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平上樓接孩子的時候，林香和秦一在車裏等著。

秦一開車送他們過來，林香帆布鞋鞋底有泥，踩臟了車墊，紅著臉小聲說了句抱歉。

“沒事，這車我舅不常開，很久沒洗了，本來也不幹凈。”

秦一盯著她側臉不眨眼。

“林香。”

“嗯？”

“好久沒見了。你變化挺大。”

“嗯。”

林香不敢看秦一。

林香覺得他變化也挺大。出國之前，臉上還有遮掩不住的青澀，現在這張熟悉的面孔上，只剩下讓她陌生的成熟老道。

“漂亮多了。”秦一沖她笑，伸手想像從前那樣揉她腦袋，被她躲開。

以前秦一總愛揉她腦袋，跟揉貓似的。他手一碰上來，林香的心就砰砰跳。

可是除了揉腦袋，他也沒什麽別的親昵舉動，林香不敢自作多情往深處想。

這回林香躲開了。他們之間早就不同以往，她拿捏著分寸，不鹹不淡笑一下，道了聲謝。

秦一的手沒碰著，在空中尷尬了半秒，隨即自然地落在副駕駛位的靠椅上。

“付茗茗說你大學一直單著。”秦一側著頭，目光緊鎖在她臉上。

“付茗茗還說，你以前暗戀我，喜歡得要死要活，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宿醉不歸，哭得眼睛腫。”

秦一把付茗茗的話一字不落轉述出來，語氣平平淡淡的，林香不明白他到底什麽意思，窘迫想逃。

其實宿醉不歸那晚，林香壓根沒想過他。

她跟別人上上下下折騰個沒夠，在新鮮刺激的欲.望裏沈沈浮浮。

哭得眼腫，是因為初次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沒了。

她被人下藥，卻找不出被誰下藥。

被人罵傻逼，還被提醒吃藥。

“茗茗也真是的，多少年前的事了，還拿出來說。”林香垂著眼盯著絞在一起的雙手。

“你大學為什麽不談戀愛？”秦一似乎很好奇。

“沒遇著合適的。”

“我可不可以把這句話理解為，你一直在等我？”

林香擡頭，對上那雙炙熱的眼眸，剛想否認，一個念頭閃過。

林小南那事只是有了眉目，還沒徹底解決，要是把他給得罪了，誰能幫忙？

“你想怎麽理解，那是你的事。”林香鉆了個空子，回答得模棱兩可。

秦一當她不好意思直接承認，笑了笑沒說話。

林遠平牽著林小南走過馬路，把他送上車，囑咐：“好好給人家道歉，曉得不？”

林香從副駕駛位下來，上了後座，坐到林小南身邊。

“姑姑。”林小南不情不願喊一聲。

林香笑著摸摸他的小腦袋。四歲了，又長大一點點。

車門關上，林遠平沒跟著一起去。林香把孩子抱起來。

“你侄子長得跟你還挺像。”秦一回頭看了眼。

林香心裏咯噔一下，握著林小南的手緊了緊。

“姑姑，你抓得我好痛。”孩子有些嫌棄。

林香把手松開，沖前面笑笑，“我跟我哥就挺像。”

車子最後停在近郊某個高檔小區裏一棟別墅門口。

下車前林香很緊張，“你舅舅家人多嗎？我都沒買禮物，太說不過去了。”

路上她提過買東西，被秦一否決，說現買太倉促，今天送不合適。

秦一先下車，把孩子抱出來，“明晚我舅過壽，白天好好挑個禮物，祝壽時再送吧。今天家裏挺多人，我小舅一家也過來了。”

見她怯怯的，秦一揉揉她腦袋，“別怕，小舅小舅媽都很好，我表弟表妹也好相處。”

林香沒躲，披散著的頭發被他揉亂了，擡眼一瞥，含嗔帶怯的，怪討人喜歡。

理了理衣發，林香牽著林小南，跟著秦一走到門口。

明天過壽的是秦一大舅，來的路上，秦一就跟林香介紹過大舅一家。

大舅為人寬厚和善，得饒人處且饒人。大舅媽性格強硬了些，不過嘴巴甜一點講話好聽點她就受用。最難搞的是秦一表姐葉馨，從小被父母驕縱寵溺，強勢又霸道。

兒子被人欺負，葉馨作為母親自然心痛，加上性格驕橫，不狠狠出口惡氣誓不罷休，所以才這樣為難林遠平父子。

“表姐像大舅媽，吃軟不吃硬，要是說什麽不中聽的話，你別介意，忍著讓著就行了。”秦一轉頭看著林小南，“小朋友，知錯就改就是好孩子，好好跟哥哥道歉哦。”

林小南睜大眼睛，抿著嘴點點頭。

秦一按下門鈴，響了兩聲門就開了，管家領他們進去。

客廳裏熱鬧的談笑聲淡了下來，有人輕聲說了些什麽，林香沒聽清，換鞋跟著管家穿過玄關。

偌大的客廳配上奢華典雅的裝潢，貴氣得林香都不敢多看，怕被人瞧不起，嘲諷沒見過世面。

大舅小舅夫婦四個端坐在沙發正中，左右兩邊的獨立沙發上各坐著一個年輕女人，其中波浪卷棕發那個懷裏抱著孩子。

秦一挨個介紹了遍，葉家人面上都挺和善，笑瞇瞇的，唯獨大舅媽和葉馨垮著臉。

“葉宗明，腦震蕩的可是你外孫，不是別人家孩子，你還笑得出來？”大舅媽沒好氣地瞪了大舅一眼。

大舅擺擺手，“醫生說了沒什麽大礙，好好休息一陣就行。小孩子打打鬧鬧很正常，我小時候還把裕明從山坡上推下去，裕明額頭磕出好大的口子，滿臉是血，後來還留了疤。”

小舅指著額頭邊那小道淺淺的印子，“可不是嘛，大哥小時候就知道欺負我。幸好有奶奶給我主持公道，打得你滿院跑，還罰你跪了一夜。”

林香輕輕把林小南推上前一步。

林小南眨了眨眼，看著葉馨懷裏的男孩，鼓足了勁大喊：“對不起！”

“林小南！”林香拽著胳膊把他拉回來，訓斥：“好好道歉，不許大吼大叫。”

“爸爸說道歉要大聲一點才有誠意。”

葉馨冷哼，“你爸爸怎麽沒來啊？他那天還沖我嚷嚷呢，說我欺負人，哎你們評評理，誰先欺負誰的？”

林香趕忙低頭道歉，“我哥這人拎不清事兒，您多擔待……”

葉馨上下打量她，白T恤牛仔褲，齊肩短發，跟高中生似的。面相寡淡了點兒，不過長著張初戀臉，看著清純。

給其他人遞了個眼色，又看了眼秦一，葉馨才不緊不慢說道：“他罵我的時候倒是來勁得很，現在怎麽當起縮頭烏龜不敢來了？我們家秦一要保你們，我能怎麽著啊，可不就只能多擔待擔待麽。”

怪不得林遠平不肯一起來呢，原來跟葉馨這麽不對付。林香想起秦一囑咐過的話，賠笑，“我哥沒文化，市井俗人，腦子不好使還不講理，姐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聲“姐”叫得還挺親。葉馨冷笑一聲，目光輕蔑，心裏卻很受用她的道歉。

“嘴上道歉有什麽用啊？你看我爸，還被太奶奶罰跪了一夜呢，這樣吧，他也在外面跪一夜，跪完我們就原諒他。”葉馨看著懷裏的孩子，“寧寧，媽媽給你討回公道啊。”

“跪什麽跪？人家林小姐是秦一的朋友，你別為難人家。”大舅看不過眼，幫林香他們說起話來。

其他人也勸葉馨差不多得了，林香沒想到，除了葉馨母女，葉家人竟然都這麽通情達理。

“姐，林小南做錯在先，罰他也是應該的。”跪一夜正好讓這熊孩子長長記性，反正有她賠著跪，兩個人一起跪，只是身體受苦受累，總比真賠兩百萬好啊。林香拖著林小南往門口走。

秦一飛快趕過去攔住。

“我姐開玩笑呢。姐，你開玩笑的對吧？”秦一扭頭沖葉馨使眼色。

葉馨還真沒開玩笑。雖說她自己小時候也是個熊孩子，可自家孩子被其他熊孩子欺負，她忍不了。

秦一不停沖她使眼色，她心又軟了。

家裏誰對秦一都狠不下心來，這孩子從小沒爹沒媽，太奶奶一手帶大，懂事得讓人心疼。

做什麽事業，娶什麽老婆，選擇權都在秦一自己手裏，葉家人心照不宣都默認了這一點，所以他帶林香這個沒錢沒勢沒背景的女人回來，大家也沒刁難她。

“行了行了，不用演什麽苦肉計，林小南，來給寧寧好好道個歉。”下次再犯熊，揍死你個小兔崽子。葉馨剜了林小南一眼。

“對不起。”

林小南伸出手來，左嘉寧撅著嘴握上，跟個小大人似的，“這次就原諒你了，再有下次，報警把你抓起來！”

“以後你就是我兄弟了，誰欺負你，我幫你打他！”

“林小南！”林香氣得冒火，人家左嘉寧還知道報警呢，這孩子怎麽成天打打打？

大家被林小南這話逗笑，再看他一臉義氣，更是笑得不可開交。

小舅媽望望樓上，問女兒葉芊，“你哥在樓上幹嘛呢？表哥帶朋友回來，也不說下來打聲招呼。”

葉芊做出個受不了的表情，瞥一眼樓上，“跟他那個混血小辣妹視頻唄。小辣妹怕他回國不老實，管得可緊了，成天視頻個沒完。”

葉馨驚訝，“他還不老實？二十六了，也就談過兩次戀愛，小辣妹是第二次，還有什麽不知足的？管那麽緊，當心過猶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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