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心意如初

關燈
靈綰這一覺睡得極沈,直到日上三竿才慢悠悠地轉醒,大大地伸了個懶腰,這一伸就伸出了問題,伸出去的小肉手抵在了一處溫軟的物什上,濕熱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她心頭一緊,橫在她腰間的手臂又把她往後帶了帶,背部貼到一片硬邦邦的地方,幽幽蓮香入鼻,她的心一下子噗咚咚狂跳不止,臉紅得都快滴出血來了,她小心翼翼地把伸出去的手臂縮到胸前,再不敢妄動一下。身後的人呼吸平穩,顯然還在熟睡之中。

一雙大眼睛哧溜溜轉過一圈,她確定了,這裏確實是君父的房間。那麽,問題來了,她到底是怎麽爬上君父的床的?

靈綰費神地回憶了一遍昨日的事情,抄佛經,吃飯,逗蛟兔,睡覺,然後,斷片兒了。完全沒有爬上床的印象,莫不是……患了夢游之癥!

她心裏一咯噔,這一咯噔身上也打了個寒顫,這寒顫打得有些厲害,驚動了身後的墨華,他輕吸了口涼氣,聲音沙啞帶了幾分慵懶:“莫要亂動,我身上有傷,疼得慌。”無為幻境到底還是傷到了他,因在幻境中心神受到擾亂,周身靈力不受控制,神體遭到了反噬,雖不是什麽要緊的大傷,但他卻不想強撐著。

靈綰一聽,心中反而大急,她在他懷裏不安生地翻了個身,同他面對著面,兩只小肉手不知輕重地握住他的臉,左看看右看看,兩只水靈靈的眼睛一眨不眨:“哪裏受傷了,要不要緊?”話一出口,她就發現了不對,此刻她正叉開兩條小短腿坐在墨華的胸口,雙手扒住他的臉,將他的一張俊臉蹂/躪得不成樣子,她嚇得不輕一咕嚕從他身上滾到了床腳,抱著被角,雙眼巴望著他,面上一片酡紅。

墨華半靠在床頭,嘴角挑著意味不明的笑,淡淡的,淺淺的,又隱著些悲傷。

誠然,這些情緒靈綰是看不通透的,她不敢靠近他,因為太過緊張,有些語無倫次:“我昨晚在藏書閣睡著的,後來……後來,大概天冷,一路晃悠,想尋個暖和的地界兒睡覺……啊,也不是,君父設了結界,我出不來……那個,君父……傷……痛不痛?”最後蔫蔫地問了這麽一句,算作收尾,又巴巴地將他望著。

墨華看到她一副有如驚弓之鳥的模樣,心中一痛,偏頭看著窗外的勃勃生機,淡淡道:“是我抱你過來的,傷也不是什麽大傷,不打緊。”頓了頓,“我有些口渴,你幫我倒些茶水過來。”

靈綰來不及消化他的前半句,聽到後半句後,立馬手腳並用地從床榻上爬下去,顛顛地跑到桌邊給他倒了一杯水,又顛顛地走過來,雙手捧著黑釉盞遞給他。那滿心期待的模樣,還真是一副感天動地的孝女的形容。

墨華接過她手中的茶盞,薄涼的指尖不經意間碰到她的,眼梢瞥到她輕顫了一下,又垂眸,不動聲色地飲了冷茶,將空茶盞重遞給她。靈綰沒有走開,俏生生地立在他的床邊,似乎在等著他下一步的吩咐。

墨華頓感無力,她本就是他身上的一截斷骨,吸納鐘靈山靈氣而生出血肉,她喚他一聲君父,倒也合乎情理。但他最初之意,並非是想要一個女兒,而是想讓她以帝後的身份重新與自己並肩而立。之前,是自己忘記了同她的一些事情,也就任由她君父君父地叫了個把月。現今,他什麽都想起來了,再聽她這樣喚自己,心裏著實難受得緊,若繼續如此下去,往後要娶她做帝後委實是個麻煩。

好在,她還小。

墨華在心中思量一番,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正經問道:“你想不想修仙?”

靈綰呆了一呆,訥訥道:“不曾想過,也不想,老叫花子說仙人妖精都會不老不死,我不想那樣。”

老叫花子?蒼華幻境中陪在她身邊的魅。墨華蹙了蹙眉:“為何?”

靈綰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杯盞,身體微微打顫,秀麗的眉宇間隱著不安,牙齒在下唇留下的一串慘白的印記正逐漸回血,半晌,她低聲道:“害怕。”

墨華實在想不透:“害怕什麽?”

她又抖了一抖:“害怕跟別人不一樣,害怕被別人打。他們說我是妖,用石頭砸我,石頭砸進了眼睛裏,流了很多很多的血,我感覺不到疼,那時候,我想,得趕緊把石頭給摳出來,不然,眼睛真的會壞掉。他們看到我把石頭從眼睛裏拿出來,都嚇得不敢說話,有的跑掉了,有的繼續痛打我,我一直跑一直跑……”

她擡眼看他,眼神有些空洞,像是陷進了自己的回憶裏:“我跑到了山林裏,霧氣很重,我辨不清方向。我聽到好多腳步聲,離我很近!我不敢回頭,有人在我耳邊說話,不停地,不停地說。我看不到人,什麽都看不到!我害怕!”

腦中閃過什麽可怕的畫面,她嚇得尖叫一聲,黑釉盞從手中掉落,支離破碎。

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拉住了她,下一瞬她便被他拉進懷裏,她在他的懷裏瑟瑟發抖。

他是順應天道而降的神,從他身上截下的一截骨頭,自然也並非俗物,若是讓修仙問道之人得了去,深谙妙法,引靈氣入體,勤加修煉,不日便可飛升成仙,省了百八十年的工夫。靈綰尚且年幼,不曉得其中玄妙,更不曉得如何增長體內不尋常的靈氣,因而,每次受傷皆要損耗骨中靈力自愈,如此有出無進地使用,也終是迎來了枯竭的一天,這便是她為何如今同常人無異的原因。

墨華沒有想到,她的這份不凡,給她的幼年帶來的卻是太多的傷害。

他心中又不免想到,若他一直留在她身邊悉心教導她,或許,他們的境況會比現在好上許多罷,那些所謂的苦難他都會替她一一擋下,不讓她再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可,一切終歸只是假設,同樣的錯,他已經犯過第二回了。

夜央在同他閑聊之時說過這樣一段話:“你同那玉瑤門的少薰緣薄得很,強求來的因果,不甜。這樣說吧,那第二十三天立著的天命石上你倆的名字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天南地北的,就算修上十世,也未必能湊到一處去。再瞧瞧現世裏,她命中的幾個要命的大劫,有幾次,你是在她身邊護著她的?依我看,她被孟修禦帶回玉瑤門也沒什麽不好,說不定,下半輩子會活得很好。”

那時候,他又說了什麽?

“天命?命定無緣?我偏要逆了這天命,又如何!?”

結果呢?

結果可真是諷刺。

他好端端地活著,而她,卻要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他素來不信天命,有些時候,終歸是由不得他不信的。他同少薰緣薄如紙,都不用經歷什麽大風大浪,隨手撕一撕就沒了。他心中沈痛,不穩的心緒牽連到了身上的傷勢,有些疼,卻永不及心傷,他就任由它疼著。

靈綰從他懷裏擡起腦袋,眼中依然沒有什麽光彩,她問他:“君父,阿綰就這樣呆在你身邊,不好麽?”

墨華被她這般神色鬧得心慌,有些東西失去過一次已是痛徹心扉,若是再失去一次,他大抵真會發瘋毀了這不公天道。到底,他還是想爭一爭的。

墨華伸手拉過一旁的絲辱給她蓋上,又撥了撥她耳邊的亂發,方道:“很好,只是我有些貪心,人的一生於我而言太過短暫,我不滿足,更是害怕。”

靈綰抽了一下鼻子,不明所以:“怕?君父也有怕的東西嗎?”

“自然是有的。”他捧起她的小圓臉,擡指抹去她眼角的兩行清淚,循循善誘,“我會活上千千萬萬年,而你只有數十年壽命,你讓我怎能不怕?我怕,我還沒來得及對你好,你便已不在了。君父想你修仙,想你千千萬萬年陪在君父身邊,不好麽?”

靈綰眨了眨眼睛,捧著顆快炸裂的小心臟,惴惴地說:“君父,你這樣說……”

“嗯?”他清冷的嗓音落下,又添了幾分傷感,“我這樣說,你不歡喜?”

靈綰又是一抖,巴巴地說:“甚歡喜,甚歡喜。”頓了頓,又一臉正經地道,“只要能讓君父高興,阿綰怎樣都好。”

諂媚討好的話墨華聽了這許多年,唯獨這一次才滿心歡喜地攢出一點笑,他的皮相本就生得好,這一笑更是讓靈綰的眼前狠狠晃了一晃,竟有些看得癡了。

他擡指纏繞上她的一縷烏發,拿在手間把玩:“既是如此,自明日起你便不可再喚我君父了,得喚我師父。”在靈綰開口前,他又補充道,“你喚我師父,我會更加高興。來,且喚聲師父聽聽。”

靈綰就這樣被他忽悠得軟軟糯糯地喚了聲:“師父。”

墨華聽後甚為高興,他高興了,自然就會給她甜頭嘗嘗,甜頭便是擇個風輕雲淡的黃道吉日,帶她去凡界走一遭。

唔,也有些時日沒找夜央下一趟棋了。

墨華這一趟回來得悄無聲息,九重天上沒幾個人曉得,就連他的跟班百義仙伯也被蒙在鼓裏頭。是以,當他今早提著食盒去給靈綰送飯,只看到窩在角落裏悠哉悠哉舔爪子的小白時,第一反應是找遍藏書閣沒找到人,確定小帝姬被賊人擄走了;第二反應便是若讓帝君知曉自己看守不善,性命堪憂;第□□應才是滿浮渺殿地找靈綰,動靜之大,就連那宿在清梧宮將養的落緲亦被驚動了,領著浩浩蕩蕩的一隊人幫他找,浩浩蕩蕩的一隊人一路找進了帝君的院子,看到的卻是這樣一副景象。

本該在下界捉拿邪妖的墨華帝君,此刻正在鋪有狐裘的藤椅上宿著,手裏頭拿了卷佛經,石桌上的紅泥爐焚著新水,爐邊擺了幾樣精致點心,似是剛做出來的。而另一邊跪在石凳上的圓滾滾,半個身子都撐在石桌上,伸手去夠擺在墨華那頭的桂花糕,嘴裏還叼著一塊,白沫屑子弄得滿腮幫子都是,轉臉看到垂花拱門處的浩大仗勢,她嚇得險些從凳上滾下來,幸得墨華握了把她的手,還甚為貼心地挑了塊大的桂花糕放進她手裏,溫聲道:“好生吃著,不用在意這些細節。”

這話說得靈綰心尖兒一顫,百義仙伯的心尖兒亦是一顫。他家主子幾時這般柔情繾綣過,莫不是此遭去了凡界一趟,腦門兒被夾了?百義仙伯被自己心中的想法嚇了一跳,一邊默念著阿彌陀佛,一邊努力驅散掉腦子裏面亂七八糟的畫面,並未註意到他身邊立著的落緲公主那一對捏得正“咯嘣”脆響的拳頭。

她本意是想借著幫百義找小帝姬的事情搏他一些好感,日後,也好讓他在墨華面前多幫襯著她一些,說一些好話。現下卻撞見這樣一副慈父孝女的柔情畫面,心中妒火霎時熊熊燃燒起來。

小帝姬?呵,可真是荒唐,她不過離開天族萬年,倒是真不曉得墨華在這百轉千回的萬年裏又同哪個女子生了私情,還生出這樣一個既貪吃又不成氣候的孽種來!

正當靈綰縮回身子想繼續啃桂花糕時,人群裏突然響起一道細細的,弱弱的,帶著無限感傷與緬懷的聲音:“義兄……”

作者有話要說: 底下甜甜蜜蜜~順風順水~~求支持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