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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大夢一場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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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風細雨,滿潭碧葉蕩蕩。

靈綰嘴裏叼著支半幹的毛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半個身子都掛出窗外,頂著鳥窩般的腦袋經風一吹,神思頓時清明了許多。掰敕著烏漆麻黑的小肉手開始數日子,掰敕了半天被一陣陡起的怪風打亂,四十二還是四十三?她凝眉想了想,嘟著粉嫩嫩的小嘴,又把彎下去的小拇指豎起來,那就四十三罷。

四十三日前,東荒有妖邪掙脫般若慧明封印逃往人界作亂,般若慧明封印乃是五萬七千年前墨華為鎮壓為禍東荒的萬妖結下的,每隔三千年他都會加固一次封印,然而,此次距離上次加固封印不過三百年,怎會有妖邪掙脫?身為東荒帝君的墨華自當前往鎮壓妖邪,查明真相。只是這一去,歸期難測。臨行前一晚,墨華帶著靈綰來到藏書閣拿了三卷佛經給她,吩咐她閉門抄錄,遇到晦澀難懂之處可請教百義仙伯,但萬不可踏出藏書閣一步。

藏書閣建於水潭中央,四周蓮葉比比相接,一眼望去碧色無垠,唯一與岸上相通的棧道已被墨華毀去。

靈綰不曉得他這般做的緣由為何,大抵是怕自己不聽他的話偷偷跑出去,借此方法將她軟禁了。當時她並未想到這一層,只伸出小手拉住他寬大的袖擺,怯生生地問:“君父,何時歸?”

他只淡淡道:“待你抄錄完佛經,便是歸期。”

憶及此,靈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腦袋更加頹敗地埋下去。四十三日,她不過才抄錄了三卷佛經其中一卷的一小半而已。以前跟在老叫花子身邊,讀書習字方面她也只是學了些皮毛罷了,墨華要她抄錄三卷佛經,委實是個令她頭疼的事情。好在,百義仙伯對她頗為上心,每日除了為她做飯的那幾個時辰不在藏書閣陪著她之外,其餘時辰都會在一旁教導她認字寫字,有時來了興致也會講些佛經中的典故與她聽,不過,多半時候她都會聽睡著了。

百義仙伯看著趴在案幾上呼呼大睡的靈綰,臉上滿是寵溺的笑,拿了一旁的滾毛大氅披在她身上,又替她滅了燈燭,方才離開。

是夜,涼如水。

靈綰是被從窗口灌進來的冷風凍醒的,她睜開惺忪的睡眼,入目的是一雙慘綠的眼睛。

“啊~!”一聲慘叫,伴隨著一陣劈裏啪啦的響動。

靈綰揉著摔痛的屁股從地上站起來,齜牙咧嘴。借著從屋外洩進來的月光,這才看清那雙慘綠色眼睛的主人正是墨華養著的那只蛟兔。體型與尋常兔子一般大小,不同之處便是三瓣嘴兩側長有利齒長須,四肢生鰭,長尾若蛟覆有一層堅不可摧的銀鱗。如此威風凜凜的模樣,自然走起路來不會如尋常兔子般一蹦三跳的,而是昂首闊步,氣度非凡。

靈綰被關在藏書閣的這些日子,蛟兔也時常來看她,不過都是躲著遠遠的,有時候浮在半空,有時候站在岸邊的柳樹上,更近一點的便是在藏書閣的屋頂上。偶爾也會摘一些果子給她,甜的酸的好的壞的各種各樣,也都是遠遠地扔給她,遠遠地看著她吃完,而且,每次她向它一招手,或者,咧嘴沖它笑一笑,它就立馬跑開了,瞬間不見蹤影。從不曾像今日這樣坐在案幾上,同自己隔著呼吸可聞的距離,即使她被它嚇到了鬧出如此大的動靜,它依然沒有跑走,此刻正好端端地坐在那裏,歪著腦袋,擡起一只後腿唰唰地撓著耷拉下來的長耳朵。

靈綰扶好被她撞倒的椅子,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顯得分外明亮,她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輕手輕腳地走向它,在離它只有一兩步遠時,伸出一只手搭在案幾的邊緣,慢慢地蹲下身子同它平齊,連大氣也不敢喘,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把它嚇跑了。

蛟兔停下撓耳朵的動作,兩只豎起來的長耳朵動了動,眨巴著一雙慘綠的眼睛,直勾勾地同她對視。

周遭靜謐無聲,只剩她吞咽唾沫的聲音十分明顯。

又是一陣陡起的怪風,吹得半開的窗欞“咣當”一聲撞上墻壁,聲響巨大異常,嚇得靈綰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後,一團柔軟的東西跳進她懷裏,竟是那蛟兔。靈綰只呆楞了一下,便順從自己內心的欲望,做了自打見它第一面起就想做卻一直沒有做成的事兒,果斷地擡起兩只肉嘟嘟的小手揉捏著它的兩只長耳朵,毛茸茸的,熱熱的,軟軟的,果然跟自己想象中的一樣。手裏的觸感讓靈綰舒服得瞇起眼睛,恨不得就這樣揉捏一輩子。

她曾問過墨華它叫什麽名字,那時候墨華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鋪了張宣紙,手裏執了支筆專心地畫著掛在香樟枝椏間打盹的蛟兔,聽到她這樣問,他蘸墨的動作頓住,多餘的墨汁順著懸空的毛尖凝成一滴打在宣紙一角,暈開。良久,他說:“忘了。”然後不動聲色地將那張作廢的宣紙化為虛無,筆擱置一旁,又補充道,“是別人寄養在這裏的,沒有名字。大抵她是不要了,既然它願同你親近,那便由你為它另取一個名兒罷。”說完這些,墨華獨自走入殿中呆上了好幾日。再出來時,便是奔赴東荒。

自從墨華把這件事交給她來辦之後,她一直挺上心來著,就是肚子裏的墨水不多,想了幾日也沒想出什麽不俗的名字,後來,又忙於抄錄佛經,於是,替蛟兔起名字的事兒自然而然就被她遺忘了。

叫什麽名兒呢?

靈綰雙手操起它的前肢,只讓它靠兩後肢站在她的大腿上。她又同它大眼瞪小眼,苦惱地擰起秀眉。

前些日子,百義仙伯拿了籃桃子給她,神色懨懨,像是病了。靈綰有些擔憂,便多說了幾句體貼的話,讓他好生回去將養著,百義仙伯卻扯著面皮一抽一抽地說:“確實是病了,不過,得病的卻是他人,還是要命的大病。”

靈綰對九重天上的事情雖不甚了解,但也知曉天君一家並不好惹,很大一部分得歸結於那滔天的權勢。

暫且說說那夜央上神,天君唯一的長兄。他兩月前在百花盛宴上調戲東海水君穆褚的事情傳遍了四海六合八荒,自然也傳到了青丘之國九尾狐白家人的耳朵裏。這世上有幾個人敢同夜央上神搶人的?盛宴之後沒過多久,青丘帝君的親筆書信便抵達了東海,信中字字之珠璣,言辭之懇切令人潸然淚下,繞過山路十八彎最終點題:水君既已心儀夜央上神,切望水君能夠斷了同小女的姻緣,莫讓小女獨待空閨才是。

當初,穆褚同白素才子佳人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不談經歷過三生三世,但穆褚好歹也是飛天遁地追了好幾百年才追到的白素,眼瞅著不過一月便可抱得美人歸了,誰曉得經夜央上神這麽一鬧,好端端地一對鴛鴦就這麽被拆散了。穆褚心裏當然不服氣,臉紅脖子粗地找到蓬萊之東的桑槐林要同夜央上神理論。結果那活了幾十萬年的上神卻是個易忘事的主兒,概不承認自己做過那等有失身份之事,更何況,調戲的還是個男仙,他就更加不認賬了。

穆褚雖長相白凈,但脾性比驢犟,非得尋個公道不可,這事最終鬧到了天君面前,也讓天君十分頭疼,拿捏不準到底該罰誰。最終還是夜央上神搖著玉骨折扇笑嘻嘻地對穆褚說:“你說我害你丟了一個媳婦兒?”頓了頓,又做沈思狀,方道,“那便這樣罷。唔,我吃虧些,做一回你相公,如何?”

夜央上神說得這番言辭切切,天君動容,於是讓南極長生大帝在司命的命格上添了一筆。夜央,穆褚,白素三人便下界歷劫去了。

初聞此消息的靈綰有些發懵,彼時她還不懂情愛,更不懂何謂斷袖,只是在百義仙伯的陪伴下去誅仙臺送夜央一程時,瞧著同他站在一處的青衣仙君模樣甚好,同他亦是絕配,反倒是另一處的漂亮姐姐稍稍有些礙眼。懵懂清純的靈綰上前拉了拉夜央的衣袖,待他彎下身子時,她踮起腳尖湊到他耳旁輕聲道:“聽百義仙伯說,爺爺你此番下界是要給我討一個奶奶回來的,我瞧著你身旁的青衣哥哥模樣甚好,不若把他娶了罷。”

她只記得夜央聽到她說這話甚是開心,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腦袋,挑著秋水桃花般的眸子道:“乖,等爺爺回來請你吃糖。”

後來,百義仙伯同靈綰在講一些人情世故的時候,她才明白過來,下界歷劫原是夜央上神同天君串通一氣陰穆褚水君的,好讓夜央上神多有幾次英雄救美的機會,多些同水君相處的時辰,如此一來,便可慢慢抹去穆儲水君對白素帝姬的情,而自己再慢慢獨占他的一顆真心。靈綰聽後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感慨:繞了這麽一大圈追媳婦兒,夜央爺爺也委實不易。

如此正大光明地陰穆褚水君,由此可見,天君護短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根本無需遮掩,至於到何等程度,誰也沒有觸碰到底線,誰也不知曉。

只不過,數天前發生的一件事情足夠讓百義仙伯頭疼好一陣子了。事情緊關天君最寵愛的小女兒落緲,且已經緊關到見血的地步了。

一個說不準便會搭上墨華帝君的終身。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一直在拜年,沒更上,今日先更一半,明日還有一半,再更!

明天爭取雙更!

這章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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