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香沒回賓館拿東西，衣服家裏有，身份證和錢都在隨身背的包裏。出了影視城，直接打車去機場，在路上買了最近一趟飛南城的機票。

登機後，正準備關機，林香手機震動起來。

她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備註，想接，空姐已經走到身邊，提示她關掉手機，林香只能掛斷電話。

京州飛南城，從北到南，跨越大半個中國，四小時二十分鐘後，飛機平穩落地。

一開手機，就彈出好多條微信消息。

【林香你掛我電話幹嘛？還關機！】

【餵餵餵你搞什麽鬼啊？該不會出什麽事了吧？你別嚇我啊……】

【咳咳，跟你說哦，秦一回國了……】

【半個小時後，你要是再沒消息，我就報警！！！】

【好吧，剛給你哥打電話，他說你今天要回南城，現在應該在飛機上呢。我沒別的事兒，就是跟你說一聲，我殺青了，想找你玩兒來著。你安心處理家事，等你哦麽麽噠~】

林香盯著第三條消息看半晌，點開對話框，回：【這兩天會很忙，等我回來。】

南城第一人民醫院。

林遠平守在ICU外，額頭的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他抹了一把汗，長籲短嘆。

“爸爸，奶奶得了什麽病？”林小南胳膊抵著林遠平膝蓋，嫩聲嫩氣問。

“說了你也不懂，很嚴重就是了。”林遠平揪揪林小南耳朵，“家裏現在夠亂的，你少給我添麻煩，曉得不？”

林小南點點頭，“曉得。”

曉得個屁！每次都說曉得，沒隔多久又闖禍。林遠平摸著孩子的小腦袋，滿臉無奈。

“你姑姑今天要回來，晚上她帶你睡，爸爸在醫院等奶奶。”

“不要！”

林小南萬分不樂意。全家人裏，他最不喜歡的，就是姑姑。

“怎麽不要？不要你就自己睡，讓大灰狼來吃你。”

“根本沒有大灰狼！都是你們大人編出來騙小孩子的！我就不要跟姑姑睡，就不！”

這孩子才四歲，卻已經不好哄騙，鬼精鬼精的，聰明死了。

他靠在林遠平腿上扭來扭去，大聲哭鬧，吵得旁人心煩，護士過來攆人，林遠平沒辦法，跟拎小雞仔似的把他拎到醫院外，黑著臉訓斥，沒罵幾句，這孩子就開始痛哭，邊哭邊喊：“我要媽媽！我要媽媽！媽媽你在哪裏啊？！”

哭得撕心裂肺淚流滿面，路人看了都心酸。

屁大點年紀，倒是會賣慘得很。

林小南三歲就會用這招了。起初林遠平還愧疚，覺得這孩子可憐，不忍心打罵教訓，幾次下來林遠平才發現，這家夥根本就是摸準了他會心軟，越縱容，越變本加厲淘氣。

“你媽媽在哪？你趴地上問哈你媽媽在哪！順便問哈你姐姐在哪！你這麽不聽話，她們都不想回來了！”

林遠平紅著眼眶怒吼，擡腳狠狠跺下地面。

那場地震，讓父親變成了植物人，也讓妻女變成了回憶。

林小南見他真動怒了，紅紅的眼圈含著淚，心裏也難受起來。

“爸爸不哭，男子漢不哭！”小拳頭握緊揮舞著，給他加油打氣。

“老子哭你仙人板板哦！”林遠平破涕為笑。

林香趕到醫院時，林小南正蜷在林遠平懷裏，睡得很香。

“媽好點沒？”林香看著林小南熟睡的臉，眼睛忽然蒙起一層霧，視線朦朦朧朧，喉嚨發緊，心口發堵。

“好撒子好哦，能撿回條命就不錯了。”林遠平按住孩子亂動的小手。

“你回去休息嘛，我在這邊守。”林香想摸摸孩子的臉，怕弄醒他，手停在半空，又縮回去。

“摸嘛，睡得跟豬一樣，吵都吵不醒。”看出她的顧慮，林遠平把孩子遞過去，“楞個重，抱他累死，你來，我休息下。”

其實不累的，林遠平知道她想抱。

“以後不要對娃兒楞個兇，娃兒跟你都不親了。”一年到頭見面的時間本來就少，每次都要對孩子管著管那，林遠平有點看不過去。

“不兇管不住他。這麽小就把人推成腦震蕩，長大了怕不是要殺人！”林香氣不打一處來，從林遠平那接過孩子，抱在懷裏。

“你們回去吧，這邊我來守。”見她面露疲憊，林遠平攆道。

林香搖搖頭，望著搶救室的門，目光楞楞的。

“你們回去，我在這邊靜一靜。”

過完年分別後，直到現在，差不多半年了，林遠平發現她面上的愁容不減反增，默默嘆了口氣，抱著孩子離開。

走廊上人來人往，一張張神色凝重的臉上，只有愁與更愁的區別。

林香看著這些陌生又相似的面孔，突如其來一陣倦意，不知不覺合上眼皮。

被手機鈴聲吵醒時，林香打了個激靈，左右張望，走廊上人少了大半。

陌生號碼在屏幕上快速閃動，林香揉揉惺忪睡眼，接通電話。

“餵？”

那邊沒聲音。

林香正要問，那邊就說話了。

“林香。”

聲音很輕，卻很穩，帶著淺淺的呼吸聲。

搶救室的門白得刺目，林香垂下頭，眼睛酸澀難忍。

“林香，我回來了。”秦一剛下飛機沒多久。

“挺好的，國內親戚朋友多，熱鬧。”其實回不回來，跟她也沒什麽關系了。

“我在南城，聽茗茗說，你今天也回來，現在到了嗎？”

“嗯。”

“你在哪？我過來找你。”

林香不說話，被他追著問，踟躕半天還是說了自己在醫院。

秦一找了過來，還沒跟林香打招呼，林遠平就來了。

“醫院附近的飯不好吃，我讓店裏廚師給你做了點，趁熱吃啊。”林遠平把飯盒遞給林香，眼神在秦一臉上掃動，“你朋友啊？”

林香不自在，指甲摳著飯盒蓋子，目光躲到別處，點了下頭。

“我跟林香是校友，秦一。聽說伯母病了，就過來看看。”秦一自己解釋起來。

從京州專門跑過來看啊？那關系怕不是校友這麽簡單。林遠平目光來回瞥他倆。

其實林香和秦一，關系還真不覆雜。

大一進校那天，大三的秦一幫林香把行李從校門口拎到寢室樓，從那天起，林香遲鈍的感情終於開竅，暗戀起這位導演系系草。

兩個人關系不冷不熱，直到秦一談了個女朋友，林香再沒聯系過他。

休學一年回學校，就聽說他和女朋友出國進修了。

林香從沒想過，秦一會主動來找自己。

他是她曾經的一個夢，再也不配，不敢，不會做的夢。

這個夢被她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地方，鎖死，然後丟掉鑰匙。

“校友啊，還蠻有緣的嘛。林香，明天帶你校友來店裏耍，你校友想吃撒子？我喊廚房多搞幾個菜。”林遠平笑瞇瞇看著秦一。

“哥，人家忙得很。”林香知道他打什麽主意，斜他一眼，目光中帶著點火氣。

“我這陣兒休假，不忙的。不過明天我舅舅六十大壽，這次回南城，主要是給他祝壽。要不我們後天約？”看林香那臉色，秦一知道她不會答應，所以直接問的林遠平。

“好好好，那就後天，後天我們也有空。”哪天約都行，只要能給你能看得上我這個妹妹。林遠平連忙點頭。

林香討厭林遠平這副巴不得她就地出嫁的樣子，臉冷得跟冰塊凍住似的。

“我沒空，後天白天我得陪林小南，晚上飛京州。”

“林小南不要你陪。”林遠平瞪了眼林香，轉臉看向秦一，重新掛上笑容，“林小南是我兒子，林香管這個侄兒管得嚴，我兒子最怕她。”

秦一笑笑，“看不出來，林香還有嚴厲的一面。”

說起這個話題，林遠平話匣子就開了。

“哎喲，也不能怪她嚴厲，我這個兒子，皮得很！上回把人家小朋友從滑梯上推下去，推成輕微腦震蕩，人家家長氣死了，講要麽賠兩百萬要麽把我兒子也推個腦震蕩，我現在愁得哦，腦殼痛腦殼痛。”

聽起來孩子確實挺皮，可對方這個賠償要求也有些過了，秦一提議林遠平走法律途徑。

林遠平邊擺手邊搖頭，滿臉無奈，“那家人我們惹不起！就算官司打贏了，人家要搞我們，還不是輕輕松松？這兩天我館子都不得安寧，盡是些半大不小的娃兒來鬧，一波接一波，要是打官司，人家報覆起來恐怕變本加厲！”

“腦震蕩那孩子誰家的？”南城的權貴圈子，秦一多少有些熟悉。

“小夥子，京州葉家知道吧？葉家主要勢力在京州，南城也有葉家人，反正我是惹不起。”林遠平唉聲連連，垂頭喪氣。

聽到南城葉家，秦一楞住，想了想，問：“你兒子推的那個孩子，是不是叫左嘉寧？”

“哎呀，你咋曉得？”

秦一沒有回答，讓他們原地等著，然後去到走廊盡頭打了個電話。

過了會兒又回來，對林香笑道：“走吧。”

林香怔怔的，“去哪？”

“左嘉寧是我舅舅的外孫，也就是我表外甥，剛才給我舅打電話說了這事兒，他讓你帶著孩子過去，給嘉寧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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