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香楞了會兒, 定定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胡亂抹一把淚，笑了, “那行吧，你好好照顧她。以後……以後不用來看林小南了，我跟他說你出國了。”

“林香, 你別這樣, 這陣兒出了很多事, 等我忙完, 等時機合適了, 我再——”

“等不了了。”林香擡頭看他，眼裏霧蒙蒙, 唇角卻是彎的。

她從包裏掏出一張紙。

“葉繁, 我等不了了。再過一陣兒, 我肚子該遮不住了。”

懷孕診斷單她一直放在包裏沒拿出來，就怕放家裏被母親看到。

葉繁從她手裏接過單子，瞳孔聚焦在診斷結果那。

林香把單子拿回來，對折又放進包裏, 盯著他看了半晌, 抿了抿嘴笑起來。

“瞧你, 慌成這樣。你別誤會, 這孩子不是你的。還記得我跟厲驍去過馬爾代夫嗎？就是在那懷上的。你每次都戴套, 厲驍不肯戴, 我拿他沒辦法。”

林香攏攏耳邊碎發, 還是笑盈盈的，“等肚子裏這個生出來，得叫厲驍爸爸，到時候林小南也要跟著改口。厲驍對別人怎麽樣我不知道，但是對我和林小南好得沒話說。江蕓祺懷孕，你們也快結婚了吧？再來找我挺不合適的。我回去收拾收拾，盡快從你那搬走，鑰匙，還有你給我的那張銀行卡，快遞到你公司。

“就這樣吧，好聚好散。”

說完她沖葉繁揮揮手，沒看他，也沒等他開口，轉身就走。

過往的人群車輛變得模糊起來，林香什麽也看不清，聽不清，捂著嘴跑起來，穿過馬路，停在一棵樹下，扶著樹幹開始吐。

孕吐反應不是很嚴重，但偶爾會有。她哭得太厲害，吐得也更多，難受得不行。好不容易吐完，擡起頭看人都重影。

在樹下緩了幾分鐘才走回林遠平的車那。

孩子問她怎麽去了那麽久，她說超人不見了，找了好久才找到。孩子又問她怎麽哭了，她說一開始超人沒找著，急哭了。

孩子沒再問什麽，悶悶不樂的，到家後忽然拉住她的手，仰起頭，舉著超人給她看。

“媽媽別怕，爸爸不要我們了，我們還有超人！”

這話正巧讓姜紅麗聽見，慈祥的臉色說變就變，“亂講撒子？爸爸咋個不要你們了？”

林遠平把孩子推回房間，林香拉著母親進了自己屋。

“他女朋友懷孕了，人家兩個快結婚了。”

姜紅麗楞住，陰著臉沈默。她心臟不好，聽見這話臉色更加難看。

“結婚又咋個？結婚林小南就不是他娃兒了？娃兒出事，他打過一個電話，來看過一眼沒得？我真的是看錯他了。不行，老子今天非要找他把道理講清楚！”

林香張開胳膊擋在門口，“媽你不要鬧了嘛！”

姜紅麗一把推開她，“我不鬧以後哪個管你娃兒？你娃兒有爹媽跟沒得有撒區別？我曉得小葉公司在哪，他老漢兒公司在哪我都曉得，今天不鬧他個天翻地覆我不姓姜！”

林香追出去，死死拽著母親的手，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媽，我懷孕了！”

姜紅麗猛地回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再說一遍？”

“我懷孕了……”林香跪在地上，臉白如紙，擡頭迎著母親震驚的目光，“不是葉繁的。”

姜紅麗險些站不穩，扶著墻，聲音抖著，“那是哪個的？”

反正已經騙過葉繁了，再騙母親又何妨。林香唇角閃過苦笑，站起來，回到房間梳妝臺前坐著。

“反正不是葉繁的。媽，你別指望他對林小南負責了。他們這種人，有個把私生子太正常，有良心的還會惦記孩子，我運氣不好，攤上個沒良心的。”

林香往毫無氣色的唇上抹著口紅，姜紅麗沖過來，一把搶走口紅，往地上摔。

“你還有臉在這裏化妝！到底要遭人家搞大幾次肚子才長記性？這次這個，是不是秦一的？”好久沒見她跟秦一來往，姜紅麗隨口猜道。

林香撿起摔成半截的口紅，扔垃圾桶，又用紙巾把地擦幹凈。

“你就當我不要臉好了。”

“你不要臉我還要，你哥你娃兒還要！走，去醫院打掉！”

姜紅麗揪著林香耳朵往外拖。林香抓著門框，趁她松手趕緊捂住耳朵，疼得齜牙。

揉著耳朵，捂著肚子，林香小聲道：“我不打。”

林小南的腿能不能好還不一定，要是真落下殘疾，有個弟弟或者妹妹，等以後她年紀大了顧不了他了，他也多個照應。

“我看你是批臉不要了！不打就滾出去！滾！老子看不得你個賤相！”姜紅麗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另一屋的林遠平都哭來了。

林香跟林遠平說完準備搬家的事就拎著包出去，走在冷風裏，沒戴圍巾手套，凍得直打顫。

她去療養院看了看父親。父親還是老樣子，昏迷不醒。她望著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忽然很想代替他，躺在床上，什麽也不用想，什麽也想不起。

已經能感受到微弱的胎動了。林香一手摸摸小腹，一手握著父親的手。

生命就是這樣延續的。她想。

可是她把新的生命帶到這個世界來，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

林小南腿受傷後，她就不想打胎了。

她想到自己，這一路來要是沒有哥哥幫村，恐怕只會過得更苦。

這麽想著，就想通了。

從療養院出來，天已經黑透。到家時看見林遠平和兩個保姆在打包東西，七七八八的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明天就能搬走。

周姨和小月當初是葉繁請來的，她們跟林家三口關系處得好，不想辭工，林家現在一老一小身體都不好，需要人照應，也就留她們繼續做了。

第二天一早，林香打電話找搬家公司，把東西都搬回老城區她自己那套房子。

那裏雖然破舊了些，比不上這邊寬大豪華，可怎麽也是自己的家，住著心裏不膈應。

鑰匙和銀行卡寄回給葉繁，她坐上回家的車。

靠在車窗上，望著這棟樓漸漸變小，最後這裏所有的一切都成了點線，最後消失不見。

就像她灰暗無光的這五年。

胸口堵著，呼吸都好累。她大口喘氣，想要哭，嘴癟著眼卻是幹的。

怎麽可能不痛呢？可是這麽痛，怎麽哭不出來呢？

待產那幾個月，林香沒出去工作，一家人全靠林遠平養著。

林遠平的店生意越來越好，沒多久就開了分店，管理也正規很多，養家糊口綽綽有餘。

搬回家後，姜紅麗再沒見葉繁來過，也沒見秦一來，倒是見厲驍常往這跑。

厲驍第一次來，姜紅麗就知道他跟林香關系不普通，留意著觀察，等他走了，攔著林香問，肚裏的孩子是不是他的。

那就誤會到底吧，林香想著，點了點頭。

“他也不會跟你結婚吧？”姜紅麗拉著臉問。

“我還不想嫁給他呢。”林香靠在床頭吃燕窩。全是厲驍送的，說是專門去泰國給她買的。

姜紅麗搖頭嘆氣，覺得她無可救藥。

林香不管那麽多。她只想平平安安生下孩子，然後盡快恢覆身材重新演戲。

跟葉繁徹底分手後，韓子青又來找她簽約，告訴她葉公子松口了，不再盯著她一個人堵路。

林香以身體不好為由推托，讓韓子青等她一年。她們關系親密，自然好說話，這事就這麽定了下來。

生孩子那天，厲驍正好往這送東西。這回送的是一串手鏈，據說在西藏開過光，能辟邪保平安。

林香一碰著手鏈，肚子就有動靜了，羊水嘩啦啦湧出來，嚇得厲驍以為她出大事了。

還是姜紅麗有經驗，安排大家各司其職，厲驍開車先送林香去醫院，她和林遠平稍後把待產包送過去，周姨在家準備吃食，小月看著林小南。

到了醫院，醫生檢查完，林香直接被推進產房。

進去前厲驍握著她的手，跟她說加油。

林香頭一次看見這樣的厲驍。臉上全是害怕和擔憂，眼裏流光閃動，林香看著他那樣子，自己都快哭了。

不到兩個小時，十指全開，“哇”的一聲啼哭把林香從地獄拉回人間。

助產士抱著那小小的肉坨過來，遞到她眼前，“女兒哦，很漂亮呢。”

是很漂亮，林香眼裏的光卻暗了下來。

可是，好像葉繁。

像到姜紅麗看這孩子第一眼就懂了，這壓根不是厲驍的種。

“你去跟他講哈嘛，我們妹娃楞個乖，長得楞個可愛，他肯定喜歡。”姜紅麗還盼著林香跟葉繁覆合，這事兒從她生完老二念叨到做完月子。

“我問過小厲了，人家小葉和他女朋友沒結婚，娃兒也不曉得咋個回事，沒得了，這不正好？你二胎都出來了，還怕他們葉家不認啊？”

“媽，我都死心了，你咋還沒死心？”林香抹完口紅，抿了抿唇，對著門口鏡子理頭發。

“你幹撒子？”姜紅麗扯著嗓子問。這才剛出月子，就又是洗澡又是化妝，她們以前哪敢這樣。

林香頭發一甩，蹬著七厘米細高跟扭著腰出去，頭也不回應了一聲，“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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