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方傳喚的第一位證人是山口曉子。她走上證人席的時候，步子緩慢而謹慎。看得出是第一次作證，緊張得整張臉都緊繃著。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讓她顯得很嚴肅。大約四十歲的年紀，但仍半老徐娘，風韻猶存，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態讓人覺得她年輕時必定是個游戲花叢的風塵女子。

津川和彥站了起來，在例行詢問了基本的諸如姓名、年齡後，他終於進入了正題，“你的職業是？”

“酒吧老板。”

“證人認識被告嗎？”

“認識。”

“證人是如何認識被告的？”

“一年前被告與我簽訂合約，作為駐酒吧魔術師，為酒吧的顧客表演魔術。”

“每天晚上嗎？”

“不，只是周六周日。”

“每次工作時間是多少？”

“晚上8點到9點。”

“被告的表演怎麽樣？”

山口好像想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表情有一瞬間的松懈。“他的魔術很棒，也很會營造氣氛，觀眾都很喜歡。”

“表現得很好？”

“是的，總是侃侃而談，整個人都在發光。”

“你的酒吧一共有多少員工？”

”算上我一共13個。”

“他們和被告的關系怎麽樣？”

“不鹹也不淡。被告與我們幾乎沒有什麽交流。”

“他不和你們說話嗎？”

“幾乎不。他每次都是7點45到達酒吧，換好演出服就到登臺時間了，演出結束後就離開。只會和我們打招呼，不怎麽和大家親近。”

“你的意思是，舞臺上的被告和舞臺下的不一樣？”

“就像兩個人。”

“一年裏一直如此？”

“差不多是這樣。”

“2014年12月31日，你們是否在酒吧裏舉辦過一個派對？”

“是的，為了慶祝新年。”

“被告參加了嗎？”

“參加了，並且為大家表演了魔術。”

“派對其它時間呢？”

“嗯，他很少和我們說話，其他人玩鬧的時候他一直坐在旁邊喝酒。”

“其他人沒有註意到嗎？”

“沒有，大家都玩得很盡興。不過我註意到了，就過去和他聊天。”

“你們聊了什麽？”

“我問他為什麽不和大家一起。他說他有點累，身體不是很舒服，讓我不要擔心他，回去和大家玩就好。”

“你回去了嗎？”

“不完全是，我覺得他有點奇怪，但又不好直說，只好離開了。但是我找了一個離他不太遠的地方，可以看清他的一舉一動。”

“那麽他有什麽奇怪的舉動嗎？”

“他一直在那裏慢慢啜飲他的雞尾酒，不過突然間他把酒杯舉起來打量，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麽，那時候正巧是舞曲停歇的時候，所以我就聽到了。”

“他說了什麽？”

“他說。”山口的聲音低下去，模仿當時快鬥的語氣，低沈壓抑，“我詛咒人們對歡欣的向往……詛咒那祈禱，詛咒那信仰。然後他還很奇怪地笑了一下，像冷笑或者嘲笑似的。接著他把酒杯擱到桌子上，走過來和我說他還有事情，就先行告辭了。”

“你當時的感受如何？”

山口看了快鬥一眼，“他這句話沒頭沒尾，讓我感到有些害怕。我覺得他可能心理有些問題，一直在考慮要不要解雇他，沒想到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津川和彥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坐了下來，但青子可以肯定，他的內心是分外滿意的。很明顯，檢方想通過山口曉子，將快鬥塑造成一個沈默寡言、封閉孤僻的人，而這樣一個心理扭曲的人，犯下多大的罪行都是不足為奇的。

整個法庭靜悄悄的，在座的所有人，法官、記者或是旁聽者，都在默默消化著剛才的對話。

沒再留下容人思考的間隙，她站了起來。

“這一年裏，被告一直是在證人的酒吧裏服務嗎？”

“是的，小姐。”

“合約期是什麽時候開始，什麽時候結束？”

“2014的7月1日到2015年6月30日。”

“也就是說，直到被告被捕，你和被告認識只有八個月？”

“是的，小姐。”

“只有八個月這麽短的時間？”青子故意將“只有”和“短”咬得很重。

“是八個月。”

“這麽短的時間，足夠你了解被告嗎？”

“我只陳述我看到的。”

“你剛才說，被告總是準時出現在酒吧，工作結束後就離開？”

“是的。”

“那麽有沒有這種可能，被告是因為太過忙碌而無法和你們交流？”

“抗議！”津川和彥猛地站了起來，“這個問題太過誘導性。”

審判長威嚴地看向青子，“抗議有效。”

青子摸了摸鼻子，低頭看了一眼她的筆記，覆又問道，“剛才你提到，被告在派對上說過‘我詛咒人們對歡欣的向往……詛咒那祈禱，詛咒那信仰‘這句話是嗎？”

“是的。”

“證人可知這句話出自歌劇《浮士德》第一幕？”

山口驚訝了一下，“不知道。”

“你覺得浮士德是在什麽時候說出這句話的？”

山口有些不悅，“我沒有看過《浮士德》。”

“沒有關系，我來告訴你，”青子笑了一下，“是當他心境空虛痛苦的時候。”

“好吧，小姐。”

“當一個喜歡歌劇的人，是不是會有時說出歌劇中的臺詞呢？”

“我想是的。”

“那麽在人因感情而受傷的時候，是否會不經意間引用這句臺詞？”

山口遲疑了一下，終於說，“有這種可能。”

“那麽如果當時被告受到了巨大的打擊，他的行為是否可以得到解釋？”

“我想是的。”

青子舉起兩張紙，“我提請列為辯方一號證物，這是東京大學醫學部附屬醫院開具的死亡通知單，證明2014年12月26日撫養陪伴被告18年的管家寺井黃之助因心肌梗塞搶救無無效去世。二號證物是2014年12月26日赤井的手術協議書，在病人家屬欄上簽字的是被告。同時我也可以提出證據證明被告與寺井之間感情的深厚。”

山口震驚地瞪大了眼，“這……他從來沒有對我們提起過。”

“我想那也是可以理解的。”青子微微一笑，施施然坐下。隱藏的信息不需要過多解釋，在爺爺病逝5天後仍參加元旦派對，足以說明快鬥對酒吧和他的員工同伴的重視了，雖然他的話不多，卻是重情重義的。

山口的表情徹底松懈了，滿臉的驚訝和不解。走下證人席的時候，她又看了快鬥一眼，但那一瞥是充滿了同情和愧疚的。

允許我吐個槽……

快鬥為什麽不和酒吧的員工交流？文中並沒有給出解釋，因為山口不需要知道，她只要陳述事實就好；青子不需要知道，她只要找出證人證詞的漏洞加以利用就好；津川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成功將快鬥定罪就好。

在現行庭審制度下，真相有時就是這樣被冷落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