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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墨華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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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華日日在八景宮守著那落緲的身軀,隔著寒鴨嬉水的屏風宿在靠窗的軟榻上。偶得幾日空閑回到浮渺殿,也只是隔著香樟樹遠遠地看著修習吸靈吐納之法的靈綰。百義去他那裏取飯食時,亦會嘮叨幾句有關小帝姬的日常,多半都是“天資聰穎”之類的誇獎之言。

靈骨補了靈氣,生長之速自然快了不少,墨華每次見到她都覺得較之以前又長高了一些。只是,看到那張日益偏向少薰長相的面孔,心底的某處又像是紮了針一樣的刺痛。

四十九日後一個朗月風清的夜晚,老君將寄養在墨華體內的落緲神元取了出來。墨華並未等到落緲醒來,他順手從老君的酒窖裏拿走了幾壇子好酒,出了八景宮並未回浮渺殿,而是擇在無鏡廷碧戈銀月旁自個兒對月獨飲。

手邊一堆七倒八歪的空酒壇,他擡手一拂變出一方棋局,又焚上召靈香,雙手結痂於身前,心中撚訣。滿樹銀色的花苞吐抽絲剝繭般一瓣瓣綻放,無數的碧戈從中飛出來,尋著召靈香聚集一處,霎時華光大盛,映得整個無月廷璀璨光亮有如翡翠明珠。

極致的光亮中走出位手執玉骨折扇的紫衣銀發男子,挑著一雙秋水桃花的眸子盈盈坐在墨華的對面,支肘撐在已布置妥帖的棋局上,半打著呵欠道:“在凡人之軀裏宿得久了,精神頭兒有點緩不過來。你這般急急忙忙召我上九重天,莫不是,”他端了端坐姿,擺出招牌式風情萬種的笑,“想你舅舅了?”

墨華倚著碧戈銀月,眉宇間稍有倦意。夜央瞧他這副病懨懨的模樣,“嘖嘖”了兩聲,倒了杯熱水遞給他,讓他蜷在手裏捂著。

“我不在的這些時日你究竟做了些什麽,把自己折騰成這副鬼樣子?”他傾身,隔著棋局往他身上嗅了嗅,一臉嫌棄地搖著折扇坐回去,挑著眉道,“怎的這麽重的脂粉味?近來,又有桃花找上門了?”

墨華冷冷一笑:“跳下誅仙臺的那個是舅舅分/身的事情,不曉得,天君知不知情。”

夜央一敲折扇,扯著嘴角:“你居然威脅你舅舅,太不懂尊老愛幼了!”

墨華從棋盒裏捏起一枚黑子,搭在瘦削的下巴處,歪著腦袋,幽深的眸色裏挑出幾分疑惑來:“難道不是事實?”

夜央看到他這副慵懶中又帶著銳利的姿態,只覺一陣陰嗖嗖的涼意瞬間侵襲了他的整個背脊骨,他幹巴巴地清咳了兩聲,岔開話題:“說吧,如此大費周章地把我從人界召回來究竟為了什麽事情?不過,我先聲明一聲,你也曉得,為了躲過南極長生大帝的一雙慧眼,你舅舅我可是狠了把心腸往自己身上下了雙生咒,神力受束,身子骨也比不得從前了,要命的活計我可不輕易幫你。”

所謂雙生咒便是將自己的魂靈一分為二,一分為凡人之魂,一分為仙人之魂,同宿於一個身軀內。

墨華把玩著黑子,了悟道:“倒不是什麽要命的活計,就是想請舅舅幫襯著,尋一尋在凡界游走的司命。”

“哦?”夜央打著哈哈問道,“你尋他作甚?”

墨華啜了口茶:“想請他幫個小忙。”

夜央奇道:“你為何不用召靈香召他回來?”想了想,又打趣道,“繞了這麽大一圈子,莫不是拉不下臉面?”

手中黑子落定,墨華擡眸定定瞧了他一會子,又啜了口茶,認真且淡定地道:“唔,方才沒想起來。”

“……”

夜央瞟了眼棋局,伸手捏了枚白子搭在額角,若有所思。在他準備落子時,墨華突然開口道:“少薰……”

修長的手指一顫,白子偏移了原本該落定的地方,落入對方的圈套,他微蹙著眉擡眸瞧他:“你見過孟修禦了?”

“嗯,吃了些虧,算是還了他一個人情。”墨華將殘冷的杯盞擱在一旁,“我想起了有關少薰的一些事情,但並不是全部。”他毫不留情地落子,幾乎將夜央的棋路逼入絕境,“你可還記得四月前掙脫孽鏡臺逃往人界作惡的女怨?”

夜央一邊思索著下一步的棋路,一邊道:“忘不了,靈綰不就是那時候帶回來的。”

四月前的那件事,或許是天意使然,天意讓訛獸在那一天跑出了蓬萊之東的桑槐林,天意讓夜央在那一天追著訛獸來到人界,天意讓一向深居簡出的墨華在那一天跑到東海巨礁石旁打磨蒼問劍,順道幫卯日星君打磨打磨昊天鏡,天意讓他們二人在鐘靈山附近相遇並撞見四處作惡的女怨。

女怨是集女子閨房之怨而成的鬼氣,本被孽鏡臺封印得好好的,想不到這積壓幾十萬年的鬼氣竟凝聚一處修成了形體,烏發及踝,紅衣如火,活脫脫一女子模樣,就是面容生得不大討喜,身材有些過於肥大,四肢癱軟無骨,想來是吞吃了不少的活靈,已將原先的輕盈體態撐脹數倍。她的懷裏還有個七八歲大的孩子,腰以下的部分已經被她的身體吞噬。

一雙銅鈴大小的血眼見到阻她去路的兩位上神,非但不害怕反而愈加地欣喜若狂,眼中血光頓時大盛,豬肝色的嘴巴咧至耳垂,露出兩排整齊的尖銳獠牙“咯咯咯”地大笑著撲向他們,動作迅速且淩厲,一邊大聲嘶吼著:“給我!給我!”一邊招招奪命地攻擊,竟是想吞噬掉他們二人的神力。

肥厚的手掌直撲墨華的正面,墨華足尖點地,玄色身影快如離弦之箭,寒光一閃,伴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女怨的半個身子都被蒼問劍劈開,鬼氣瞬間彌散,墨華趁機祭出卯日星君的昊天鏡,金光所照之處,鬼氣無所遁形。夜央的玉骨折扇脫手,在女怨的身體裏疾速地穿進穿出,將龐大的肉身攪成一堆肉泥,最後張開一張結界將尚有些生氣的孩子從女怨的身體裏強行剖離出來。肉泥在昊天鏡的映照下瞬間化為了灰燼,隨風而散。

墨華飛身接住直直下墜的孩子,撤了結界。

拿回玉骨折扇的夜央也輕飄飄地湊過來,瞧了眼他懷裏血色盡無的孩子,搖著折扇,漫不經心地道:“被女怨吞吃過,看樣子是活不成了。”話音剛落,小女孩兒的小手奇跡般地動了一下,又一下,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緩緩睜開,內裏的神色由膽怯到平靜再到欣喜,最後竟雙手摟著墨華的脖子眉開眼笑地,脆生生地喚了聲:“君父。”

夜央想起當初墨華聽到那一聲喚後,滿臉鐵青的模樣就止不住發笑,笑夠了,方道:“我原以為你一看到她就該想起少薰的,到底是我太低估歸墟對你造成的傷害了。你雖然從孟修禦那裏拿回了神識,但那些只是你同少薰的風月。”他像忽然想到了什麽,瞧他的目光一下子變得正經起來,“你該不會是想讓司命為你逆轉命盤?”

墨華未置可否。

“胡鬧!”夜央萬兒八千年難得發一回怒,這回倒真是動了怒,他把玉骨折扇“嗒”地一聲重扣在棋局上,震得好幾處棋子都移了位。

墨華皺眉瞧著那些易了位的棋子:“不過就是逆轉命盤,你又何必生這麽大的氣,好好的一盤棋全被毀了。”頓了頓,“你是在怕什麽?”

“怕什麽?呵,你倒說得輕巧,你曉不曉得命盤一旦開啟,稍有差錯,你附在命盤上的神元就永遠回不來了!再者,若是沒有神力同你相當的神仙替你張開結界,開辟混沌之道,你要如何掙脫噬靈惡池?這些你想過沒有!?小事?一個不慎,那可是會搭上你的命的!”

夜央冷冷斜睨著他:“你別以為我不曉得你動的什麽心思,女怨掙脫孽鏡臺只是冥界動蕩的一個先兆。你遣司命下界亦是為了調查此事,他同幽冥司司命素來交好,由他來打探消息自然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你想在魔尊覺醒前打開玄法幽境毀了兇劍鬼厲,但你可有考慮過靈綰,若你死了,她該如何?萬年前我度了七萬年的修為給你才保住了你的一條命。若是你不想要了,倒不如讓我現在就取回來,省得鬧心!”

說罷,又拿起玉骨折扇“唰”地一下打開,狠狠對自己扇了兩下。

萬年前,夜央將只剩一口氣的他從鐘靈山帶回來,為了保住少薰的一縷生魂,墨華幾乎散盡了一身的修為,七魂六魄破碎不堪。

墨華默了默,忽而笑了起來,眼角眉梢都含著笑,夜央癡癡地看著他笑,等他笑得夠了,夜央才恨恨地,不失氣勢地補上一句:“我看你真是瘋了!”

墨華整個人更加閑散地靠著碧戈銀月,擡手拿掉粘在發梢的銀色花瓣,一雙眼睛亮如璨星,所有的情緒很好地掩藏在其中,讓人難以分辨出真心假意:“我不過是做了個最壞的打算。”眸光流轉間,竟直直地盯上他的眼睛,似問非問,近乎喃喃自語,“你到底在害怕什麽?”

總覺得今夜的碧戈異常多,鋪天蓋地。

墨華撐著地站起來,身子歪了歪,一陣冷風吹來,幽幽蓮香中夾帶著陣陣酒香,還是太上老君親手釀造的蓼木雕。夜央心中一陣惋惜:可惜,上好的佳釀居然被這小子拿來借以消愁了!

墨華的臉色因著飲酒的緣故,要比往日來得更加蒼白些,與他這副傷情傷身的模樣倒是相稱。他擡起兩指抵在額角,淡淡道:“我近日一直在想,要不要讓靈綰繼續頂著少薰的一張面皮活下去?這誠然不是一個好問題,但我卻苦於找不出答案。少薰的音容相貌總是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每日一閉上眼看到的便是她渾身是血的模樣,折磨得我五臟俱痛。”張開五指捂住眼睛,“我大抵真是入了魘障了。”

夜央真是見不慣墨華這般傷情的模樣,他一傷情,也讓他跟著傷神,他一傷神,便想借酒補一補神。但一想起下界的穆穆對他的叮囑,就立馬打消了這個念頭,千萬不能因為酒癮而誤了娶媳婦的大事,誠然他是個斷袖,也勢必要做個表裏如一,決不搞陽奉陰違的斷袖。這老君確實是釀蓼木雕的一好手,唔,那般讓人欲/仙/欲/死的滋味兒還是自個兒藏在心底慢慢回味罷。

這廂胡思亂想萬般糾結之際,那廂突然傳來一聲悶響,聽得夜央心尖兒一顫,折扇半掩著眼瞧過去,卻是那墨華喝醉了酒跌倒在地,因著半個身子是撐在棋局上的,倒也不甚丟臉,不甚丟臉。

這蓼木雕雖是酒中佳品,初時喝來溫滑潤口,口齒留香,入喉甘甜,不似一般酒來得烈,但卻後勁卻是普通酒釀的許多倍,奈何墨華又是個酒量淺的,聞著他身上的酒氣,居然有將他通體蓮香蓋過的趨勢,估摸著是將那蓼木雕當成了果酒飲的,沒個分寸,現下酒勁上來了,依照百年前同他飲酒的結果來看,這一次應當得睡上個三四五日了。

夜央不禁望天:“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了這小子的,今生就活該被他虐!”

因夜央還是下界歷劫的身份,不好以原本的樣貌在九重天大搖大擺,是以撚了個訣換了副俊俏天將的形容。他扶著不省人事的墨華行到浮渺殿,一路上倒也暢通無阻,偶遇到幾個小仙娥向他這邊探頭探腦,這也怪墨華生了張太惹眼的面皮了,就是他當年初次見到他時也,咳咳,也差點沒把持住,險些就將他拉去蓬萊之東同自己做一對快活的斷袖了。

可惜,墨華天生就不怎麽愛笑,小時候,還能扯著他的面皮逼他皮笑肉不笑一下下,如今長大了,又不大同人親近,更加不討喜,明明比自己小了二十來萬歲,卻終日擺出一張少年老成的臉子來。

冰塊,唔,冰塊臉這個形容倒真是恰當。

夜央正為自己替他找到一個恰當的形容沾沾自喜時,眼前突然晃出一個人影來,人影晃得太厲害,初時沒看清,待看清的時候懷裏的墨華已經被人搶走了,他正想動手搶回來,脖子處陡然橫著一把利劍,他掃了眼持劍的冷面侍從,一雙桃花眼最終落在扶著墨華的落緲身上,精神頭兒看上去不錯,顯然,在冥界呆著的這萬年,日子倒也不是十分難過。就是不曉得,他那天君弟弟又使了什麽法子保了他這嬌氣的女兒。

落緲此刻正焦急地伸手探了把墨華的命脈,發現只是醉酒而已,適才舒了口氣,一雙杏子眼冷颼颼地睇過來:“你是何人?”

夜央面不紅耳不赤地瞎扯道:“回上仙,小將是南天門當差的,輪值之時路經無鏡廷恰好看到了醉酒的帝君,這才自作主張將帝君扶回了浮渺殿。”頓了頓,又擺出一副惴惴的模樣,“不曉得,上仙同帝君是何關系?”

洛緲在冥界種桃花種了萬年,一個守天門的小將自然不會知曉她的名諱,這“上仙”二字委實叫得合稱,話也問得合稱。

夜央卻見那落緲一對秀眉都快擠兌到一起了,厲聲呵斥道:“大膽!一個小小守天門的天將居然敢質疑本公主!我同……”

未完的話被背後一聲“何人在外喧嘩”打斷,夜央看清提燈走來的人正是百義,而他手側牽著的卻是多日不見,又長高了不少的靈綰。那落緲公主似是已經猜到了身後的是誰,話鋒一轉,語氣之中盡是暧/昧:“義兄此番為了救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我同他若非親密無間,他為我豈能做到這一步?”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只是恰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怕學校斷網,先上這麽多,還有的明天奉上。

嗯~~檸檬酸菜魚不錯喲~~大家可以試試這家的菜~~

請大家多多支持啦!

因為在忙畢業論文,每天可能寫的字數不多,盡量保持在兩千左右,就是兩天完成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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