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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喚醒記憶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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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樹上的那個,你占我地方了。呀!原來是個美人兒,那我倒不介意同你擠擠。

——你懷裏涼涼的,挺舒服。你別動!我熱得慌,就抱一下,抱一下又不會掉一塊肉不是?

——我師父要把我嫁給一個醜八怪,唉,我不歡喜他。可是,師父說,如果我不嫁給他,他就要把我趕出去。

——反正我被趕出來了,你得對我負責!嘿嘿,誰讓我是因為歡喜你才被趕出來呢?

——你常常說我不知羞,成天將對男子的思慕掛在嘴邊,我也覺得忒膚淺了。你瞧瞧這一劍紮的,夠深了吧,都快捅進心窩子裏了。墨華,你真的要我把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墨華墨華,既然我歡喜你,你也歡喜我,那個,我們今晚就雙修吧!

——這下子,墨華,你終於可以眼不見為凈了。

……

孟修禦看著漸行漸遠的玄色身影,握了握右手:“看來,川若的無為妖力也不過如此,白費了我一番心思。”攤開右手掌,掌間氤氳著一團黑氣,猛地一握,黑氣霎時消散,瓊樓玉宇也盡化為虛無。

月姬拾起草地上斷為兩截的玉簫:“主人,這個要做何處理?”

“好好留著罷。”他輕飄飄地道,“萬一她哪天想起回玉瑤門看一看我這個師父呢,是不是?”

東方漸漸泛起魚肚白,破曉的第一縷陽光照進密林裏,碧波自他腳下蕩開,霎時遍地花開,詫紫嫣紅。

一陣風吹過,無數花瓣飛離葉徑,漫天翩舞。

孟修禦站在鐘靈山之巔俯瞰蒼華幻境內三千人世浮生浮滅,身後立著的女子一襲緋衣如火。

手中翠竹敲在一塊巨石上,他突然開口道:“世人執念生鬼魅,魅入蒼華享人世。”

蒼華幻境裏的“人”,不過是眾生執念化成的魅,依傍鐘靈山脈毓秀靈氣而活,在這幻境裏重覆上演著人世的悲歡離合。

萬年前,那個攜風雨之勢闖進鐘靈山的墨華,狠戾似煞,招招淩厲,縱使玉瑤門人傾巢出動,也未能擋住他。他將附有少薰生魂的一截斷骨埋入鐘靈山腰的龜元洞內,每日以自己的一碗心頭血將養著。

墨華與魔尊惡戰在前,耗損自身靈力在後,命懸一線,撐不過一月。幸得夜央上神及時趕到,一掌劈在他的後頸,打暈了他,這才將他順利帶回了仙門雲妄廣辰峰。

少薰羽化之時萬念俱灰,本該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是墨華化自身靈力為鎖魂扣留住她的一抹生魂,抽出自己一半的神識強行轉為她的愛恨,這才讓她有了還生之念。

墨華被夜央帶走後,孟修禦每日去龜元洞看她。初時,她就是一截普普通通的斷骨,連靈識都沒有;後來,斷骨慢慢變成了嬰兒的形態,慢慢生了血肉,卻沒有聲息,還得靠墨華的結界補納靈氣;再後來,嬰兒蜷縮的小手小腳開始慢慢地舒展,他看到她嘟嘟的小嘴巴砸吧砸吧,想要伸手抱一抱她,卻被結界阻開。

孟修禦是掌管蒼華幻境的上仙,自然曉得引魅息入體,再吸納鐘靈山靈氣從旁輔助,補養生魂,假以時日便可生出七魂六魄。 但此法終有違天道命理,同邪妖噬人精氣增養自身法道如出一轍,是為邪道,邪道生魔,生妖,不生仙!誅邪滅妖,為仙為道者謂之天命。可他本就不是什麽正統神仙,在某種程度上亦可稱他為魔,縱使天下覆滅,他也只是個看熱鬧的主兒。

蒼華幻境不在天族管轄範圍,第七天的塵緣鏡看不到的地界兒。孟修禦瞞下了少薰枯骨重生一事,瞞得很好。只是,他沒有料到,墨華此一去便再也沒有回來。後來,他倒是聽說墨華帝君重傷難愈,神識受損,睡了個把千年,醒來忘記了許多事情。

那時候,孟修禦想:他忘了,這很好。

一個月朗星稀的夜晚,他外出散步,無意間又散到了龜元洞。洞內華光如晝,通體透明的她蹲在結界內,撐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尚是嬰兒形態的實體,直到他走近,她才開口道:“他救了我,可他也忘了我。”

他問:“你當如何?”

“我活了三萬年,於神仙而言我委實算不上一個長命的主兒。然,我滿心歡喜地擁有過,也痛徹心扉地失去過,一生活得如此跌宕起伏,倒也活夠了。”她擡眼看著周身的結界,“這是墨華的執念,亦是我的心魔,既然要忘,那便都忘個幹幹凈凈罷。師父是掌管幻境的上仙,取走這些應當不是什麽難事。”頓了頓,“可這結界委實設得有些堅固。”

那一晚,他如她所願,取走了她前世的記憶跟墨華的神識。

事後沒多久,少薰便被人抱走了,約莫是三百年前的事情。那人叫白茍,依附墨華執念而生的魅,同墨華有著一模一樣的面孔,孟修禦是在蒼華幻境中看到的他。初時孟修禦並不相信,魅這玩意兒委實算不上多高階的存在,不過是走過奈何橋的魂靈殘留於現世的一抹執念歸於鐘靈山罷了。但白茍確實不受墨華結界的阻礙,輕而易舉地抱走了嬰孩兒,若不是施術者本人,那便是同施術者有著血親上的羈絆,沾惹了施術者的體息。思及此,孟修禦倒是想到了一個可能,那便是墨華下界歷劫了,並非神之身。

借著一個不錯的天兒,他去九重天尋了那司命,灌了他兩壇子美酒,把他哄得美滋滋地抱著酒壇子呼呼大睡去了。他從司命身上搜到了有關墨華的命格簿子,翻開一頁,上面記載了墨華歷劫的因果。

原是墨華在廣辰峰竺鶴舍養傷之時,行動多有不便,一只小靈狐每日采擷野果與他,即使他並不需要這些果腹的東西,小靈狐也樂此不疲。後來,墨華被路過廣辰峰附近的一只野狼妖惦念上了,想趁他傷勢未愈之時一口吞了他,結果小靈狐奮勇獻身,替他擋下了這一劫。

墨華此番下界歷劫,是為報恩,以道士白茍的身份點撥小靈狐的修仙之路。

知曉事情全貌的孟修禦本想趁著蒼華幻境裏的白茍外出之時將少薰偷偷抱走,但誰知,只要他一抱她,她就哭得分外委屈。他此生最怕女子哭,更是怕女娃娃哭,一哭起來就沒完沒了。孟修禦無法,只得將她暫時留在平雨觀由白茍跟一個老叫花子照看著。少薰這一世的出生不凡,是以骨頭長得比常人快上許多,不過兩三月就已長成四五歲女孩兒的模樣。他站在鐘靈山之巔,看著她在白茍的庇佑下一點點長大,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受。

可惜,好景不長,不知是白茍看清了是自己是魅的事實,還是墨華帝君對少薰的執念已消,這才引來天火焚身得以解脫。不過,多數可能是前者,墨華天資聰穎,生出的魅亦是悟性極高。

白茍走了,他將少薰交給一個老叫花子撫養,可那老叫花子又是個貪生怕死的家夥,丟下少薰屁顛屁顛地逃走了,一走就是三四個月。孟修禦又生出了將少薰帶回玉瑤門的心思,這一次少薰看到他倒是沒哭沒鬧,卻避他如蛇蠍。她怕他,這讓他有些不能接受。他曾強行去拉她的手,卻被她狠狠甩開了,踉踉蹌蹌地跑到大樹後面,偷偷地將他巴望著。後來,山門有諸多事宜需要他處理,他忙得抽不開身,只是再去看她的時候,老叫花子已經死了,她把他埋起來。

依稀記得那是一個雨天,淅淅瀝瀝的小雨連綿無絕,籠在天地間。

澤城沒人敢幫她一起埋老叫花子的屍骨,她就自己刨土挖坑,稚嫩的一雙手傷痕累累,幾乎看不到一處好皮。

他撐了柄十二指骨的紙傘站在一旁看她,直到她體力不支,倒在堆起的墳頭上。他將她從泥土地裏拉起來,抱進懷裏,長指抹去她眼底的汙穢。

她看著他,眼裏盈滿淚水,想是看不清他的面容的,不然也不會安生地窩在他懷裏,說出那樣的話:“他們說我是妖,是我克死了白茍,克死了老叫花子。”

“這不是你的錯,天命如此。”他說出這樣的話,心底卻也在嘲笑著這樣的話。

她絕望地說:“……天命?天命註定我生來便被父母拋棄……是啊,連親生父母都不敢要我,我一定是天煞孤星了。”

“你是有父親的。”他抹去她眼角的淚,“他是九重天上的墨華帝君,按理,你該喚他一聲君父。”

她低聲呢喃:“……君父?”

他擡指摁壓在她的額心,指間氤氳著一團光亮沒進她的額內,他輕聲道:“好好睡一覺,待你君父來了,你自然就醒了。”

她這一睡便睡了兩百多年。

孟修禦擡指捏住一片色彩艷麗的花瓣,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把川若的妖身投進九淵,朔月之夜將近,她也該進食了。”

並蒂雙生,一念成仙,一念墮魔。

墨華,縱使你是神,奈何天命難測。

**

書案上燭火如豆,昏黃的光線裏,那個奮筆疾書的小人兒已經趴著睡著了,露出來的那一半小肉臉上沾了不少墨汁,活像一只小花貓。她的小手就伸在燈燭旁,手一撥,那尚未熄滅的蠟燭被撥出書案邊緣直線下落,幸被一只玉骨長指及時搭住,這才免了一場火災。

窩在一旁打盹的蛟兔被響聲驚動,警惕地豎起耳朵,一雙慘綠的眼睛瞪得老大,見是熟人,頭一歪,又懨懨地睡過去了。

墨華坐到靈綰身邊,順手將已滅的蠟燭擱在一旁,他扶住她的肩頭,把她往懷裏帶了帶,又把被她拱到一邊的大氅拿過來,將她裹得只剩一顆毛茸茸的腦袋露在外面。靈綰被他折騰得半睡半醒,迷迷糊糊間見到一個同君父長得差不多的人,她自然而然地更加靠近了他一些,嘴裏含糊不清地在念叨著什麽。

墨華湊到她嘴邊聽,才聽清她說的是:“君父,別走。”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開學了~~做一做畢業設計,我也畢業鳥~~~

還有求文章支持啊~~你們看出女主到底是啥了嗎???

學校電路有問題,手機發上~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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