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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大夢一場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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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義仙伯在浮渺殿當值前,不過是太上老君的一個守爐童子,因著一次看守不當被老君罰入下界歷劫,以凡人之軀於雲妄仙門重新修煉,直至五十多歲才重新修得仙身,是以一直是副白發蒼蒼的模樣。再後來,升仙之時被墨華帝君看中,此後,浮渺殿內的大小事皆由他著手處理。

百義仙伯說他同帝君相處不過三百年,有關帝君同落緲公主萬年前的一場愛恨糾葛也不甚了解,許多知曉那件事情的仙家亦是緘口不提,生怕觸了天君的逆鱗。百義仙伯唯一曉得的便是那落緲公主因為做錯了一件事情,惹怒了墨華帝君,天君無法庇佑,只得罰她去冥界種桃花。天君向墨華帝君許下重諾,唯有讓三生石旁的十裏焦土長滿夭夭桃花,否則,落緲公主將永留冥界。

冥界陰煞之氣甚重,縱使有仙靈之氣支撐,陽間之物若想存活亦是難比登天。有仙家說,墨華帝君提出這般無理的要求分明是要讓落緲公主永不能重返九重天。

也不知這落緲公主用了什麽法子,折騰了萬年,竟真的種出了十裏桃花,還將新結的果子帶上了九重天。

百義初見落緲,一時也被她超凡脫俗的容貌所驚艷,以為又是哪個不知名的仰慕墨華帝君的小仙娥,一邊收下桃子一邊在心中感慨帝君桃花運真旺,直到一旁的隨侍報上小仙娥的名號,百義手一抖,險些將滿籃子紅撲撲的桃子給打翻。

那被困冥界多年的公主正拾起衣袖一邊抹眼淚,一邊期期艾艾地朝門內道:“萬年前,是小妹不懂事,犯下滔天大錯惹得義兄不甚高興。今日,義兄不願見小妹,小妹也是能理解的。不過,這些桃子著實花了小妹一些心力,還望義兄能夠嘗一嘗。如此一來,縱使義兄仍是不願原諒小妹,小妹亦是開心的。”

百義瞧著落緲一副梨花帶雨的嬌俏模樣,心中頓生憐憫,弱弱提醒:“帝君要事纏身,並未在殿內歇息。公主若有事相告,還請另擇時日。”

落緲公主又抽抽嗒嗒了兩下,方道:“既是如此,還請仙伯行個方便,允我進去再替義兄收拾一回屋子。”

百義為難地一抽嘴角:“這……”

落緲繼續難過道:“果真這萬年來義兄還是怪落緲的,若是在以前……若是在以前義兄定不會對我這般諸多阻攔,就是我要那天上星,義兄亦眉頭都不帶皺一下地便替我取來,如今我同他怎會走到這步田地的?罷了罷了。”她抹去眼角殘留的淚跡,對百義說道,“仙伯職責所在,我亦不便強求。既然義兄如此怨我,這九重天我也再無顏面待下去了,我這便同君父再請一道天令,還是回去那冥界繼續種桃花罷。”

百義是個極易妥協的神仙,尤其聽不得這般煽情的話語,一聽耳朵根子就軟,耳朵根子一軟,一整顆心就霎時化作一灘春水了,立馬攔住落緲的去路:“公主來一趟也甚是不容易,不若進去坐一坐,小仙替公主沏上一壺茶,喝口茶再走也不遲。”

百義就這樣心甘情願地將落緲迎進了浮渺殿,然後,悲劇就發生了。

在百義去給落緲煮茶的當口,許久不曾露面的蛟兔突然出現在正殿內,張揚著利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對著落緲的面門就是一下。當百義聽到慘叫聲急急忙忙趕回正殿時,落緲已暈死過去,由一旁持劍的隨侍攙扶著,姣好的面容上多出一道猙獰可怖的傷口,從她的左耳垂一直蔓延至嘴角,且是有毒的。而那個始作俑者正四足踏立在案幾上,渾身白毛豎立,沖著落緲齜牙咧嘴,嘴裏時不時地發出威脅似的“哼哼”聲。

百義一下子被眼前的仗勢嚇軟了腿,那戴著桃木面具的隨侍扶著落緲從百義身側走過時,只冷冷說了句:“今日之事,還望仙伯告知墨華帝君,日後也好給天君一個交代。”

百義仙伯說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蛟兔襲擊恐嚇仙女的事情,凡是那些對帝君懷有不良心思的小仙娥均被它用各種各樣的方式趕跑了,嚴重些的,也不過是在辰玉仙子的手上開了一道口子,雖是用了些毒,但也不是要命的。從不曾出現過像那樣遭亂的情況,實打實的要命。就連太上老君也對落緲臉上的傷束手無策,稱毒可以清除,阻止傷口的進一步擴張,但若要傷口完全愈合,怕是沒可能了。蛟兔爪上的劇毒對神仙之體有著致命的破壞,並非仰仗仙靈之力便可修覆。

百義仙伯也只嘆息道:“世上哪有永生之說,神仙?呵,神仙也不過就是耐活些罷了。”

自然,這句感慨並非重點。重點是落緲公主毀容了,且是由墨華帝君的靈寵一爪造成的。現下,天君雖是隱忍不發,但一等墨華帝君歸來,誰也猜不準會是何結局。若帝君願意交出蛟兔任由天君發落,這事倒也沒那麽難辦,好歹墨華帝君也是天君一手帶大的,明裏喚天君一聲君父,天君還不至於不給他個臺階下。但,墨華帝君一向寵愛他的這只靈寵,就是辰玉仙子傷重的那一回,帝君也未曾責罵它一句。再後來,有仙官兒瞧見墨華帝君采了品種稀有的赤血靈芝給蛟兔吃,結果反被它一爪子撓出一道不深不淺的傷口,帝君看著手背上迅速消失的傷口楞了下,而後,淺淺笑了,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原來,你也不喜歡。”其溺愛之程度令人發指。因而,也可見,若要帝君輕易交出蛟兔是不大可能了。

結局如何還真是猜不準。

屋外月色溶溶,一潭碧葉幽靜無聲,偶有幾尾鯉魚在空中劃過完美的低弧,伴隨著晶瑩水珠落進水裏。

靈綰腦袋裏轉過這些天發生的事情,覺得委實有些覆雜。她把蛟兔抱在懷裏,小小的身子仰躺在鋪散在地上的滾毛大氅上。

她蹭著蛟兔軟綿綿的腦袋,有些癢,咯咯地笑著說:“我猜,你一定是只母的吧,所以,你不喜歡出現在君父周圍的女子?”她停止了笑,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上頭,裏頭沒有多少情緒,“我也不喜歡,看到她們,總感覺不舒服。想把她們趕走,可是,又不敢。”眼裏終於流露出些許悲哀,更加用力地抱緊懷裏的柔軟,“害怕被討厭,害怕被趕走。好像總有人在我旁邊提醒著我,要做個乖順的女孩兒。那樣……那樣君父會很高興的。可明明,”她用力眨了下眼睛,“明明又不是那樣子的。”

她的聲音愈漸小了下去,擡手摁壓在自己的眼尾,溢出眼眶的淚在指尖化開。

又哭了?

明明沒有多少傷心的情緒,但是,眼淚為什麽總是不可抑制地往外流淌?老叫花子常說,女人就是麻煩,動不動就愛哭,跟水做的似的。又對她說:“丫頭,你長大以後可不能像她們一樣,你自出生起便無依無靠,就算你哭了,也不會有人同情你。”

靈綰用力地抹去眼角的淚,一些零碎的片段從腦海裏一閃而過,她急切地想要抓住,卻什麽也抓不住。再努力去回想,只覺得頭痛得厲害。

懷裏的蛟兔不安分地動了動,突然掙脫她的懷抱往外跑去。靈綰直覺那一霎那自己要失去什麽重要的東西了一般,心中大急,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追上去,結果沒看清腳下,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往前撲去,眼看就要撲進碧潭裏了,她嚇得雙眼緊閉,卻意外地撞進一片柔軟,雅淡的香氣撲鼻。她還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耳邊響起一陣“噗咚”聲,冰涼透骨的寒流瞬間侵蝕了她,她被人抱著往更深的地方沈淪。一口氣卡在嗓子眼提不上來,她終於在那人的懷裏徹底失去知覺。

靈綰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密林之中,身上衣服完好,靠坐在一棵樹旁,前方一汪清澈溪流,溪流旁坐著位青衫男子,一派慵懶地屈膝坐在青草地上,手裏玉簫靈巧地轉過一圈,另一旁的蛟兔乖巧地走向他,男子垂下一只手搭在它的腦袋上,蛟兔似是心滿意足地瞇起眼睛主動地在他掌間蹭來蹭去。

靈綰從不曾見蛟兔這般乖順過,一時之間瞠目結舌。

那男子懶懶道:“九重天上的靈氣果真滋養人,小白,不過萬年不見,你竟又胖了一圈。”而後,又突然道,“醒了?”

靈綰楞了楞,看到那人側首偏向她,方才意識到他是在問自己。“呃……那個……”她伸出一指撓著下巴,眸光落在他被白玉面具遮住的臉上,遲疑了下,又順勢下移落在他身邊的蛟兔上,鬼使神差地問道,“你剛剛叫它小白,那可是它的本名?”

那人將手從蛟兔的頭上撤回,重新攏進袖中:“嗯,是她隨口給取的,我雖不大滿意,但叫起來順口,也就隨她了。這只蛟兔也是我送與她的,不過,她已經忘記了。”他收回目光定定地落在一處,月下清影看上去霎是蕭瑟。靈綰以為是自己不小心觸及了那人的傷心往事,一句“對不起”就要脫口而出時,他又低聲笑起來,眼裏亦是攢著笑意瞧她,這般模樣倒是同下界歷劫的夜央上神有幾分相像,但他,不是夜央。

夜央是故作風/流,而他卻是從骨子裏透出的不羈。

那人好笑地道:“正常情況下,你不是應該問一下‘你是誰’嗎?”

“唉?”靈綰偏著腦袋,下意識地道,“小白同你這般親近,應該是好人吧。”

那人饒有興致地重覆了句:“好人?”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偏生被他帶出幾分難以揣度的韻味來。

靈綰撐著地面站起來,腦袋有些暈,腳下不穩地靠在樹幹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大抵是睡了太久有些受風,還有些水土不服的緣故。

“你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把我帶出來?”她單手捂住胸口,吃力地道,“君父讓我呆在藏書閣裏好好抄錄佛經,佛經沒抄錄完,不可以離開藏書閣半步。你快把我送回去,再同百義仙伯解釋一下。不然,君父會不高興的。”又低聲道,“我不想他不高興。”

朗月清風,草香幽幽。那人站起來逆光向她一步步靠近,頎長的身影徹底攏住了她,他在她的身前蹲下同她平齊,雙眸緊緊攫住她的,他擡手壓在她的肩頭,她明顯顫了一下,眸光緊張地瞥向別處,連呼吸都變得淩亂起來。這丫頭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故作鎮定,果真還是害怕的。

他幾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手順著她纖弱的胳膊滑下,拉住她的小手,撥開,將制作精良的玉簫放在她的手心裏,說著她聽不懂的話:“你這一世是為墨華而生,你回去他那裏亦是命裏註定,為師也不好多加阻撓。”他擡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兩百多年前你寄放在為師這裏的東西,為師暫時還不想還與你。既然墨華想要爭一爭,為師倒想瞧瞧他這強求的因,最終爭得的又是一個怎樣的果。不過丫頭,為師想再給你多一條選擇。”

他站起來,長指搭在白玉面具上,在他拿開面具的那一霎,身後的三千青絲隨風肆意飛揚,嗓音清朗:“少薰,隨為師回玉瑤門,如何?”

靈綰的雙瞳倏地長大,一陣陡起的怪風自她身後平地而起,吹得她的裙衫往前飛去,那人的背後出現一個巨大的黑色漩渦,深不見底,張狂地吞噬著周遭的一切,包括那人。她眼睜睜都看著那人離她越來越遠,而自己竟像是被定在原地一樣,徒勞地伸手想抓住他,卻連他衣袂的一角也沒碰到,她張了張嘴巴,發不出一個完整的單音節。她想說什麽?那一瞬,她明明想到了什麽。她看著他那張傾城絕艷的臉一點一點被黑暗吞噬,心中大慟,渾身如同撕扯著一般疼痛,那種骨子裏瘋狂滋長的聲音,讓她感到害怕。對,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她本該知道他的名字,從她睜眼看人世的第一眼,她就已將他的名姓刻進了骨子裏。

她掙脫束縛,不顧一切地撲向他。刺眼白光閃現,吞噬了她。

“孟修禦!”

靈綰大叫一聲猛然驚醒,撞進一雙稍顯慌亂的眼睛,那黑曜石一般的雙瞳裏映出兩個小小的貌美女子,既陌生又熟悉,她一怔,慌忙去看自己的手足,小手小腳,還是七歲少女的模樣。她再擡頭時,那雙眼睛已恢覆平日裏的清冷,眼裏亦是兩個小小的自己。

剛剛的,是幻覺?

“做噩夢了?”熟悉的話音落在耳畔,靈綰心中一緊,眼裏的神色卻迅速地灰敗下去,她沒有搖頭亦沒有點頭,一雙小手緊緊地抓住他的衣襟,臉埋進去,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君父。”

窗外一道殘月,映下兩重影。

淡淡的,不著痕跡地安慰:“已經無事了。”

**

“百義仙伯,我看到君父了。”

“那是夢。”

“可是,夢裏的人是不會有感覺的啊,我感覺到疼了。”靈綰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這裏疼。”

百義仙伯說 :“帝姬看到的,大抵是帝君脫殼的魂靈。”

“哦。”靈綰的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那裏本該有一支玉簫的,玉簫的尾端是一朵雕琢精美的血色薔薇,墨綠的荊棘攀附著簫身蜿蜒而上,精致到近乎妖艷的一支簫。她瞇了瞇眼:“原來是大夢一場。”

紅霞滿天,殘陽如血,彼岸松柳之後傳來熙攘人聲。靈綰伸手執筆的動作頓在半空,她疑惑地看向百義。百義蒼老的側顏映在血色裏,低聲道:“帝姬這一覺睡得著實有些長,落緲公主入住浮渺殿,已是五日前的事情了。”頓了頓,“一切還需等帝君回來定奪。”

手側的《佛說三世因果經》隨意翻開一頁,上書:若問前世因,今生受者是,若問後世果,今生作者是。

靈綰重新執起擱置一旁的毛筆,蘸了些墨汁,落筆卻寫下:少薰。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還希望大家多多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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