管家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厭惡的目光在林香身上掃視, 嘴上仍保持著虛偽的尊重。

“林小姐, 天寒地凍的，您別凍壞身子，快起來吧。”

林香跪在地上，剛才搖門出的那身汗涼了下來，冷得她不由縮成一團，狠狠咬牙，開始給管家磕頭。

只要葉繁能出來……

只要他能看看林小南……

她一下一下磕著，額頭碰到堅冷如冰的地面，不知磕到第幾下，地上多了幾滴血，再往下磕，淚就跟著滾落出去，和血混在一起，成了小小一灘血水。

“林小姐快起來！”戚婉英聽見門口的動靜，出來一看，被林香的舉動驚著了，趕緊示意管家打開鐵門。

“快扶林小姐起來！”戚婉英假意訓斥管家，自己往旁邊挪了挪，怕被她這見血的額頭染了晦氣。

管家扶起林香，不知她哪來的力氣，忽然推開他向屋裏沖去。

“快攔住！”戚婉英急了，大年初一，親戚朋友都來家裏聚會，叫他們看見這女人發瘋可怎麽辦？

林香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樣快過，失心瘋似的沖進葉家，在一張張或生或熟的面孔中，尋找那張自己永遠無法忘記的臉。

她睜大眼睛，從一張張臉上掠過去。

這些臉上的驚訝，困惑，鄙夷，好奇，種種神色她看了個遍。

葉繁不在樓下。她往樓上跑，被追過來的管家攔住，又來了一個男人，和管家一起將她拖住。

“我要見葉繁！讓我見葉繁！”林香身體無法動彈，淒厲的喊盤旋在偌大的客廳。

二樓一個房間門謔地開了。

葉繁往下望去，疾步沖下來，兩腳踢開按住林香的管家和親戚。

他打橫抱起她，看著她額頭那片深深淺淺的殷紅，英銳的眸光黯淡下來，眸子裏的深潭靜如死寂。

樓上傳來動靜，大家的目光從他們身上移到樓梯。

江蕓祺跑過來，看看林香，又看看葉繁，顫抖著問：“林小姐這是——”

“我送她去醫院。”葉繁擡腿要走，被母親呵斥。

“你在家好好陪蕓祺！老於送她就行。”戚婉英給管家使了個眼色。

管家走到葉繁面前，“少爺，林小姐交給我吧。”

葉繁抱著林香不松手，仍要往外走，江蕓祺扶著額頭，身體往後一仰，栽倒在戚婉英身上，被戚婉英和旁邊的傭人及時扶住。

“蕓祺！你要不要緊？”戚婉英急忙讓傭人打電話叫醫生來，心下慶幸，江家夫婦出國度假，沒親眼看到這場鬧劇，以後她還有時間想想怎麽圓。

江蕓祺搖了搖頭，眼淚汪汪看著葉繁，“快……先送林小姐去醫院，我沒事的……”

林香怕他被江蕓祺騙住，死死抓著他胳膊。

她想告訴他林小南出事了，可是周圍這麽多人，這話一旦說出口，很難不讓人懷疑他和林小南的關系。

葉繁不可能跟她結婚，如果葉家知道他們之間有個私生子，會不會把林小南從她身邊奪走？

太多充滿危險的可能性了，林香不敢冒險。

“送我去醫院，葉繁，我好疼……真的好疼……”她哭著求他。

葉繁沒撒手，抱緊她走出去，上車前，江蕓祺忽然沖過來，拽住他衣袖。

“葉繁我好害怕……我剛剛……好像又看見他們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出現幻覺，可是我看見他們就在你家，跟你的親戚朋友們在一起，你把他們趕走，快趕走！”

江蕓祺捂著眼睛，用力搖晃腦袋，口中不斷重覆剛才的話。

葉繁眉心緊擰，表情越發陰暗。

猶豫片刻，最終把林香放在後座，對等候吩咐的司機說：“王叔，送她去醫院。”

然後，砰地甩上後座車門。

車子開走，林香無力地靠在車窗上，望向窗外。

她望見葉繁抱著江蕓祺，溫柔地拍著她的背。

望著望著就什麽也望不見了。眼中只剩一灘冰冷的淚。

她讓司機開到省醫，下車後卻徘徊在醫院門口，沒有進去。

要怎麽跟兒子交代？她不知道。

她自己都沒法給自己一個交代。

如果她對林小南說，媽媽真沒用，媽媽留不住爸爸，媽媽沒能讓爸爸來看你，這孩子一定會假裝沒事笑一笑，反過來安慰她。

他已經變得好懂事。

可為什麽還要讓他遭受這樣的磨難？林香只恨出車禍的人不是自己。

她怕嚇著孩子，掛了個號找醫生清理包紮過額頭的傷，才回到病房。

“媽媽，爸爸呢？”林小南滿懷期待看著林香，見她額頭纏著紗布，著急起來，“媽媽你怎麽了？”

林香笑笑說沒事，只是摔著了。

孩子又問起爸爸，她絞著手指撒謊，說爸爸正在開會，實在沒時間過來。

孩子不說話，過了會兒自己寬慰自己，“爸爸賺錢很忙的。”

林香點點頭，轉身不讓孩子看見她眼中奔瀉而出的淚。

吃完午飯，林香和小月守在病床旁。

閉著眼卻睡不著，靜靜等待時間流過。墻上的時鐘要是能快一點，再快一點該多好。

她的小南不用受傷痛折磨，她的小南一下就長大了。

長大就好了，就能忘記爸爸了。

“小月姐姐。”孩子稚嫩的聲音劃破寂靜。

林香豎起耳朵，沒睜開眼，等著聽他說什麽。

“嗯？哪裏難受嗎？”小月溫柔問道。

林小南點頭，“小月姐姐，我心裏好難受。”

小月握著他的手，“怎麽了？是不是怕——”

“我爸爸不要我了。他又不要我了。”

孩子重音放在“又”上，說完輕輕嘆息。

“瞎說，別胡思亂想。你爸爸忙，等他有空了就會來看你。”

孩子搖搖頭，臉上掛起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無奈的笑。

“媽媽說爸爸在開會。可是今天是大年初一，爸爸不用上班的。媽媽騙我，對嗎？”

小月心酸得不行，揉揉眼睛，強笑，“誰說你爸爸不用上班？醫生叔叔不也上班幫你治腿嗎？你爸爸忙著賺錢呢，別瞎擔心。”

“真的嗎？”孩子暗淡的目光中又有了希望。

“那還有假？快睡吧，睡著腿就不疼了。”小月替他蓋好被子。

林香睫毛動了動，強忍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坐如針氈熬了幾分鐘，假裝醒來，起身走出去。

在醫院悶了兩個月後，林小南終於能出院了。

出院這天，姜紅麗和保姆在家準備飯菜，林遠平和林香接他回去。

上車後，孩子忽然大叫，“等等！有個東西落在病房了！”

林香問是什麽。

“爸爸給我買的超人玩具！”

“算了，可能都被別人拿走了，明天媽媽給你買新的。”

“不！爸爸說過，他不在的時候，那個超人會保護我。媽媽，你去幫我拿回來吧！”

孩子揪著她的衣角晃，眼睛眨巴眨巴，林香咽下心裏那口氣，下車往醫院裏走。

護士把玩具給林香時，笑著說小南最喜歡這個玩具了，每天跟她說好幾遍這是他爸爸買給他的。又問林香這麽久怎麽沒見他爸爸來過。

林香說了句他太忙就繞過這個話題，跟醫生護士道了謝，拿著玩具離開。

醫院大廳人流熙熙攘攘，林香快步走著，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往那邊看去，楞了楞，朝那背影追去。

“葉繁！”她從後面抓住他的手。

“葉繁，林小南在外面，你去看看他好不好？”林香哀求，霎時眼裏又蓄滿了淚。

“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多長時間，跟他說幾句話……說你要出國，過幾年才回來……你騙騙他，小孩子很好騙的！”林香拽著他胳膊，就差給他跪下了。

葉繁唇角動了動，踟躕半晌才開口，“林香，我現在忙，明天再去陪他，好嗎？”

林香的心冷了大半截，漸漸松開抓著他衣袖的手，“現在不去，以後也不用去了。”

“別鬧。他是我兒子，我得去看他。”

“這兩個多月，你來看過他一次嗎？你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嗎？江蕓祺一賣慘裝病，恐怕你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

林香流著淚苦笑，“沒跟你鬧，今天不見，以後也別見了。”

葉繁當她說氣話，千言萬語堵在心頭，沈默良久，不敢看她。

“林香，蕓祺懷孕了，孩子……孩子是我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