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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再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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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口說話的是個姑娘,端的是清雅絕塵的姿容,只是那姿容現下卻被好好地掩在一層水色薄紗之後,靈綰自然無緣見到,“清雅絕塵”這四個字也是百義仙伯在同她閑聊起這位落緲公主給的形容,她悄悄地瞧了眼那玲瓏有致的身段,想來,也是擔得上這四個字的。

落緲公主的容貌是被小白毀掉的,她如此興師動眾地尋過來,十之八/九是來找君父討一個說法的,靈綰又悄悄地把眼睛往墨華那裏睇了睇,恰被他逮了個正著,她扯著嘴皮子幹巴巴地沖他笑了笑,繼續默默地啃桂花糕,頂著一雙灼熱的視線,這桂花糕嘗起來簡直味同嚼蠟。

墨華擱下手裏頭的佛經,涼涼地對百義說:“本君不在的這些時日,你倒是挺會自作主張,什麽閑雜之人都放進府裏頭養著。”

落緲那弱不禁風的身段兒歪了歪,歪倒進一旁冷面隨侍的懷裏,一雙美目包了一包淚,真真是梨花帶雨,我見猶憐。

百義仙伯老臉一白,哆嗦道:“天君那裏……”

“罷了。”墨華打斷他的話,冷聲道,“你們都且下去,我有話要同落緲講。”又轉臉對靈綰道,“你……”

靈綰立馬會意地從石凳上跳下來,善解人意地道:“君父,呃……師父?”靈綰見他微皺的眉頭稍有舒展,這才放寬了心道,“師父有正事要辦,我也不便在旁叨擾,這就離開。”

她轉身要隨百義仙伯出去,卻被他低聲叫住。他把她招到身邊,邊倒了杯茶水給她,邊繼續方才未完的話:“你沒吃多少,這碟桂花糕你拿出去吃,不要走得太遠,午膳之前回來,為師再做幾樣合你心意的小菜。”

“為師”二字聽得靈綰手一抖,險些又要摔碎一只杯盞,墨華拾起衣袖替她抹去嘴角的殘屑,收拾幹凈了,才放她離開。

靈綰在路過落緲身邊時,鬼使神差地擡頭多看了她一眼,一陣風吹過,撩起她面紗的一角,透過那一角她恰好看到她嘴角高撇的傷口,沒等看得十分清楚,便落進一雙陰寒的眼睛裏,那眼睛的主人正是攙扶著落緲的侍從。靈綰只覺渾身血液陡然變得拔涼拔涼的,她哆嗦著扭過頭,快走幾步追上百義仙伯,拽住他的衣角,墨華的聲音從她身後輕飄飄地傳進耳裏:“你是想在外面說話,還是……”

落緲跟在墨華後頭進了書房,房內窗欞緊閉,光線昏暗,墨華在書案前坐下,揭開案上紫金鏤空的香爐往裏丟了根安神香,裊裊升起的白煙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她立著,他坐著,二人之間一時無言。墨華隨手翻了幾頁上古書卷,是他先開了話頭:“你臉上的傷是小白傷的,小白是少薰的靈寵,照理說,你該找少薰討個說法。”

他這廂話音剛落,那廂落緲已是臉色煞白,露在外頭的一雙美目不可置信地看著一臉冷漠的墨華,看了半晌,懨懨道:“小妹並不想討要說法,凡事論個因果,小妹欠少薰的,豈是破了點皮相便可償還的。如今,少薰不在了,小妹……”話至此,她又包了一包淚,“小妹也只是想做些什麽,以彌補自己當年犯下的過錯。”

“萬年前,天君同本君承諾的事情還是作數的。你既已在冥界種了十裏桃花,不論是用了什麽法子,都該回到九重天。”他屈起兩指在書案上敲了敲,“你方才說,你想補償少薰,可她已經灰飛煙滅了,你要如何補償?”頓了頓,“以命抵命?”眼風裏涼涼地掃了眼幾欲跌倒的她,漠然道,“浮渺殿沒那麽多閑地兒供養人,你宿著的清梧閣改明兒本君是想推翻了重建一方蓮池的。”

墨華的這席話直白得有些過了,落緲面皮本就薄,小小心靈脆弱得很,很是經不起激,她擡手捂住眼睛,分外委屈地哭起來,衣袖下滑,露出一截小臂,本該如細瓷般的小臂上卻遍布了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傷痕,有好幾處都見了骨。神仙之體雖有自愈之能,但若是在冥界煞氣極重之地反覆傷害,造成的傷口若想恢覆得費上好些時候,亦有可能千千萬萬年也好不了。

墨華的眼尾不悅地勾起:“你竟用生血作料,滋養桃根。”

落緲慌張地垂下手,用衣袖掩住那些可怖的傷口,模樣堅忍中又帶了幾分悲涼:“小妹在此恐是汙了義兄的眼。”她有些倉皇地後退了幾步,腳下被絆得踉蹌了一下,身子不穩,竟帶倒了一旁繪著清風荷塘意境的屏風。動靜驚動了在外守著的冷面侍從,他的手剛搭上門扉,身前一陣疾風,是帝君抱著昏厥不醒的落緲急走出來,撚了個訣,身形化作一道白光往太上老君的八景宮而去。

冷面侍從撚訣欲追,眼風瞥到在垂花拱門處探頭探腦的靈綰,身形一滯,她的目光恰從天際收回對上他的,呆了一呆,下一刻就跑沒影了,冷面侍從也不再耽擱。

墨華抱著落緲一路疾行到八景宮,守在八卦爐邊查看火勢的太上老君看到他懷裏的落緲後,立即引他進到內室,讓他把落緲平放在一邊的榻上,又取了碗符水過來,墨華本想讓至一邊,衣袂一角卻被不省人事的落緲死死拽在手心裏,老君幹咳一聲,很會使眼力勁兒地把符水遞向他:“還是帝君來罷。”

冷面侍從恰好趕到,墨華冷睇了他一眼,褪掉玄色外袍,隨手搭在落緲身上:“讓他來。”

老君自覺這一把眼色沒使好,看這仗勢更像是落花有意,流水依然無情了,小輩們兒的感情世界真覆雜,真心覆雜!他感慨著將瓷碗給了冷面侍從,跟著墨華出了內室。墨華在上座坐著,老君在他一旁坐著,手中拿著把羽扇時不時地沖自己扇兩下,四海八荒都尊稱他一聲老君,不過是因為他飛升早,二十六萬年的年歲確實當得上一個“老”字,但皮相卻依然是副儒雅書生,依照人界的年歲來看也不過三十。

懂禮節的小童子端著盤新沏的茶水置在墨華手邊,又懂禮節地退下,給他們二人留下說話的空間。

墨華伸手碰了下杯盞,嫌燙似的屈指扣在桌面上,單手撐著腮:“落緲的病情是老君幫襯著瞞下的。”

老君唔了唔,揭開蓋子打茶末:“四海八荒之內能解公主身上冥煞之氣的,不出三人,這三人一是夜央上神,一是天君,還有一人便是帝君你了。夜央上神下界歷劫了,天君若是出手相救,怕是會惹來非議的。細細算來,也就只有帝君能救了。倒不是我想瞞著,只不過那落緲公主確然是個性子犟的主兒,寧可自己生生受著。”

墨華風輕雲淡地道:“何解?”

老君啜了口茶水:“沒什麽難,就是將公主受煞氣侵蝕的神元抽出來,放入帝君體內養上個七七四十九日罷。以帝君自身神力凈化冥煞,唔,確是沒什麽難的,帝君且記著這七七四十九日莫要離開公主便是。”

當空一道痕月,拉長獨坐玉石階的一片清影,清影旁走來一只四肢走獸,在離她三四步遠的地方坐著,擡起一只爪子撓了撓長耳朵,過了會兒,又站起來,往她那裏靠了靠,偏著腦袋乖順地蹭著她垂在身側的小手,本單手托腮看月亮的靈綰偏過頭來看了看它,將它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腿上,順著它的皮毛輕撫它的小腦袋,小白很是受用地趴在她腿上打盹了。

重重樹影下,蔥郁的木蓬茸搖搖擺蕩,幾只碧戈從中飛了出來,盈盈地落在她的肩頭發梢。百義仙伯提了燈籠過來,灰色衣袍上沾惹上不少白茸,他開口道:“帝君有事耽擱了,今日就宿在老君那兒,小帝姬莫再等了,更深露重的,當心著身子。”

靈綰默了默,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香樟樹上,悶悶不樂地道:“仙伯,你老實同我說了罷,落緲公主臉上的傷是不是治不好了?小白是不是闖了什麽要命的大禍?”

小白?

百義仙伯白眉下的一雙慧眼瞥到臥在她腿上酣睡的蛟兔,霎時明白過來,小帝姬口中的小白指的便是這圓毛畜生了。這圓毛畜生生性暴戾,橫行九重天,仗著有帝君撐腰,不知得罪了多少仙家,早該受到些懲罰挫一挫它的威風,但帝君實在是袒護得有些過了。

想必這圓毛畜生也曉得自己這回犯了了不得的大禍,就連帝君也不一定能夠庇護,為了保險起見,它竟然又將魔爪伸向了小帝姬,盡心盡力地討好著,這諂媚樣兒,嘖嘖,真不曉得是隨了誰。瞧著白日裏帝君對待帝姬的態度,大概又是個有求必應的。

居然尋求雙重袒護,真是陰險啊陰險!

似是聽到了百義仙伯的一通腹誹,小白懶懶地半撐起眼簾,慘綠的目光在瞥向他時一下子變得銳利起來,鼻子一皺,亮出獠牙,沖他威脅似的惡狠狠地“哼哼”了兩聲。

百義仙伯手中燈籠晃了一晃,暈出的昏黃光線柔和了他眼角的溝壑:“帝君就是怕小帝姬一個人呆著會胡思亂想,是以才特意遣小仙過來支會小帝姬一聲,落緲公主臉上的傷,帝君他自有辦法醫治,只不過要費些時候,圓毛……呃,小白亦不會有什麽事,小帝姬盡管放心便是。另外,”百義仙伯彎下身子,指了指她的肚皮,“帝君擔心小帝姬一直餓著肚子等他回來,特意在老君那兒劈了一方地方臨時用作廚房,親自下廚做了些清粥小菜遣小仙過去拿了回來,已經擺放在小帝姬的房裏了。”

他看著小帝姬逐漸展開笑顏的小胖臉,笑瞇瞇地道:“小帝姬再不趕緊些,飯菜就該涼了。”

一聽這話,靈綰“嗖”地一下就站起來,幸虧小白動作迅速地跳開,不然,鐵定免不了一番球滾。

看著小帝姬蹦蹦跳跳離開的小身影,百義仙伯樂呵呵地捋了捋白花花的胡子,突然想到了什麽,沖著那小身影道:“帝君還交代,從明日起小帝姬得跟著小仙修習如何引靈入體!”

“好~!”遠遠地傳來一聲滿心歡喜地應答。

百義仙伯感慨地仰望萬裏蒼穹:“這冷清了多年的浮渺殿,終於也要熱鬧一回咯。”

一旁的小白郁悶地撓了撓耳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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